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口关闭,严丝合缝。
他又被关起来了!
“殿下……殿下!”
姜见明气极反笑,他拍着治疗舱的盖子,声音隔着玻璃有些失真,“您到底是出来清除异星生物的,还是来溜残人类的?是谁说不会照顾我……”
加西亚俯身摆弄着治疗舱的数据:“不要生气。我给你加了30%的雾态镇定剂,专心呼吸,或者你也可以睡一觉。”
从姜见明的视角,正好能看见他漂亮的卷起的睫毛,以及开合的唇瓣。
姜见明:“殿下,您知道我们每周要在补充治疗舱药物上花费多少币点吗?”
加西亚:“那不重要。”
姜见明:“所以您根本不知道。”
“姜,我说了不要生气。”
加西亚皱了皱眉,抬起脸来:“你告诉我,你们残晶人类……”
他似乎是想转移话题,对皇子殿下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大程度上的退让与求和。
加西亚:“会因为生气而被气死吗。”
治疗舱内,姜见明当场眼前一黑。
显然,帝国的医疗科技可以治疗人的身体疲倦,却无法抚慰人的精神创伤。
他深深地吸气以克制情绪,咬牙切齿地笑道:“不会,殿下。”
加西亚摇头:“但你说过,你在残人类中体质也是差的。”
姜见明:“……”
“所以,安全起见,你不要总是生气。”加西亚面容冷峻,并十分肯定地咬字,“会死。”
……
银北斗第一要塞,瞭望塔。
“回来了回来了!”
一个年纪不大的探测兵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台阶,脸上洋溢着激动:“已确认对应的机甲,是二皇子殿下和姜中尉!”
一旁的长官连忙抬起头,紧张道:“回来了!出现在X8区域的异星生物群呢?”
瞭望塔上没人说话,但气氛却突然凝滞住了。
各自奔走忙活的银北斗士官们齐齐停下动作,竖起了耳朵。
探测兵:“姜中尉说已经清除完毕,录像和数据直接发到少将那里去了。”
长官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
瞭望塔上其他的银北斗士官们,也同时松了这口气。
银北斗星际远征军,帝国的最强精锐军团,开拓边疆、剑指远星的“银矛”。
三座驻扎着要塞的异星,是远星际宇域通往帝国疆域的必经要道。隶属银北斗的军人们,就这样长年累月地驻扎在此,应对着随时会从外宇域袭来的生命体。
每当具有威胁的高阶异星生物从这里经过时,要塞将会迅速派出人手进行“清剿”,以免后方要塞与帝国领土受到威胁。
没人知道远星际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每一次的清剿都是人类对鬼门关发起的挑战。
更何况,这次出现的异星生物数量多,阶级高,还是十分棘手的禽鸟态。
也难怪瞭望塔上的军士们,在听到胜利的讯息时松了一口气。
年轻的探测兵抓了抓头发,问身旁的长官:“长官啊,您说这些奇形怪状的异星生物,都是从哪儿来的呀?怎么咱们银北斗在这驻扎了几十年,好像杀也杀不尽呢。”
军官还没答话,一旁的老兵先笑了,他眯起眼:“小子,今年新来的吧。”
探测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问异星生物哪儿来的啊,”老兵歪歪斜斜地叼着烟,哼唧着说道,“真要追根溯源,和咱们人类一样,蓝母星呗。”
“历史书读过吧,小子?新帝历之前是旧帝历,旧帝历之前是……”
“公元历。”探测兵抢答。
“对,公元历3121年……3121年,黑波辐射带来了晶粒子,终结了旧蓝母星纪元。哦,当时蓝母星还没改名,还叫‘地球’。惨啊,那时候的旧人类,黑波辐射笼罩了蓝母星三十多年才渐渐弱化,人类死得只剩下十分之一,这就是所谓‘三十三黑夜’。”
“然后就是天择纪元,大分化。旧物种灭绝,全都死光了。活下来的,要么是与晶粒子达到完美融合的咱们新晶物种,要么是没能完美融合的残晶物种。”
年轻的士兵连连点头:“后来呢?”
