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70章
  郑侍郎冷笑:“他不领情,那说明他只是个见识浅薄、鼠目寸光之辈,日后不会有什么出息,不值得我们多费心。”
  两天后,郑家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外。
  郑观亲自来请谢嘉琅,道:“我去见过姑母了,姑母听说你考中解首,不敢相信,拉着我问了好几遍呢!表弟,姑母已经在家中等着了,快随我来。”
  他说的家中是郑家,不是赵家。
  青阳替谢嘉琅高兴,忙收拾了一些礼物给他带上。
  到了郑家,绕过影壁,进垂花门,顺着甬道往正堂的方向走,门口的丫鬟打起布帘子,一个穿湖色袄子的妇人站了起来。
  谢嘉琅踏进门槛。
  进门短短的一段路,幼年时的种种一一从他脑海里划过。
  郑观满面笑容,拉着他往前走,对妇人道:“姑母,你看,表弟都长得这么高了!”
  郑氏笑了笑,神情略僵硬,仿佛是在犹豫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脸上挤出几丝笑容:“都要认不出来了。”
  她认不出谢嘉琅,谢嘉琅也认不出她了。
  他未曾在母亲怀里撒过娇,总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母亲,其实对母亲并不熟悉。
  谢嘉琅朝郑氏行礼,郑氏要丫鬟看茶。
  母子俩都坐下。
  郑氏手里捏着帕子,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看着谢嘉琅的目光很陌生,谢嘉琅也面无表情,疏冷淡漠。
  郑观坐在谢嘉琅身边,代郑氏发问,对谢嘉琅嘘寒问暖,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京师,在客栈住是否舒适,能不能习惯京师的口味。
  谢嘉琅一一答了。
  郑观能问的都问了,正堂很快安静下来。“表弟中午留下吃饭吧,我叫灶房做几道安州菜!”
  中午吃饭,郑氏不怎么开口,谢嘉琅也无话说,郑观搜肠刮肚找话题,一个人唾沫横飞。
  饭毕,郑氏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叮嘱道:“你们表兄弟都要应考,平时应该多往来。”
  郑观笑着应是。
  谢嘉琅只是垂眸,告辞离去。
  郑观送他出去,刚走到阶前,垂花门那头传来一阵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表哥,我母亲今天是不是在你这里?”
  一道少年的声音传来,家丁簇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小公子走进庭院。
  郑观脸色微变,正堂里的郑氏也吓了一跳,神色慌张。
  小公子飞快往里走,一眼看到站在堂屋的郑氏,笑道:“母亲,你果然在这里!我今天要出门玩,过来找你讨一样东西!”
  郑氏快步走出堂屋,步下石阶,强笑着问:“你要什么东西?我回去给你拿。”
  一边说,一边拉住小公子的手臂,径直往外走。
  “我要库房的钥匙!”小公子道,目光扫过立在石阶旁的谢嘉琅,回头端详他几眼,问,“母亲,他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谢嘉琅沉默。
  郑观支支吾吾。
  “你要去库房找什么?是不是又惦记你父亲那把铁弓?”
  郑氏笑着问,岔开小公子的心思,拉着小公子走出庭院,没有回头。
  谢嘉琅站在阶前,看着郑氏和小公子走远。
  郑观尴尬地朝他一笑,叹口气,“表弟,你不要介意,姑母有她的难处,她是继室,在赵家要事事小心谨慎。”
  谢嘉琅未作声,走下石阶,告辞离开。
  郑氏和小公子还在门口,小公子闹着要骑马出城玩,郑氏苦劝他多带几个人,别跑远,现在城外的积雪还是几尺厚,有些地方的雪很松软,没有冻结实。
  小公子敷衍地应一声,又问:“刚才那位眼生的郎君是什么亲戚?那一身气度,比教我读书的老师还威严!”
