谢六爷走过来,刚好听到这句,啼笑皆非,拍一下谢蝉的头顶:“不吉利。”
谢蝉笑着躲。
谢嘉琅摇摇头,很认真地道:“六叔,没事。”
大船离开渡头,驶向江心。
谢蝉站在甲板上,看着江岸边谢嘉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翠微山色中。
文家的马车停在渡头北边的长街上没走,文郎君文宇骑马转了一会儿,看谢嘉琅从渡头回来,迎上前。
“大郎,这次秋贡你怎么没和家里提起?”
文宇平时常向青阳打听一些谢家的事,再加上刚才和谢六爷攀谈,发现谢嘉琅对秋贡之事轻描淡写,谢六爷也是这次来安州才知道他要去应试。
谢嘉琅平静地道:“我是第一次应解试,不必惊动家里人。”
文宇看他神色,没有追问,笑着道:“我不瞒你,我是第二次参加解试,我阿爹阿娘对我寄予厚望,不过我没什么信心,三经新义我还有些不通的地方。”
谢嘉琅道:“我听先生讲过新义,可以和文兄探讨一二。”
文宇登时喜道:“还是你仗义!我先谢过了!”
两人骑马回内城,文宇说了些闲话,笑着问:“大郎,你家人不在安州,解试时要不要搬到我家中小住?不要同我客气,我爹娘在家提起过好几次,催我早点请你来家里住,彼此好照应。”
谢嘉琅推辞,“多谢文兄美意,我清净惯了,还是不去叨扰了。”
文宇没有勉强他,点点头,笑叹,“我比你年长,才学不如你,胆气也不如你,你幼年时就离家求学,在县学州学吃住,什么事都靠自己,我实在佩服。我长这么大,没离开过家,第一次解试的时候,连着一个月没睡一个好觉,进考场时双腿都在哆嗦。”
谢嘉琅静静听着。
他很小的时候曾被丢在山中别院养病,身边只有老仆,后来独自在外求学,就几乎不在家里住了。
秋贡名额出来以后,同窗都写信告诉家里人,各家派人来安州陪伴照顾,有些更是兴师动众,恨不能全家人都搬过来。
唯独谢嘉琅没什么动静。
他知道,只要消息送回江州,宗族肯定沸腾,会有很多人主动来安州服侍他。
他不需要。
谢嘉琅回到院子,推门进屋。
回廊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声响,柿子树罩下浓荫,肥大的叶片下结了很小的果子。
谢蝉走了。
谢嘉琅走进书房,在书几前坐下,看到谢蝉去普陀寺求来的签。
他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其实小时候,他也和文宇一样因为考试而紧张。
后来,小小的谢蝉带着麻糖饼在家里等他,问他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跑前跑后。
她悄悄拽住他的衣袖,告诉他,考不上也不要紧,再考一次就好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
谢嘉琅心里很清醒,这些年,谢家人、宗族、外人对他态度的转变,全是因为他在学业上取得的成就。
谢蝉不是,她说的是真心话,不管他考得怎么样,她都会巴巴地等在考场外,问他累不累,想不想吃东西。
想到小娘子那句再考一次就是了,仿佛有清风吹过,心底那些忐忑紧张,患得患失,烟消云散。0
第
46
章
首发
回江州谢府的路上,谢六爷特意去了一趟那片荒芜的滩涂。
进宝已经带着乡民盖起几座茅草屋,围了草棚安置鸭苗,小鸭子在竹栏里嘎嘎嘎嘎叫得欢实。
荒地派上用场,谢六爷很高兴。
父女俩归家,先去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问了几句寒暖,把谢蝉叫到面前,拉着手上下打量,心里暗暗吃惊。
这个孙女自小生得粉妆玉琢,她是知道的,当时只想着难怪周氏能让老六第一次忤逆母亲,但老夫人没想到孙女长大以后会出落得这么漂亮,谢丽华的好看是小家碧玉式的秀美,谢蝉是皓齿朱唇,眉眼灵动,真正的美人胚子,看她一眼,心头会不由得晃一晃。
