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为什么还不松手？
姜见明混乱了，暗想：他要抱着我到什么时候？说到底，他为什么正抱着我？
腕机的声音已经停了。莱安正凝望着他，用那种俯视的视线，像翻滚的岩浆，像怒翻的海浪。
储君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又被生生克制在舌尖。
姜见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犯什么错。至少他没有撞碎一地玻璃，也没有故意不接通讯，也没有搂着另一个人不撒手。
可是莱安这个样子，反倒叫他平白无故生出某种负罪感，好像自己欺负了人家似的。
可是他明明……
叩叩叩！
突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护士推门进来：“您好，412号例行查房——”
瞬间，两个少年用最快的速度分开了。日落后的昏暗光线又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耳尖的微红，护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莱安起身让开病床，他抿唇看了姜见明一眼，眼神里泛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姜见明被那一眼看得浑身麻了一秒，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挺身开口：“殿、殿下，您晚上——”
一出口他其实就后悔了，可是莱安突然扭过头来，眸子亮得像火。
“……”姜见明叫苦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说完，“也、也很闲吗？”
……
回答不用多说。
姜见明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才让莱安给刚才的通讯打回去，交代了一声。
莱安用三十秒不到的时间完成了这个任务。
他靠在姜见明的床头，说自己的朋友生病了，因此今晚要留下照顾。
姜见明的后悔值已经达到了顶峰，只好眼神放空地躺在床上，脸上的热度还差一点没散去。
他现在是看明白了，自己和这位储君殿下相处，根本不可能谨小慎微地思量好了前前后后，再像羞怯的蚌壳打开缝隙一样缓缓打开心房。
因为只要自己稍稍露出一点“那个意思”，莱安就能飞快冲过来——从那个缝隙里挤进一只爪子把他的壳儿给掀了。
掀完还要在裸露出的那颗珍珠旁无辜地蹭一蹭，撒个娇，足够叫他心软得生气都不能。
“……”
姜见明盯着只剩小半的输液瓶，心想：这位小殿下，是对什么朋友都这样的，还是只对自己？
他还没见过莱安身边出现过类似朋友一般的角色，于是主观认为大概是自己层次不够，无法结识莱安的友人们。
“看，我已经把自己的事安排好了，就这么简单。今晚我会一直在。”
莱安结束了通讯，靠近来问他，态度近乎殷勤，“饿不饿？晚饭吃点什么，我待会去买过来。”
姜见明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说：“我知道殿下其实很忙。”
莱安正要拉一把板凳过来坐下，闻言指尖一颤。
他以为姜见明要反悔赶他走了，却听那人低低道：“如果我们在一起，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莱安第二次蓦地抬头，惊愕地去看姜见明。卷发随着他的动作跳跃在肩头，像凌乱的浪花。
“我的意思是，”黑发军校生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这样，也算是把浪费了的时间补回来了……对吗？”
他掐着手心，视线故意不看莱安，而去看窗外的夜色，但说话的语调却比夜幕更加温柔。
“浪费？”莱安却皱起眉，“又说这样的话。”
“我平日或许不很空闲，但你可以排在最优先。我白天会赶过去帮你，是因为你比会议事务重要得多；至于我今晚愿意留下，也是因为我想呆在你身边。”
“是我想，”莱安固执地重复说，“姜，是我想的，我想。”
他说完顿了顿，又问：“你呢？姜，你刚刚希望我留下，是因为你真的想吗？还是为了哄我开心？”
姜见明抬起眼，他似是没想到莱安这么问。但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平和：“是后者，那也是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他伸手握住莱安的衣袖，张口道：“晚饭想吃点甜的，暖的。我想想……汤圆可以吗？”
第296章
他们游过晨昏交接（3）
只是这样一个略略亲昵的动作，半句连撒娇都算不上的软话。但用在姜见明手里，让皇太子缴械投降那是轻轻松松——
“当然。”
虽然是晚上，病房里的灯光有点暗，但姜见明依然可以看到小储君热切的目光：“这种小事，不要问可不可以，直接说你想要就够了。”
刚才还在皱眉，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不开心的痕迹了。看来莱安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向他提要求，姜见明暗想。
寻常人应该是反过来。收到了礼物就开心，总被索取则不快；总被打扰正事会烦躁，得到帮助才会感谢。
所以校园论坛的情感板块才经常会有类似的贴子，什么“恋爱三年男友从不主动给我花钱”，或者“女朋友太冷淡该分吗”……
他知道用情侣关系对标他和皇太子有点离谱。但事实上，这段时间他每次在论坛里吃类似的瓜，总忍不住把自己代入进去。
再者，偶尔刷到弹出来的小广告。里面如果是什么帝国皇子千娇百宠之类的题目——
