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三嫁咸鱼 > 第2章
  次日清晨。
  林清羽素来浅眠,陆晚丞一声轻咳便把他吵醒了。喜床上,陆晚丞侧躺着,侧颜被散落的青丝挡住大半,睡姿随意,一点都不庄重。
  林清羽刚从软塌上起身,外头就传来敲门声:“少爷少君,该起了。按规矩,你们待会要去给侯爷,侯夫人敬茶。”
  陆晚丞没有要醒的迹象。林清羽打开门,让她们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婢女是贴身伺候陆晚丞的凤芹。她端着热水进了屋,看见软塌上的棉被,表情异样了一瞬。
  几个婢女一半来伺候林清羽梳洗,一半去叫陆晚丞起床。林清羽换了身雪青色的袍子,长发用玉冠简单束起,寻常男子的装扮在他身上仍是风姿特秀,只是和昨日大婚相比,少了一些明艳,多了一些端庄。
  凤芹还想为林清羽上妆。林清羽道:“不用。”
  凤芹道:“可是我瞧着昨日少君就上了妆啊。”
  “你也说那是昨日了。”林清羽扫了眼桌上的妆奁,烦躁道,“把这些拿下去。”
  林清羽这边已经穿戴完毕,陆晚丞那头人还睡着。几个婢女围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叫着他:
  “大少爷,您该和少君一起去给老爷夫人敬茶了。”
  “少爷……”
  陆晚丞一动不动,表情安详,双手在胸前合十,宛如一尊佛像。
  凤芹不安道:“小侯爷不会又昏过去了吧?”
  林清羽走上前,仔细观察了陆晚丞一番,道:“没有,他只是睡死过去了,强行叫能叫醒。”
  凤芹不懂就问:“少君,怎么才是‘强行叫’呀?”
  “大点声,或者掀他被子。”林清羽道,“但你们别忘了,他是个病人。除非你们想让他病情加重,否则别打扰他休息。”
  凤芹为难道:“可是,侯爷和夫人那边……”
  林清羽打断:“他都病成什么样了,你们还要他去敬茶?规矩比他的命还重要?”在大瑜,一般大婚次日给父母敬茶,都是新妇和丈夫一起。若陆晚丞不去,那他大概率也不用去。
  当初皇后赐婚之前,南安侯夫人梁氏曾派人上门提过亲,被他果断拒绝后才去求的皇后,从而将林家置于要么嫁,要么死的境地。别说把南安府夫妇当“公婆”,他理都不想理他们。
  凤芹不敢做主,遣了个小丫鬟去禀告梁氏。不多时,梁氏身边的嬷嬷来回话:“夫人说了,少爷难得睡个安稳觉,且让他继续睡。她和侯爷只喝少君一人的茶就够了。”
  林清羽冷笑:“夫人果然爱子如命。”
  人在侯府,身不由己。林清羽再不情愿,也只能披上雪披,跟着嬷嬷去了前厅。
  一路上,嬷嬷都在唠叨侯府内宅的规矩,林清羽只当她在放屁,自动把她的声音隔绝在耳外。昨日他戴着喜帕,只能看到脚下几步路,今日才得见南安侯府的真貌。他虽没进过宫,但曾随着父亲去王府上出过诊。南安侯府的富丽堂皇竟丝毫不输王府,雕梁画栋,华美贵气,可见南安侯在朝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前厅中,南安侯和梁氏端坐于上座。南安侯年近不惑,沉默寡言,面容刚毅;梁氏风韵犹存,慈眉善目,看着是个好相与的贵妇。
  林清羽接过嬷嬷递上来的茶,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在里面下毒的情景。
  有什么毒药,也能让他们尝一尝失去自由的滋味。
  两人喝了林清羽的茶。梁氏含笑道:“清羽,昨夜睡得好吗?”