老夫人忽然明白张夫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谢蝉,官家夫人见多识广,眼光毒辣,一眼就能窥出谢蝉日后的模样。
她暗暗思量,留下谢六爷,问他张夫人信上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谢六爷从谢嘉琅那里得到承诺,心里有了底,道:“娘,这事我和大郎说了,大郎的意思是,等他有了功名再说。”
老夫人不太高兴,“张夫人可是一片好心,你们还推三阻四的,别叫人家寒了心。”
“娘,儿子晓得。”谢六爷笑着说,“儿子回去叫九娘写信好好拜谢她干娘。”
老夫人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有心想巴结张夫人,奈何儿子和孙子都不识抬举,越想越觉得不快,挥挥手,“行了,你去吧,我如今老了,成天黑夜为你们操心,你们一个个自己有主意,我说得再多也没用。”
若在以往,听了这话,谢六爷早就跪下赔不是了。
这次,他只是朝老夫人躬身,转身走了。
老夫人脸色阴沉。
谢蝉回房,十二郎早就奔了出来,怀里抱着小黑猫。
“姐姐,你不在家,我天天喂小黑,它长胖了好多。”
黑猫喵喵叫了一声。
谢蝉接过黑猫,夸十二郎懂事,要仆妇把安州带回来的礼物拿去送给各房,十二郎的那份尤其多,装了满满一口大箱子,十二郎欢呼着要去看,想起周氏,道:“姐姐,阿娘病了。”
“什么病?病了多久?大夫来看过吗?吃的什么药?”
谢蝉一边往里走,一边脱下外面穿的衣裳,一边问。丫鬟一句句回她。
自从谢六爷离开江州后,周氏就病了,起初还强撑着去老夫人房里请安,后来站都站不稳了,五夫人劝她好好养病。大夫来看过,说没有大碍,开了些疏肝的药。周氏吃着药,没有好转,天天躺在床上以泪洗面,饭菜送到跟前,她只略动一动,五夫人过来劝解她,问她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她只是哭。
谢蝉听着,眉头皱起,周氏病成这样,家里肯定送信给谢六爷了,他怎么一句都没提?
“舅舅和舅妈来过吗?”她问。
丫鬟脚步一顿,小声道:“九娘,舅爷一家回乡下去了是六爷让人送回去的,我听外面的伙计说,六爷生了好大的气,还说以后不许舅爷他们来看娘子。”
谢蝉走进屋,一个丫鬟坐在脚踏上做针线,看她进来,忙站起身。
床上,周氏面朝里侧身躺着,床边案几上有一碗热腾腾的杏子粥,碗口热气氤氲。
“阿娘,我和爹爹回来了。”
谢蝉眼神示意丫鬟出去,挨在榻边坐下,俯身,靠着周氏,“阿娘,您哪里不舒服?”
周氏迷迷糊糊的听见谢蝉的声音,僵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泪眼朦脓,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谢蝉扶着她坐起来,拿帕子擦去她眼角的泪花,“阿娘,是不是阿爹生舅舅和舅妈的气,你心里不痛快?”
周氏面色苍白,呆呆地看着女儿。
谢蝉柔声劝:“阿娘,你别为舅舅他们的事和阿爹生气,阿爹对舅舅他们向来很尽心,什么都替他们张罗,不会无缘无故对舅舅他们发脾气,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伤着自己的身子。”
周氏听着她解劝的话,想起自己先前的打算,心里羞惭难过,眼泪又掉了出来。
“阿娘?”
谢蝉不知所以,还要再劝,谢六爷走进屋,瞥一眼周氏。
周氏看着谢六爷,神情愧疚,惶恐,畏惧,又可怜。
谢六爷站在门边道:“团团,你先出去,我和你阿娘说几句话。”
谢蝉出去了。
周氏期期艾艾地望着谢六爷:“六爷你,你把团团接回来是不是是不是不会赶她走”
谢六爷眉头皱起。
“谁说我要赶她走?”
