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栋亲自掌舵,按照李工程师提供的精确坐标,在暴雨前的浓雾中一寸一寸向北挪动。
入夜之后,雨来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辽东半岛沿海的冷锋裹着大团的积雨云从西北方向压下来,像一堵移动的灰色城墙。
海面上浪涌迅速升到四米,东南方向来风与西北方向来风在近岸海域交汇,掀起了乱涌。
“鲸”号的船身在这片混杂的海况里颠簸起伏,船体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金属应力声。
马国栋站在舵轮后面,双手握着轮盘,眼睛紧盯着前方。
视野里全是雨幕,偶尔有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短暂地照亮海面上翻涌的白浪。
他只能依靠陀螺罗经给出的航向和事先约定的时间点来推算自己的位置,不敢开任何测距设备,哪怕一台老式声呐也不敢开。
船上所有的舱口盖全部焊死密封,那些还没来得及安装的屏蔽板用钢丝绳捆在甲板两侧的固定桩上,随着船体摇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水手们分成三组轮班,一组在甲板上看守货物的绑扎状态,一组在船桥协助瞭望,一组在底舱随时待命排水。
凌晨两点十七分,雨势达到顶峰。
雨水打在船桥的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连对面五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君玥忽然感觉到船身右侧的浪涌节奏变了,原本杂乱无章的碰撞声里多了一种稳定而低沉的轰鸣,那是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是另一条船正在靠近。
马国栋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在舵轮上收紧。
但下一秒,船桥里那台备用的加密电台发出一声短促的滴,那是约定的确认信号,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李工程师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被风雨搅得断断续续:
“左舷三十度,距离两链,看见我们了没有?”
君玥偏过头朝左前方望去,在雨幕深处隐约看见一个更黑的黑影,那是一艘拖轮,船艏高高翘起,甲板上亮着一盏被刻意罩住光线的暗绿色航行灯。
拖轮上系着两根粗壮的钢丝缆,缆绳在海面上被波浪拉扯得上下起伏,像两条发怒的水蛇。
拖轮后面还跟着一艘更小的辅助船,船艏竖着一根吊杆,杆头挂着一盏同样的暗绿色灯。
那是引导船,负责在暴雨中为“鲸”号标示出那条狭窄的进港航道。
马国栋缓缓转动舵轮,让“鲸”号的船艏对准那盏绿色灯光。
拖轮上的绞车开始转动,钢丝缆绳被一点点收上来,在水面上劈开两道白色的水痕。
两根缆绳先后挂上了“鲸”号船艏的系缆柱,水手们在暴雨中弯腰躬身完成了对接,被海浪浇得浑身湿透,但没有一个人松开手。
拖轮开始发力。
它的主机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拖动“鲸”这个庞然大物在暴雨中缓缓转向,朝着岸边那道谁也看不清的、被雨幕和夜色完全吞没的入港航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