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56章
  他心想,谢嘉琅是第一次参加秋贡,未必能考中,不如等秋贡结束再说。
  至于谢丽华的亲事,他固然不想让自己的妹妹与人做妾,可是自古以来亲事都是长辈做主,他反对也没有用,而且钱大人在朝中有门路,二房需要这门亲事。
  谢丽华坐了一会,接着做针线。
  夏去秋来,天气转凉。
  谢嘉琅和同窗结伴从书肆里走出来,看到隔壁店铺货架上整整齐齐一排精致漂亮的泥娃娃。
  他示意文宇稍等,走进店铺,挑了几只泥娃娃。伙计用罩子装了,递给青阳拿着。
  文宇几乎是惊骇地盯着谢嘉琅看,他居然会买这种小娘子闺房摆设的小玩意?
  就在文宇暗暗腹诽谢嘉琅是不是认识了什么相好时,谢嘉琅道:“给家中妹妹买的。”
  文宇恍然大悟,泥娃娃是乞巧节的节令时物,宠爱小娘子的人家都会买上几个给小娘子上供乞巧。
  “过些时就要秋贡了,你竟然还记得给妹妹买这些玩意。”文宇笑着打量谢嘉琅。
  谢嘉琅淡淡一笑。
  谢蝉很看重乞巧节,年年都要泡一盆淘洗干净的麦子,等麦子发芽长大,用红丝绦系上,等着乞巧那天搬上供桌。
  他回到院子,要仆从把泥娃娃和写好的信一起送回江州,门上传来叩响,进宝喘着气进院,手里也捧着一封信。
  青阳笑着接过信:“这真是巧了!郎君正要我们送信回去。”
  谢蝉的信很长,除了写给谢嘉琅的叮嘱,还叫进宝给青阳带了口信,嘱咐他考试那天一定要多检查几遍考篮,别忘了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要用最好的,别马虎了。
  青阳拍着胸脯保证自己都记下了。
  进宝送完信,留下没走,谢蝉要他留在谢嘉琅这边听差。
  一晃到了考试的那天,主试官、封弥官、监视官、监门官早已经提前入院锁宿,不和外界沟通,以防泄题舞弊。
  考院前人头攒动,车马和送行的家人都被拦在长街外,考生只能步行进入考场,每个人可以带一个搬运书箱行礼的书童。
  谢嘉琅和文宇在考院前碰头,两人带着书童往里走,到了二门前,书童也被拦下,考生们提着考篮按照次序上前,接受监门官严格的搜身检查。
  大牌坊上写有诸如“悬科取士”“为国求贤”之类的大字,另一座牌坊则贴着“禁止舞弊”“违者惩戒”的告诫之语。
  文宇路过牌坊,双手不自禁地发抖,谢嘉琅仍然和平时一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到一点紧张。
  两人的号舍离得不近,在栅栏前拱手,分头去往自己的号舍。
  谢嘉琅走进狭小的号舍,铺开席子,坐定,阅卷后,沉思片刻,提笔书写。
  发解试连考三天。
  漏刻滴滴答答一刻不停地作响,昼夜更替,清脆悠远的铁牌击打报晓声响过三次,监门官敲响铜锣。
  谢嘉琅放下笔,面色平静。
  他起身走出考场。
  文宇在栅栏前等他,一张脸惨白泛青,颊边冒出若有若无的胡茬,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抬手闻自己的袖子,“我是不是已经发臭了?”
  两人步下台阶,两家下人都迎上来搀扶。
  文宇拉着谢嘉琅不放:“我阿爹阿娘考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你去我家歇歇,不把你拉过去,我没办法向二老交代”
  话还没说完,一道娇柔甜净的声音欢喜地道:“哥哥!”
  穿葱白素绢交领上襦,系浅绛色缠枝花长裙,双臂挽披帛,头梳单螺髻的小娘子掀开车帘,肌肤雪白,皓齿鲜唇,跳下马车,笑着唤谢嘉琅。
  两人循声望过来。谢蝉迎上前,含笑朝文宇致意,伸手搂谢嘉琅的胳膊,生怕他要倒了一样,“哥哥,你辛苦了,累不累?”