  “他他是安州的一个远房侄儿。”郑氏小声答。
  车轮轧过雪地,吱嘎吱嘎响。
  郑氏和赵家小公子的车马走远了。
  谢嘉琅从门后走出,郑观从后面追上来,要送他回客栈,他摇头,“我还想去北街逛逛书肆,表兄留步,不必送了。”
  他留下礼物,去了北街。
  京师人文荟萃,写书、刻书、看书的都多,官刻和私刻都很发达。
  他买了几本新书,就在书肆里坐着翻看,不觉间已是垂暮之时,门外又下起了雪。
  雪花飘飘洒洒,谢嘉琅提着书,冒雪步行回客栈,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一个人慢慢走着,肩头落满雪花。
  回到客栈,夜已深了,火塘的炭火只剩发白的灰烬。
  谢嘉琅走上二楼,推开门,放下书,脱下长靴,抬眸。
  房里点了灯。
  一室昏黄的晕光,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软榻上,身上裹了厚厚的被子,只露出脑袋,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而下,烛火晃动,发丝间闪动着黑亮的光泽。
  谢嘉琅呆住了。
  冰凉的夜风从敞开的门口涌进室内,吹拂小娘子的长发,她似乎觉得冷了,发出一声浅浅的低吟。
  谢嘉琅恍然回过神,反手合上房门,一步一步走到软榻前。
  离得近了,一股清淡的桂花香气钻入肺腑。
  谢嘉琅站在软榻前,垂眸,凝视着趴在案几上睡着的小娘子。
  她一手拽着被子,一手伸出来,压在算盘上,小脸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睛闭着,烛光从卷翘的眼睫筛下淡淡的暗影,朦胧烛火映照下,双颊泛着桃花般的浅晕,小巧的唇微微嘟起,像殷红鲜嫩的花蕊,透着水润。
  谢嘉琅俯身,手抬起,要落到小娘子的发丝上时,突然停下,手指蜷握。
  “团团。”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梦境里低语,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拍一下小娘子。
  小娘子双眉微蹙,梦中迷迷糊糊地发出娇细声息,眼睫扑闪颤动,杏眸一点点慢慢张开。
  宛如一朵牡丹花缓缓在眼前绽放,明艳绚烂,让人不敢逼视。
  谢嘉琅挪开了视线。
  谢蝉抬起头,眸中燃起灼灼的惊喜之意,张开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轻摇几下,“哥哥!”
  被子从她肩头滑下来,顺着榻沿坠地,她刚才趴着睡,衣襟领子松散开了,胸前线条起伏。
  谢嘉琅站着没动,小娘子柔软的身躯靠着他,他浑身僵直,很不自在,略退后半步,弯腰,捡起掉落的被子,抖开,披在谢蝉肩膀上,裹紧。
  “别着凉了。”
  他低声说。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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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说我,哥哥,你身上都是雪。”
  谢蝉作势要起身。
  她坐在榻上,谢嘉琅站在榻边,一身冬夜风雪气息,双手铁箍一样紧紧地握着她的肩膀,力道沉沉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哥哥?”
  谢蝉仰起脸,看着谢嘉琅,睡眼惺忪,杏眸映着朦胧的烛光,声音软糯轻柔。
  夜深人静,窗外雪花无声地飘洒,火盆里的明炭发出燃烧的哔啵声,空气里淡淡的桂花清芬,隔着一层厚被子,手掌仍然能感觉到小娘子肩膀的柔软纤细。
  谢嘉琅清醒过来,松开了手。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谢蝉疑惑了一下,起身下榻,趿拉上绣鞋,放开被子,抬手拂走谢嘉琅肩头的雪,发觉他外袍被雪水泅湿了,眉头轻蹙,抓起他收进袖子里的手,握在掌心里。
  “好凉啊。”
  小娘子的手包不住他宽大的手,只能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指,拉到火盆旁,“快烤烤。”
  她的手非常软,暖和,手指纤长柔韧。
  书里说的,手如柔夷,肤如凝脂。
  谢嘉琅垂眸,目光凝在火盆里的木炭上。
  谢蝉松开他的手,按他在毡毯上坐下,随手拢起披散的长发,倒一盅热茶塞进他手心里,要他握着暖手,走到衣箱前,找出他的衣裳、鞋袜,拿到他跟前,要他立刻换上,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催促他道:“哥哥,你快把湿衣裳换下来。”
  谢嘉琅拿起衣裳,走到屏风后,解开结纽,手指烤得暖烘烘的,身上也热燥起来。
  谢蝉忽然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哥哥,你晚上吃了没有?”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只在他身上停留短短一霎就移开了,却让谢嘉琅心底的那丝热燥轰的一下烧着起来。
  谢嘉琅飞快拢上衣领,回到火盆前坐下。
  “哥哥,我准备了消夜果盒。”谢蝉搬了张小几过来,靠着他坐下一起烤火,掀开攒盒盖子,“有你喜欢吃的麻饼,我从江州带过来的。”
  谢嘉琅接过麻饼,咬一口,熟悉的味道在齿间溢开。
  “灶下那边已经歇了,做不了热的,我在炭灰里埋了几个芋头。”
  谢蝉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炭火,从底下的灰烬里拨出几只芋头,夹出来,拍打掉灰土,用帕子擦了擦,捧在手里剥皮。
  热气腾腾。
  谢嘉琅按住谢蝉的手,从她手中拿走芋头,手指蹭过她的手心,一触即分。
  他记得她怕烫。
  “怎么突然来京师了?”