他看着周氏哭红的眼睛,“团团是我们的女儿。”
周氏呆住,嘴巴张了张,震惊,如释重负,狂喜,羞愧,悔恨一起涌上心头,悲喜交加,又哭又笑。
从获知谢蝉身世的那一刻起,周氏无时不刻不在担心,生怕谢六爷发现真相后一怒之下赶走谢蝉,休了她。谢六爷去了安州以后,她茶饭不思,日夜煎熬,闭上眼睛就是谢六爷一纸休书要休妻,现在谢六爷带着谢蝉回来了,并没有要休她,待谢蝉和以前一样好,她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以前的她任由哥哥嫂子摆布,一心只想把谢蝉嫁回周家来掩盖谢蝉的身世,谢蝉不是她的亲女儿,可也是她养大的,一口一个阿娘叫她,孝顺又体贴,她真是糊涂!
“郎君”周氏捂脸痛哭,“我对不起你”
谢六爷叹口气,坐到榻边,“娘子,团团就算不是我们的亲女儿,也是我们养大的,她是个好孩子。现在我知道她的身世了,你不用担惊受怕,以后莫要再糊涂。”
周氏哭着点头。
“还有你哥哥嫂子的事。”谢六爷板起脸,“想也别想!以前我还当他们是真心喜欢团团才非要说这门亲,现在看来,他们就是指望着团团的嫁妆,他们知道团团的身世,团团真嫁过去了,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周氏脸上通红。
谢六爷一想到周舅母对周氏提的那个打算就怒火中烧,面色铁青:“这样的亲戚我是不会认的,你以后别和他们来往了!”
周氏一句话不敢说,点头答应。
她也是因为被周舅母的提议吓到了才不敢继续瞒下去。
谢六爷扫一眼床榻边一口没动的杏子粥,再看看周氏憔悴的脸,低头拉起周氏的手,“娘子,当年是我自己真心想求娶你,你不用去学二嫂,也不用去学五嫂大嫂,你原来是什么模样就什么模样,不用管人家的闲话。你想要什么就和我说,心里有事别瞒着我,我是你男人。”
周氏抬起眼睛,怯怯地看着谢六爷。
谢六爷揽住周氏,替她擦泪。
屋外,十二郎捧着谢蝉给他买的玩器,欢快地满屋乱跑,脚步声噔噔蹬蹬,谢蝉叫住他,要他小点声,阿娘不舒服,十二郎嘿嘿笑,声音果然低了下去。
谢六爷听着一双儿女说话的声音,脸色缓和了点。
“娘子,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从小爹娘就不喜欢我,更喜欢大哥二哥”
谢六爷浑浑噩噩,读书读不进去,做买卖被同龄的公子哥嘲笑,长到十几岁,大哥二哥都成亲了,他还没有定亲。
那年,他和老仆去外面收账,一连几天大暴雨,马车路过周氏的村子时,被山上冲下来的碎石砸中,翻倒在烂泥里。
村里的农户跑过来救人,谢六爷浑身是伤,又淋了大雨,被抬到周氏家里,烧了三天才清醒。
周家人拿了老仆的钱照顾谢六爷。天气热,正是溽暑时节,乡间房子蚊虫多,周舅母要周氏守着谢六爷,给他赶蚊子。
周氏很听话,搬了张板凳,拿一把硕大的蒲扇,坐在床前,老老实实给谢六爷赶蚊子,累得满头大汗,周舅母不发话,她不敢休息。
谢六爷看小娘子瘦得跟竹竿一样,累得直打瞌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怪可怜的,要她去睡。
“你嫂子问,就说是我要你去睡的。”
周氏很感激他:“公子,你真是个好人!”
几天后大夫过来给谢六爷换药,周氏在一边打下手,看到纱布底下的伤口,眼圈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谢六爷笑她:“又不是你换药,你哭什么?”