  文宇呆了一下。
  谢嘉琅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朝文宇拱手示意,“文兄,舍妹来了,我先告辞。”
  文宇忙抬起双手,目送兄妹二人登上马车,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方转身走开。
  马车上,谢蝉忙忙碌碌,搀扶谢嘉琅坐下,绞帕子给他擦脸擦手,递茶给他喝,翻出软枕要他靠着,又打开糕点盒子,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看他神色憔悴,沉默着吃了一块麻饼,像是累得不想说话,她拍拍软枕,“哥哥,你很累吧,要不要睡一会儿?”
  谢嘉琅确实累了,人靠坐在车壁上,眸光扫过谢蝉。
  小娘子一天一个模样,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头上不再是小时候的双环髻,改梳单螺髻,和其他小娘子蓬松的发髻不一样,鬓发紧紧抿着,簪一朵粉艳的拒霜花,发式简洁优雅,这让她显得身量更高,也更像个大姑娘,眉宇间多了一抹英气,顾盼间有种光彩照人的感觉。腰上锦带紧束,胸前微隆,腰肢纤细。
  谢嘉琅揉揉眉心,还没从刚才的怔愣中回过神。
  没想到谢蝉会在考场外面等着他。
  也没想到小娘子变化这么大。
  仿佛一下子,谢蝉长大了。
  车厢里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味,谢蝉一直喜欢用桂花露梳头发,秋天还会晒桂花做香囊薰衣裳。
  谢嘉琅闻了闻自己。
  谢蝉忽然靠过来。
  甜香柔软。
  一刹那,桂花香气愈加浓郁,沁入肺腑。
  谢嘉琅下意识往后靠,他和文宇一样刚从考场出来,身上不怎么好闻。
  谢蝉一点也不嫌弃,探过身,抖开薄毯盖在他身上,“哥哥,你睡吧。”
  说着,还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哄孩子似的。
  谢嘉琅筋疲力竭,合上眼睛,“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我就到安州了,这几天和阿爹一起住在客栈里。”
  谢蝉一手托腮,看着谢嘉琅的侧脸,道。
  她打听到秋贡的确切日期,央求谢六爷带她来安州,正好谢六爷要过来收一笔账,就带她来了。她怕影响谢嘉琅考试,没有打扰他,耐心等到考试结束才出现。
  小娘子柔和的嗓音在车厢里静静流淌着。
  连着几场考试下来,人几乎要虚脱,谢嘉琅身上酸疼疲累,心里却觉得很平和,不知不觉睡着了。
  回到小院,谢六爷搓着手迎过来,想问几句考试的事,又怕自己说错话,最后两手一拍:“饭都做好了,吃饭吧!”
  肫掌签、鸳鸯炸肚、鹅肫掌汤齑、水晶脍、烧羊头都是费时费力的大菜,谢六爷三天前就吩咐人备下,摆满一张大桌子。
  谢嘉琅却没什么胃口。
  谢蝉要厨娘用甘菊嫩叶汁揉面,切得银丝一样细细的,煮熟之后过一遍冷水,绿莹莹的一盘端上桌,浇上撕得碎碎的熟鸡肉丝、肉臊子、酱瓜丁,淋一点微辣的姜汁,谢嘉琅喜欢带点辣口的。
  面果然合谢嘉琅的胃口,他吃了一盘,谢六爷也看得馋了,吃了两盘。
  吃过饭,谢六爷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想问考试的事,谢蝉拦住他,推着谢嘉琅回屋。
  “哥哥,你别理会我阿爹,热水都烧好了,你待会儿泡一会儿解解乏,早点睡。”
  等谢嘉琅迈进门槛,她啪的一下合上房门,拍拍手,转过身,立在门前,“好了,都不许进去,让哥哥好好休息。”
  谢嘉琅的学业影响整个家族的命运,谢六爷这三天也没睡好,笑着拍一下谢蝉:“就知道心疼你大哥。”
  谢蝉顺势抱住谢六爷的胳膊:“我也心疼阿爹,送阿爹回屋睡。”
  谢六爷戳一下她额头。
  进宝和青阳抬着热水送进屋,谢嘉琅站在屏风后面,解开盘领袍的结纽,脱下外袍,松开里衣系带。吱嘎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谢蝉走进屋,左顾右盼。
  屏风后面的谢嘉琅顿了一下,明知隔着屏风她看不见,还是飞快掩好里衣,遮住露出来的半边胸膛。
  谢蝉没进内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招手要进宝随她出去,转身走了。
  谢嘉琅沐浴换衣,倒头睡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他起得只比平时晚一会儿,照旧先在院子里练拳,只穿了里衣,练下来,身上一层薄汗,额头也爬满汗珠,里衣微微汗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线条。
  练完,一回头,对上一道亮晶晶的视线。
  谢蝉两手托腮,靠坐在栏杆前看他,目光炯炯,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见他回头,朝他眨眨眼睛,眼睫忽闪。
  谢嘉琅垂眸,合上衣襟。
  谢蝉拿着布巾走下来,递给他擦汗,“哥哥,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谢嘉琅接过布巾,只擦了额头,道:“习惯这时候起了。”
  “哥哥,你真厉害。”
  谢蝉钦佩他的自律,抬手拉他的胳膊,和自己的手臂比了比,似乎觉得好玩,又摊开手掌放在他手背上比较大小。
  她的手柔软、细滑、微凉。
  谢嘉琅没有动。
  谢蝉再次抬起手握他的胳膊,丈量尺寸,问:“哥哥,十二郎要是学这套拳法,是不是也能练得像你这么结实?”