  他剥开芋头,轻声问。
  “上个月阿爹和范四哥他们有事去河中府,我想着河中府离京师不远,正好可以顺路来看你,就和他们一起北上了。他们直接去河中府,我到京师来找你。本来打算过年前入京和你一起守岁的,没赶上。”
  其实谢蝉过年前就赶到京师了,但当时朝廷局势诡谲,各地戒严,商旅行人全都被扣在城中,没有朝廷特颁的令牌,一律不予放行。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了几天,继续赶路,到了京师城门口才知道京中出了大事。
  谢蝉吃了一惊。
  崔氏的覆灭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她没想到这一世崔氏的倾覆会来得这么快。
  震惊过后,谢蝉冷静下来。
  大晋从立国起就危机四伏,内忧未除,外有隐患,几代帝王的登基都伴随着血雨腥风。江山动荡,权力更迭,荣宠朝夕巨变,你方唱罢我登场,权势的漩涡中心从来不是波澜不惊,看似平静的海面,随时可能遽然掀起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将卷入其中的所有势力撕个粉碎。
  这一次,那些事、那些人都离她很遥远。
  她挨着谢嘉琅,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小声问:“哥哥,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谢嘉琅低头吃芋头,还是青阳买的芋头,味道却和守岁那晚的不一样。
  多了些香甜。
  微黄的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孔上,他身上已经暖和起来,心里也是,“团团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谢蝉一笑,脑袋在他胳膊上蹭几下,“我就是知道。”
  小时候她就发现了,他不高兴的时候会一个人闷头走路。今天下雪了,他在雪地里走那么久,罗巾和外袍都湿了,一定是心里不高兴。
  青阳说他今天去郑家拜访郑氏。
  谢蝉想逗谢嘉琅笑,凑到他面前,故意和他撒娇:“我离家这么远来看望哥哥,哥哥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小娘子的气息离得非常近,谢嘉琅黑沉的眸子还是看着炭火,目不斜视,轻轻地嗯一声。
  他不记得在雪地里走了多久,夜色笼下,天地间只剩下簌簌飞扬的雪花和长靴落地的吱咯声,他一个人走着,以后的漫漫长路也将一个人走下去。
  就这么回到冷清的屋中,氤氲的烛光里,谢蝉窝成小小的一团,等他回来。
  恍如一场静谧温柔的梦境。
  一刹那,谢嘉琅发觉,他很想她。
  谢蝉经常在信里说思念他。
  他没有说过想她。
  只是,偶得一卷奇闻异事的书时,觉得她肯定喜欢,要买下托人送回去,一个人走在路上时,心里会突然掠过一道念头:团团这会儿在做什么?
  静夜深处传来沉缓悠长的钟声。
  谢蝉靠着谢嘉琅,时不时拨弄一下炭火,添两块炭,和他说自己北上的见闻。
  谢六爷一开始不答应让她同行,她保证说自己可以天天骑马,不会叫苦叫累,范德方帮她说好话,谢六爷才应了。后来真的天天骑马赶路,路上没有耽搁,到了客栈倒头就睡,其实没什么新鲜见闻。不过为了让谢嘉琅高兴点,谢蝉还是想到一些旅途上的趣事,绘声绘色说给他听。
  谢嘉琅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表示自己在认真听。炭火声里,说话声断断续续,越来越低。
  肩头忽然一沉。ΗTtΡS:ωWw.kαNSHúsHΙ.℃ōm
  火钳从谢蝉手心滑落,她整个人靠过来,压在谢嘉琅身上,脑袋蹭着他的胳膊往下滑,人往火盆的方向栽倒。
  谢嘉琅伸出手臂,谢蝉顺势落进他怀里。他手指僵硬,抱起她,放到榻上,展开被子盖住她。她咕哝两声睡着了。
  她连日奔波,一定很累,到京师的第一天等他等到现在,没有休息,为了哄他,哈欠连天也一直撑着不睡。
  谢嘉琅拉高被子,盖到谢蝉下巴上,掖好被角,目光落到她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往火盆里添了些炭,放下帐幔,吹灭烛火,抱起自己的被褥出去,在外间地上铺好被褥,合衣躺下。
  翌日谢蝉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帐幔严严实实,里间一片昏暗。
  她身上酸痛,捶捶肩膀,披衣下榻,刚穿上绣鞋,帐幔外响起谢嘉琅的声音:“团团,醒了?”
  “唔。”
  谢蝉应一声,走到帐幔前,掀开一角往外看。
  谢嘉琅背对着帐幔,坐在毯子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在看,听见她应答,放下书卷起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案几上。
  “你先梳洗。”
  他眼睛一直低垂着,拿起书卷出去,反手带上门。
  谢蝉收起帐幔,洗脸梳头发。
  谢嘉琅在外面和几个人说话,她听见其中有文宇的声音,走到窗下,正好听见他们追问谢嘉琅房里是不是藏了什么相好,能不能让他们一窥真容。
  谢蝉摇头失笑。
  她昨晚裹着斗篷上楼,没和文宇他们碰面,只有青阳知道她来了。
  说话声很快停下来,杂乱的脚步声走远。
  谢嘉琅回房,这次手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卷鱼面,要谢蝉吃。
  “哥哥,你吃了吗?”
  谢嘉琅点头。
  谢蝉拿起筷子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