  林清羽回过神,道:“尚可。”
  “今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你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告诉母亲便是。”
  “多谢夫人。”
  嬷嬷嗔道:“少君怎么还叫‘夫人’,你得和小侯爷一样,叫‘母亲’。”
  这个嬷嬷,对改口一事还真是执着,干脆叫她【改口嬷嬷】好了。那么想叫,她自己怎么不叫。
  林清羽垂眸道:“习惯使然,一时难以改口,望侯爷夫人恕罪。”
  南安侯面露不悦。梁氏大度地表示:“无妨,来日方长。我嫁入侯府的头几个月,也总是忘了改口。”
  南安侯道:“还是要尽快习惯,免得让人看笑话。”
  林清羽想着自己的双亲,隐忍道:“是。”
  梁氏又抿了口茶,道:“你的生辰八字和晚丞的乃是天作之合,我和侯爷也是看中这一点,才请圣上赐了婚。清羽,你以后当事事以夫君为先,伺候于病榻之前,让晚丞多沾沾你的福气。”
  林清羽木然点头。
  南安侯道:“说起来,你是太医院院判之子,又拜得名师,医术断然不会差。”
  林清羽胸口一阵憋闷。
  是啊,他医术不差,他本可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如今却要被困在后宅,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男妻。而罪魁祸首还在说:“晚丞的身子虽有张大夫照料,你也可以跟着看顾一些,别浪费了你一身的医术。”
  南安侯兼着户部尚书的差事,朝中事多,说了几句就走了。梁氏送了一只翡翠玉镯给林清羽,道:“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本想日后送给晚丞的嫡子,如今……”梁氏顿了顿,又是一笑,“罢了,你收着吧。”
  梁氏的用意林清羽不会不明白。她费了这么大功夫给陆晚丞娶了个男妻,还不忘嫌弃男妻不能生子。
  不愧是南安侯府的人,一个比一个糟心,也就陆晚丞勉强能入眼。
  林清羽回到陆晚丞居住的蓝风阁,随手把装有翡翠玉镯的锦盒丢给凤芹。凤芹道:“少君回来了,小侯爷他还没醒。这都睡了多久了,真的没事吗……”
  林清羽迈向书房的步伐顿住:“我去看看。”
  他想看的不是陆晚丞,而是陆晚丞百年难得一见的脉象。昨夜替陆晚丞诊脉的张大夫他略而了解,确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名医。连张大夫都没见过的脉象,不见识一下未免太可惜。
  林清羽走进内室,陆晚丞果然还睡着,甚至保持着他走之前的姿势。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晚丞。不得不说,陆晚丞不怎么像他的父母,容貌比南安侯夫妇精致多了。
  林清羽挽起袖摆,探出指尖。他还未碰到陆晚丞的脉,手却猝不及防地被抓住了,一个散漫的声音响起:“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啊,林清羽?”
  林清羽手上一僵:“放手。”就陆晚丞的身子,他怕他稍微用点力挣脱,陆晚丞会晕过去。
  陆晚丞松开手,眼睛闭着,唇角却弯了起来:“别激动嘛,我又不喜欢男人,你不用防着我。”
  林清羽睁大眼睛:“你不喜欢男人?”
  “是啊。我记得大瑜虽是男风盛行,但也不是人人皆断袖。”陆晚丞睁开眼道,“你呢?你是吗?”
  林清羽一哽。
  从他被赐婚到现在一个月了,还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反正他要嫁的是一个男人,他好男好女又有何区别。
  “我……自然也不是。”
  陆晚丞掩唇咳了数下,同情道:“那你嫁给我冲喜,岂不是要委屈死了。”
  林清羽眉间阴郁:“废话。换你给我冲喜,你不委屈?”
  “所以我才说要补偿你。”
  “说的轻松,你拿什么补偿我?”
  “我的遗产啊。”
  林清羽冷笑:“你的遗产还要我自己去争。”
  陆晚丞问:“那你还想要什么补偿,只要不是麻烦费劲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他想参加太医署的考试,想离开南安侯府,想去做他想做的事。但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和陆晚丞的婚事是圣上亲赐,就算陆晚丞同意和离,也要圣上点头。
  林清羽沉默半晌,道:“手给我。”
  陆晚丞一手握着自己另一手的手腕,警惕道:“嗯?你要干嘛?”
  林清羽不耐道:“给你号脉。”
  “早说啊。”陆晚丞扬起手,露出一截手腕,“林大夫,请。”
  屋子里烧着炭盆,陆晚丞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可手腕上仍是凉的。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林清羽蹙起了眉。
  陆晚丞的身子见好,但病根未除。他能感觉到张大夫说的那一股“突如其来的生机”。但陆晚丞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点点地消耗着这股生机。除非除掉病根,否则等生机消耗殆尽,陆晚丞依旧活不过半年。
  而陆晚丞的病根,无药可治。
  见林清羽面沉似水,陆晚丞问:“我是不是有救了?”
  林清羽问:“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不开心啊。”陆晚丞事不关己的模样,“代入一下你,我觉得你应该希望我早点死。”
  林清羽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不在意生死?”