“后来,活下来的人类在化为废土尸山的蓝母星上各自成立基地,争夺资源,像原始的野兽一样为了生存而厮杀,这就是你们历史书上说的基地混战时期,小子。”
年轻士兵:“我上学的时候,历史书上好像没怎么提这一段啊。”
老兵道:“因为太惨啦,天知道那时候死了多少人,人又是怎么死的。你们现在的小屁孩儿想象不到。所谓的异星生物也是在那时候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
“那个时候人类想要把除自己以外的真晶生物清剿干净,反而倒逼得很多物种变异,它们变得能在各种极端环境中生存,逃窜入外太空,结果是与晶粒子融合得更完美,也更具凶性。”
“再后来是旧帝国,旧帝国的人类大迁移听说过吧,那就是为了躲避高阶异星生物的袭击搞出来的。一夜之间,上万艘星舰载着‘上等人’们飞离了第三星系,带走了人类文明九成的物资。上不去星舰的人们就在下面伸手追着跑啊,哭声震天响。”
“惨吧?惨呐。绝望吧?看看那个年代的史料,设身处地一想,谁不说声绝望啊。”
老兵低头笑了两声,深陷的眼窝里好像有明亮的星辉:“可是谁又能想到呢,咱们新帝国的火种,就是从那个黑暗的年代,那座绝望的星球上点燃起来的啊。”
“咱们的神圣大帝,咱们现在的女皇陛下,还有咱们的开国军神亚斯兰统帅,当时都在那座被遗弃的蓝母星。再后来……”
“老刘。”
这群人的长官突然发话,“你今天话太多了。”
老兵嘿嘿一笑,闭上嘴冲长官点点头,叼着烟走远了。
在老兵悠哉的脊梁背后,一架银黑色的、凌厉如刀的机甲,正缓缓出现在天穹的一角,它离要塞越来越近了。
年轻的探测新兵却意犹未尽,他显然是那种脑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的毛头小子,见老兵走了,连忙又挨在长官身边。
他向天边的机甲努努嘴,支吾道:“长、长官啊,说起来,那个什么……是……是真的吗?”
长官皱眉:“什么真的假的?”
探测兵:“哎呀就是!那位姜中尉啊。”
“他……”
年轻小伙咽了口唾沫:“他真的是残人类吗?”
长官沉默了一息,摇头哼了一声:“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那可是咱们要塞里唯一一个能陪皇子殿下上机甲的人……”
长官幽幽地叹息一声,他看着天际良久,把脑袋上的军帽拿下来,捏在了手里。
“哪怕真是个连枪都拿不起的残人类,能讨了皇子的欢心,也是人家命好。”
旁边有士官放下手里操纵的观测仪器,笑了一声:“可不是吗,竟然能傍上如今帝国唯一的皇子,听说连咱们少将见了他也得点头哈腰。这运气,这手段,谁不说一声厉害啊。”
长官看着天边叹息一声,语气多少有些复杂:
“……唉,殿下不领功勋,都让给了这个小中尉,他就算一路在治疗舱里躺着也能赚军功。”
“照这么下去,这位姜中尉,过不了几个月又要升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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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银北斗军官们:残人类啊,那一定是躺赢。
加西亚:(警觉)躺赢,谁能让我的残人类也学会乖乖躺赢。
第45章
今昔(2)
银北斗要塞二层,两位刚刚凯旋的英雄坐在谢予夺谢少将的办公室内。
姜见明与加西亚各坐一把椅子,前者礼貌地从丽塔副官手上接过茶,双手捧着喝;后者冷着脸,斜身看着少将办公室内的三维星图。
谢予夺当场崩溃:“老天爷,祖宗,怎么又吵架了!?”
“没有吵架。”
两人异口同声。
姜见明冷淡道:“只是有点磨合上的问题。”
加西亚也冷淡道:“他太容易生气。”
“……”
谢予夺更加绝望,一头瘫倒在桌子上,各种乱七八糟的文件和芯片哗啦啦乱飞。
于是丽塔副官也绝望了:“少将!!请您把尊贵的头颅抬起来,那是军方总会要用的资料——”
办公室内,一时鸡飞狗跳。
在女副官的威逼之下,谢予夺只好没骨头似的从桌子上爬起来,看着“冷战”的皇子殿下和姜中尉,顿时又叹了口气。
不过……叹气归叹气。
少将不禁感慨:这还是第一次,他能从这两个才能远超同辈却也各自背负着沉重东西的年轻人身上,看出这样生动的孩子气来。
到底还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在这个人类平均寿命逐年逼近两百岁的星际时代,二十来岁的青年完全可以称一句孩子了。
那边,加西亚低声道:“……不要生气了。”
他率先说话打破了僵持,但没有回头。
反而是姜见明轻叹一声,回头坐到了加西亚身边:“殿下,我没有生气。”
加西亚不说话了,他扭过脸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姜见明,仿佛无声地说:你明明就是在生气。
姜见明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加西亚耳畔的长发,“……好了,您看,现在真的没生气了。”
谢予夺更加哭笑不得,心想:敢情你们俩,连吵完架怎么和好都有默契分工的吗?