  长廊里传来一阵笑声,谢六爷趿拉着鞋子,头上没戴巾子,睡眼惺忪地走到柿子树下,拿着桑枝,一边擦牙,一边笑:“大郎天天练,练了这么多年,你弟弟是懒骨头,练不出来!”
  谢蝉笑着道:“叫他多练练,强身健体也好啊。阿爹,要不你也练练。”
  谢六爷顿时不笑了。
  谢嘉琅没有作声。
  他身上汗湿,里衣贴着皮肤,不大舒服,一直忍着,直到回房才脱下里衣,用布巾擦拭身上汗水。
  吃早饭的时候,谢六爷问谢嘉琅是不是等放榜再回江州。
  他摇摇头,“回去等也是一样的。”
  正商量着,院门前一阵响动,青阳过来禀告,文宇来了。
  文宇带着礼物登门,先问候谢六爷和谢蝉,举止文质彬彬,谦逊有礼。
  文家是安州书香门第,上次文家兄妹特意去渡头送行,谢六爷已经受宠若惊,这次文宇得知他在安州,特地过来拜见,他更是感动,热情邀请文宇留下用饭。
  席间,厨娘又做了昨天的甘菊叶冷面。
  文宇吃了,称赞不已。
  谢六爷笑说是谢蝉想出来的。
  文宇眼皮抬起,看着谢六爷,道:“九娘兰心蕙质,心灵手巧,在州学时,大家都羡慕大郎有个知冷知热的好妹妹。”
  谢六爷得意地哈哈笑。
  饭毕,文宇问谢六爷:“世叔和九娘此次来安州,不知道盘桓几日?眼下秋高气爽,正适合外出游玩,安州几处景致,世叔和九娘都去过了?”
  谢六爷道:“还没去过,我成天忙,没顾得上。”
  文宇便笑道:“我知道大郎素日是不理会这些的。我自幼在安州长大,如今解试已过,正想带着妹妹出去散散闷,世叔要是不弃,不如由我陪着世叔和九娘到处转转,大郎在州学对我多有指点,我无以为报,世叔难得来一趟安州,小侄当尽一下地主之谊。”
  谢六爷若有所悟,想了想,看一眼谢嘉琅,见他没有什么表情,含笑道:“文郎君真是客气,大郎在州学也得你们照顾,他信里几次提起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文宇的邀请,也没有拒绝,文宇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唐突,笑着岔开话,没有追问。
  说笑一会儿,文宇起身告辞,谢嘉琅送他出去。
  “大郎。”文宇忸怩了片刻,笑了笑,道,“我想今天你也看出来了,我此次来,一是看望你,二是看望世叔,我有句话想问你。”
  谢嘉琅抬眸。
  文宇问:“令妹九娘有没有定亲?”
  谢嘉琅怔了怔。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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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
  文宇衣冠整齐,斯文俊秀,立在谢嘉琅面前,神色略局促。
  他比谢嘉琅年长,平时都以兄长自居,但此刻迎着谢嘉琅的审视,他竟然有种浑身淌汗、不敢抬头的感觉,平日大家一起同窗读书,谢嘉琅沉稳肃静,已经是十分老成了,现在他有意求娶对方的妹妹,好像更矮了一辈似的。
  谢嘉琅凝视文宇片刻,摇头:“舍妹未曾定亲。”
  文宇松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喜色,目光灼灼,“大郎,我想求娶九娘!”