周氏一脸的心疼:“公子,你是不是很疼啊?这么疼,你怎么受得了啊”
谢六爷没说话,脸上还在笑,心里却突然抽动了一下。
第一次有人心疼他,为他哭。
后来,周舅母大概是看出了什么,特意在谢六爷跟前说,村里财主家的儿子看上了周氏,已经提了几块肉、一篓鱼过来提亲了,家里很满意,过几天就让周氏嫁过去。
周氏躲在屋里抹眼泪,财主家的老夫妇和几个儿子都为人刻薄,对媳妇非打即骂,她不想嫁过去,可是她不敢不听哥哥嫂子的。
谢六爷看着周氏,心里想,她胆子这么小,真要嫁了过去,肯定逆来顺受,天天受气。
过了几天,财主家果然上门,一辆板车就要把周氏拉回家,周氏坐在板车上低头擦眼泪。
谢六爷的伤还没好,拄着拐棍出去,一把攥住小娘子的手。
“别哭了,我娶你。”
他知道财主家这么快上门一定是周舅母使了什么手段,他们那点小算计,他心里门清,他心甘情愿入套。
后来,谢六爷违抗老夫人的意思,坚持娶了周氏。
再后来,谢六爷接回她和谢蝉。
胖胖的软乎乎的小谢蝉,粉团一样好看,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笑意,软软的脸颊,张开双手抱住谢六爷,柔软的小手搂在谢六爷脖子上。
谢六爷手足无措,像抱了一团云彩在怀里,不知道要怎么抱才合适,怕弄疼她了,怕她不舒服,怕她不喜欢自己这个爹爹。
他胖,没本事,没有分到宽敞的院子。
谢蝉一点也不在乎,谢丽华、谢嘉武、谢宝珠在她跟前炫耀,她不觉得委屈,从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缠着谢六爷闹,她乖乖的,一步一步走到谢六爷身边,伸手抱住他。
“爹爹最好了。”
谢六爷抱起小谢蝉,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逗她笑。
那年过年,族里人来拜年,有人在席上说起童年的趣事,提到谢六爷小时候的糗事,他从小就胖,族里堂兄弟都叫他胖子。
大家看着谢六爷笑成一团,谢六爷习以为常。忽然一声惊叫,胖乎乎的小谢蝉一头撞向那个大声取笑谢六爷的堂叔。
“不许你说我爹爹!”
堂叔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笑笑,岔开话题。
谢六爷呆了一下。
此起彼伏的炮竹声里,他坐在堂中,手里拿着酒盅,鼻子发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团团,这么一点小,就会保护自己的父亲了。
那个笑话过谢六爷的堂叔很喜欢谢蝉,后来每次来谢家都要逗她说话,谢蝉不怎么理会他。
谢六爷问她:“团团,你怎么不和你堂叔说话?”
小谢蝉搂着谢六爷的脖子,哼一声,“爹爹,他不好,他欺负你,我不要理他。”
谢六爷哈哈大笑。
他不用做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团团都喜欢他,偏心他,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周氏听着谢六爷的话,呆住了。
在乡下的那几年,是乖巧的小谢蝉陪伴着她,她才能熬过那些日子。
原来谢六爷也一样,是小谢蝉让他体会到为人父的快乐、骄傲和责任。
她的所有担心完全是多余。
谢六爷搂着她,低声道:“娘子,娶了你以后,我学着做一个好丈夫,有了团团,我学着做一个好爹爹我们的头一个孩子没了,团团能到我们家来,是和我们有缘,她是上天送给我们的孩子。”
周氏哽咽着点头。
夫妻俩把话说开了,压在周氏心头的大山轰然倒塌,她哭了一场,多日来的愁闷惊惧一扫而空,心头无比敞亮。
谢蝉进屋,把凉了的杏子粥端走,换了一碗周氏爱吃的莲子粥。
“阿娘,吃点东西吧。”
粥里放了点糖,吃一口下去,清甜在舌尖弥漫。
周氏一口一口吃着粥,看着肌肤雪白的谢蝉,心里又羞又愧。
谢蝉不像她。
她胆子小,懦弱,没什么见识,谢蝉从小就落落大方,长大一点,主意越来越大,她很惶恐,总想着把谢蝉掰回来,让谢蝉和谢丽华那样安安分分的。
谢蝉呢,她知道母亲没见识,依然愿意好好和母亲商量,争取母亲的理解。
幸好谢蝉自己有主意,才没有被她这个母亲教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