  “没什么可在意的。”陆晚丞笑道,“我命由天不由我。放心吧,我的寡,你是守定了。”
  林清羽:“……”
  作者有话要说:
  陆咸鱼:我命由作者不由我,活不了[躺平.jpg]
第3章
  林清羽起身就走。病人自己都失去了求生欲,他还操什么心。陆晚丞早点咽气,他还能早点回到林府。
  林清羽去了书房。他来到南安侯府,只带了两箱东西。一箱是衣物,另一箱则是医书。按照侯府的规矩,他能带两个陪嫁丫鬟进门。可他不习惯被女子贴身伺候,在林府时是一个和他一同长大的小厮跟着他求学读书。
  嫁给人当男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不想让自己的小厮顶着“陪嫁”的名头进侯府。所以他孤身一人来到林府,日后能陪伴他的,大概只有那箱医书了。
  医书中不乏一些他还没看过的古籍,也不知古籍里有没有和陆晚丞类似的情况记录在案。林清羽埋首其中,心绪总算平静了下来。
  求学时,他的同窗都认为医书枯燥乏味,纷繁复杂,看三页就能让人昏昏欲睡。但在林清羽看来,同窗心心念念的话本有趣程度不及医书十之一二。他和他父亲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同窗死记硬背一日才能背下来的东西,他只需看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父亲也曾动过让他考科举的念头,可他只想做一个医官。他喜欢病人在自己的手下一点点好起来的感觉。他想进入集天下之名医的太医院,想和他们一道钻研医术,找到各类疑难杂症的救治之方,兼济百姓。
  他原本可以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少这声音不像是婢女。林清羽抬头:果然,是那个总让他改口的嬷嬷,据说姓刘。
  林清羽冷淡的:“怎么。”
  刘嬷嬷眉开眼笑的:“少君,该用饭了。”
  林清羽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因为南安侯府的狗东西伤了自己的身体太不值得。“把饭菜端过来,我在书房用。”
  刘嬷嬷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啊少林清羽眉头皱起:“有何使不得。难道侯府内宅规矩还有一条‘不得在书房用膳’?”
  “那倒不是。就是夫人吩咐过,咱们大少爷是靠着冲喜才捡回了一条命,少君是大少爷的福星,你们二人要常在一处,大少爷的病才能好得更快。”
  对这种言论,反驳只会显得自己愚蠢。若冲喜真能治病,大瑜还要大夫干嘛,朝廷还费尽心血培养医官干嘛,生病了就成亲,万事大吉。
  林清羽打量着刘嬷嬷,问:“嬷嬷今年贵庚?”
  刘嬷嬷不知林清羽此问用意,仍是笑道:“老婆子五十有二了。”
  “五十二的人看着和四十二差不多。我都未必能活到五十二,嬷嬷好福气啊,想必由你伺候大少爷,他能好得更快。”
  刘嬷嬷笑容僵住:“少君说笑了。”
  林清羽脸冷了下来:“我看上去像在说笑吗?下去。”
  刘嬷嬷脸色极不好看。她是侯夫人梁氏的心腹嬷嬷,侯府上下除了主子,哪个不是对她毕恭毕敬。就连几个主子,平日里也颇给她面子。林清羽算什么,说好听点是少君,说难听点不过是侯府“买来”给大少爷续命的男妻。这才嫁进来一日,就开始和她摆脸色了?
  见刘嬷嬷待着不走,林清羽冷嗤:“尊卑不分,一个下人敢对少君的命令置若罔闻——这也是侯府的规矩?”
  刘嬷嬷垂下眼目:“奴婢不敢。只是夫人今日亲自命人用人参炖了鸡汤让奴婢送来,少君若不和大少爷一道尝尝,就辜负了夫人的一番好意啊。”
  人参鸡汤?
  蠢货,虚不受补都不知道,梁氏是嫌她儿子病得还不够重么。
  “亲自命人而已,又不是亲自下厨。”林清羽不再看她,翻了页医书道,“你端给大少爷便是。”
  刘嬷嬷咬了咬牙,阴恻恻地看了林清羽一眼,端着鸡汤走了。
  书房里恢复平静,林清羽反倒有些心不在焉了。
  陆晚丞目前肠胃受损,补药入体,只会让本就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陆晚丞自小便病着,久病成医,梁氏身为他母亲,难不成连这个都不知道?