  谢嘉琅沉默。
  “我们家你是知道的,不是什么轻狂人家。”文宇脸色微微涨红,鼓起勇气,“我已问过家中二老,他们见过令妹,很喜欢,心中也早有这个打算。本来婚姻之事应该先遣媒人探问府上长辈,不过你我同窗几年,我知道你素来疼爱妹妹,所以想先问问你,向你表明一番。”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嘉琅,正色道:“大郎,我是真心求娶令妹,若能得令妹为妻,必珍之重之。”
  谢嘉琅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沉默。
  他知道谢蝉终有一天要嫁人,他向谢六爷承诺会替她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当面提亲,一时之间,有种猝不及防之感。
  嘎嚓一声,青阳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捧着一笸箩甘菊嫩叶,新鲜脆绿。
  “九娘听说文郎君喜欢,叫罗妈妈现摘的叶子,文郎君带回去,叫婆子揉成汁和面就成了。”
  文宇喜出望外,迎上前,亲手接过去,笑道:“替我谢谢九娘。”
  谢嘉琅目送他登上马车离开,伫立阶前,秋日灿烂的夕光笼在他肩头上,他出了一会儿神,转身回去。
  “文郎君走啦?”
  谢六爷站在正堂前,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样子,指指谢蝉的屋子,走到谢嘉琅跟前,朝他使眼色,“大郎,你这个同窗,家风如何?人品如何?才学怎么样?定亲了没有啊?”
  谢嘉琅两道眸光落到谢蝉的房门前,道:“文宇为人温和,家风端正,才学是州学上等,还未定亲。”
  谢六爷边听边点头。
  在他看来,能够和谢嘉琅一道参加解试,文宇的才学肯定不会差,书香门户出来的公子,人品应该靠得住,长相也周正,至于门第,读书人家,出过做官的,那自然是好。
  谢六爷小声问:“看他的样子,是不是对九娘有意?”
  谢嘉琅点头,如实道:“他刚才说想求娶九娘。”
  谢六爷登时激动得满面泛光,搓搓手,转身往外走:“我这就去找人打听打听文家!”
  夜里,谢六爷迟迟不归,打发仆从回来送信,说他和几个相熟的掌柜在登云楼吃酒,叫谢嘉琅和谢蝉不用等他吃晚饭。
  谢蝉要仆从带一块醒酒石回登云楼,“看着我阿爹,提醒他少吃点酒。”
  仆从答应着去了。
  正堂桌上点了灯烛,一桌的菜,是谢蝉要厨娘做的。
  谢嘉琅扫一眼,发现好几道菜是他爱吃的江州菜,其中一道米酒糟鱼鲊,是用生的薄鱼片腌的,安州卖的不如自家做的干净,谢蝉干脆直接从江州带了一坛子过来。
  谢蝉觉得谢嘉琅吃了大苦,一定要多补补,先舀一碗汤放在他手边,然后不停给他夹菜,直到碗口冒尖堆不下了才罢,洗了手自己剥螃蟹吃,这时节安州的湖蟹红玉饱满,最为鲜美,回江州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庭院里,微染霜红的柿子累累垂挂枝头,夜风吹拂,柿子树枝叶婆娑,沙沙细响声似一蓬春雨。
  谢嘉琅垂眸喝汤。
  在他身侧,谢蝉袖子半卷,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臂,腕上戴着一大串缠枝纹细金镯子,剥蟹时,金镯碰撞,叮铃作响。
  灯烛罩下一片摇曳朦胧的光,她乌黑发鬓边的拒霜花愈显娇艳,白皙的手腕像软玉一样,氤氲着一种细腻柔润的光泽。
  青阳捧着账本,回禀铺子里的事。
  谢蝉一边听着,一边心里计算,一边剥螃蟹吃,偶尔吩咐几句,青阳提笔记在纸上。
  谢嘉琅默不作声地喝完汤,吃完饭,谢蝉一心三用,还在剥螃蟹。
  烛火摇晃。
  谢嘉琅放下筷子,在铜盆里洗了手,低头,挽起袖子,修长的手指拿起一只螃蟹,眼睫垂下,剥开蟹壳,剔出蟹膏蟹肉,盛在碟子里,淋一些姜醋,推到谢蝉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