少将顿觉自己成了一颗大灯泡,连忙起身送客:“行了两位,殿下和姜小阁下这一趟都辛苦,快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要塞里忙,有什么不周到之处直接打我的私人通讯就成。”
姜见明看向加西亚:“请您先回去吧,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少将说。”
加西亚的神色又冷了下来:“……不是深夜外出就是两人密谈,看来谢少将和姜中尉之间秘密不少。”
话是这么说着,他却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谢予夺看着还有点手足无措,姜见明慢悠悠拿起茶杯:“没事,让他走,我回去再哄。”
加西亚开门的手指猛地一顿。一秒后,他似乎轻哼了一声,又似乎没有,甩上门就出去了。
谢予夺:“……小阁下,我怎么感觉您两位在磨合上完全没有问题呢。”
姜见明但笑不语,低头喝茶。丽塔少校很有眼力见儿地说了声去处理杂务,抱着文件退出去了。
这时候,姜见明才开口说:“谢少将,我是想问问您……”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问出的却是一句过分直白的:“加西亚殿下在银北斗要塞到底是干什么的?”
姜见明皱起眉,咬字有些重:“他是在玩吗?”
“跟了加西亚殿下半个多月,我感觉他根本不是在为银北斗征战,他其实并不在乎什么荣誉和帝国,他就是在玩。”
姜见明用食指的指尖敲了敲桌案:“玩机甲,玩异星生物——问题是现在他开始玩我了,少将,您不能管管这个人吗?”
早在姜见明说第一句的时候,谢予夺脸上的表情就明显变了一下。
现在,少将的脸慢慢地凝固成一个苦笑的样子:“……小阁下,您都把话说得这么尖锐了,这叫下官很难办啊。”
“其实,确实是这么回事。”
谢予夺摸了摸鼻尖,“加西亚殿下和要塞的关系其实难说,他乐意在远星际找刺激,而我们需要清剿异星生物和防御宇盗……勉强达成目的一致而已。”
“事实上银北斗根本调不动他,殿下他大部分时候也懒得管要塞的事,偶尔能出手救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姜见明琢磨了一下,迷惑道:“所以他真的是野生的,我还以为只是放养得比较过。”
谢予夺:“……如果您非要用这种比喻方式的话,是的,很贴切。”
“少将还有事情瞒着我?关于加西亚殿下的。”
“真没了,小阁下!是殿下不肯说以前的事,他真的从来到要塞就这脾气了!”
“不过,”谢予夺忽然说,“他来之前,欧米伽异星那边……黑鲨基地出过一次大爆炸,起火冒浓烟那种。”
“您知道,那地方可不是一般的小研究所,这算是大事件了,亏得基地坐落在远星际,当时帝国硬是把消息给压下去的。”
姜见明不再说什么了,眼底荡开幽深的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水,那里有一片小茶叶在彷徨地打转儿。
“……好的,我明白了。”姜见明双手捧起茶杯,他若有所思地俯唇,轻吹了一下。
……
等姜见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已经到了日暮西山的时间。
卧室内等着他的是加西亚殿下。
和惯例的治疗舱。
姜见明头疼地叹了口气,他用手指摸索着勾开军装的扣子,脱下外衣搭在臂弯里向加西亚走去。
“殿下,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谈,关于治疗舱的使用问题。”
“还有,”年轻的黑发军官淡淡看了一眼开着一扇侧门的房间墙壁,“就算我们的房间只隔一道门,您这样神出鬼没地总往我的屋子里进也是不妥的。再这么下去,我真的要挂锁了。”
自从搬到二层之后,姜见明的住宿条件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以前在适应期军官宿舍里四个人挤一间四张床的卧房,现在他一个人独占一室一厅一卫。
这个房间很宽阔,采光也很好,在高级住宿区里算是一顶一的配置。
唯一奇妙的是,它的卧室有个侧门,能直接连通隔壁……姜见明猜测,或许这里以前是哪位大人物的警卫员的房间,侧门可以方便随叫随到。
而现在,他的隔壁正住着加西亚殿下。
殿下不会要求他随叫随到。
但殿下想捉他的时候会随时开门。
比如当下,加西亚正不悦地冷眼望着他:“你已经在外奔波了六天,今天在晶粒子浓郁的高空全速开了四个小时的机甲。”
姜见明:“斩彗星的晶粒子隔绝性能很好,我挑机甲时有考虑过这一点。”
“不如雪鸠。”加西亚说道,“我说过,你辅助我战斗的时候可以使用雪鸠,把斩彗星留做备用……你不听话。”
说完,皇子自己默了默,再开口时他似乎生气了,眉宇凌厉地低沉:“要塞的机甲师也没用,区区一个雪鸠的M型号,几年研发不出来。”
姜见明:“……”
您怎么回事,当初在贝塔异星嘲讽雪鸠只适合临阵脱逃的不是您吗?
再说,那种鸡肋的花瓶美人机,有个小型机给特殊情况的人用就不错了,谁吃饱了撑的研究更大的型号啊!
“进去。”加西亚以眼神示意治疗舱,“或者,如果你更喜欢我来把你放进去,也可以。”
他说着,站起身向姜见明走来。
窗外的落日将皇子的长发映出金红的闪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庞大,向前投落在姜见明身上。
姜见明叹着气把外衣挂起来:“殿下您别闹了,持续使用治疗舱,我的身体会对其产生依赖的。”
“这为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