  一两次还行,长期这么补下去,陆晚丞的身体定然越来越虚。
  罢了,就当是行善积德。陆晚丞的情况实属罕见,他还想多研究些时日。
  林清羽出了书房,来到膳厅,并未看到陆晚丞的身影。他问一个路过的婢女:“少爷呢?”
  婢女:“少爷说他懒得起,要在床上用膳。”
  卧病在床的病人,多躺躺应该的。
  林清羽又去了卧房。人还未进屋,便道:“你母亲送来的人参鸡汤,你别……”
  坐在床上,正就着小菜喝着白粥的陆晚丞:“嗯?”
  陆晚丞床前摆了一面方桌,桌上放着的大多是清淡之物,除了那一大锅飘着参片的黄油鸡汤。看架在锅边的干净汤勺,陆晚丞竟是一口鸡汤都未喝。
  陆晚丞细嚼慢咽,把嘴里的东西悉数吞下才道:“林大夫啊,稀客稀客。你吃了吗?”
  林清羽问:“这人参鸡汤,可是你母亲‘亲自命人’炖的,你怎么不喝?”
  陆晚丞用帕子擦了擦嘴,漫不经心道:“她送来的东西,我是不会吃的。”
  林清羽奇道:“为何。”
  “说了让我多活半年,少一时一刻都不是半年。她们要是想早点送我走,那我可得闹了。”
  林清羽越发觉得奇怪:“她们又为何会想早点送你走?”
  陆晚丞眼帘一眨:“你猜猜?”
  林清羽一阵无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风趣?”
  陆晚丞蓦地笑出声来。他不慎笑过了头,呛到了自己,连连闷咳,咳得一张俊颜泛起了浅红。
  林清羽完全不知道陆晚丞在笑什么。但不难看出,陆晚丞和梁氏的关系,似乎不像表面上那般母慈子孝。
  看到一旁伺候的婢女忙着替陆晚丞拍背顺气,林清羽手伸出去一半又收了回来:“有什么可笑的。”
  陆晚丞止住咳,气息里都是笑意:“我这个人呢,风趣只有一点点,还是很有情趣的。”
  林清羽不屑:“你这破身体,有天大的情趣怕也使不出来。”
  “你是对的。”陆晚丞叹气,“这具身体真的要膈应死我了,要是换成我自己的……”
  “你这是何意。”
  陆晚丞笑了笑,答非所问:“来都来了,林大夫坐下来吃个饭吧。这鸡汤我不能喝,你还是可以的。”
  林清羽道:“你让我坐哪?”
  陆晚丞左右看了看:“要不,你也坐床上来?”
  林清羽毫不领情:“免了,你自己吃罢,告辞。”
  “等等。”陆晚丞叫住他,“我有样东西想送给你。我刚刚看了客人送的贺礼礼单,发现有一件贺礼很适合你。”
  林清羽看也不看:“不要。”
  陆晚丞“啧”了一声:“你好歹先看一眼,看一眼又不累——花露。”
  花露是除凤芹之外另一个在房内伺候的婢女,生得颇为灵动可爱。她呈上一物,笑道:“要不是大少爷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呢。”
  林清羽纡尊降贵地瞥一眼,不由地一怔。
  花露拿给他的,是一个类似布袋的东西,用的是皮质的料子,可以轻松卷起来,摊开只有薄薄的一层,放不了什么东西。
  寻常人可能看不出,但医者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一个针灸袋。里面的夹层是用来插针的。
  林清羽不由自主地探出手,轻抚着那手感上佳的皮袋,长睫微颤,眼眸深深暗暗。
  陆晚丞笑吟吟道:“喜欢吗?”
  南安侯府大喜,送来贺礼的大多是京中高门权贵。林清羽拿起桌上的礼单大致看了看,其中大多是金银玉器,古董字画,一个小小的针灸袋放在里面太不够看了。
  可陆晚丞偏偏就要把这个送给他。
  林清羽看着袋子外用金丝线秀的“陆林大喜,永结同心”八字,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多谢小侯爷好意,可你送我这个有什么意义。”
  陆晚丞拳抵着唇咳道:“怎么没有,你日后用得上。”
  “哦?给你一人用么。”
  陆晚丞笑容渐褪,沉默半晌,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到一半,竟是不正经起来,“你不要就不要,不要生气嘛。虽然林大夫生起气来也非常养眼,但气多了对身体不好。正所谓‘为了小事发脾气,回想起来又何必。你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