“怎么不说话了，”莱安忽然伸手，要来摸他额头，“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姜见明回神，正要说“没”，却看到莱安的手掌突兀地停了一下。
毕竟是所谓的天潢贵胄，皇太子行事顺意惯了，哪怕心里没那个意思，言行举止里也容易带出上位者的气势。但姜见明嫌他这个，说过他不能如此霸道，莱安就记得了。
于是这时，莱安抿了抿唇，先认真说：“别动，我试一下你还烧不烧。”
再用手指轻轻撩开军校生前额的碎发，确认了姜见明没有抵触，才缓缓将掌心覆上前额。
“在想什么？”莱安问。
……你。
姜见明眸光摇曳，他咽下了差点出口的这个字。
我在想你，也想你是怎么想我；我在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你又是怎么想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在想，如果我继续靠近你，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
你从来不想这些，当然只有我来想。
军校生攥着被子的角，神色平静地抬头看了一眼吊瓶，谁也不能知道他的心湖泛起涟漪。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叫护士来拔针了。”
……
其实按照姜见明的脾气，既然感觉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他是不太想留夜住院的。
只是因为还没彻底退烧，他身旁又无人照顾，莱安逼着他在医院观察一晚。
所以点了外卖。姜见明点了份自己的晚饭，也给莱安点了一份。相处一段时间下来，已经够他摸清对方的口味。
莱安就在旁边盯着他操作，点完餐到了付款页面，就按住姜见明的手腕：“我来。”
姜见明没纵容他，直接点了付款，“我还没有贫困潦倒到一顿饭都吃不起的程度。今天殿下这样帮我，我不应该请个晚饭吗？”
莱安立刻沮丧起来，看着那个成功下单的页面不放。好像错失的不是一个买单的机会，而是什么千载难逢的宝藏似的。
自从认识了姜见明之后，心里似乎悄悄张开了一个无底洞。他总嫌给出的还不够好，了解得还不够深，关系还不够亲密……
斤斤计较，思前想后。他其实知道姜见明也在努力满足他。但那个洞还想要更多，更多。
外卖到了，姜见明披了衣服起来，两个人对坐在小小的桌子两侧。
莱安给他分好了饭菜，餐具也递到人手里。忽然一抬眼，语出惊人：“姜，下次放假就到白翡翠宫里住吧，我照顾你。”
姜见明手指一抖，筷子在碗边叮地作响。
他差点就说，您是准备以什么立场把一个平民带进皇宫呢。喉结一动，还是忍了。
莱安看他神色有异，立刻补话：“皇宫其实人很少，大都是机器人在跑，很清静，也适合学习。如果你不想见人，我保证谁也不知道你住进来过；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跟我去见皇帝，我带你去坐金晓之冕。”
“何况我也一个人在皇宫，没有同龄人，平常皇帝不怎么管我……”
皇太子从没说过这种示弱的话，他又有点着急，言语就显得磕绊，“平常功课很多，遇到想不通的地方连个讨论对象也没有，如果你能……”
姜见明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莱安觉得有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怀里摸出一块芯片盒，不由分说就塞进姜见明手里：“比如这份作战录像分析，你能帮我看一看吗？”
姜见明：“……”
皇太子的目光太热切，诱饵又设的过分明目张胆。钩直饵咸，姜见明感觉自己就是只沉默的鱼。
他有些为难。咬了太蠢，不咬又舍不得小殿下伤心，棘手得很。
“是吗，”姜见明无奈地笑了笑，把芯片盒接过来，塞进自己书包的侧兜里，“如果只是写点分析，直接连个麦就可以。”
莱安：“皇宫里有演示设备和模拟对战机……”
姜见明：“我在军校里也有。”
莱安悻悻地闭嘴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雪润软糯的甜点，是姜见明专门点名要的汤圆。于是继续没话找话：“你喜欢吃甜的？”
“也不算什么偏爱，只是小时候爸爸经常给我做甜点。”
“其实白翡翠宫的下午茶——”
“停，打住。我们先吃饭……”
不甘地将汤圆送入口中的时候，莱安心里突然冒出个离奇的想法。
汤圆这种白切黑的小甜点，不加雕饰地朴素着，沉在清汤里又显得干净……某种意义上，还真的挺像姜见明这个人的。
莱安走神儿地盯着碗里那枚汤圆，勺子的边缘就将糯米打出的软皮压出一道痕。
再略微用力，汤圆的外皮被割开，黑心的甜芝麻馅儿立刻流了出来。
皇太子正沉浸在自己这个奇妙的比喻的脑洞中，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他看着芝麻馅儿往外流，眼见就要稀释在汤水里，软糯的白皮也可怜地塌下去了。
莱安眉尖一跳，飞速用勺子堵住了那道自己剖开的口子，看也不敢看地把那枚汤圆舀起来，囫囵一口吃了。
再抬头，姜见明正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他。
好像下一刻头上就要飘起一个问号。
“殿下这是……”
你碗里的，又没谁跟你抢，自己在跟自己着急吗？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我不跟你去皇宫住，就至于跟汤圆斗气？
莱安耳朵微微红了：“……”
假如那是他们更熟一点，或者已经互为爱人关系的时候，说不定殿下会遵从本心，张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像这颗汤圆。
我把你的心剖开了，可是看到你要坏掉，又舍不得，连忙把你吃到自己的肚子里，这才放心。
但现在的皇太子还不能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只是抿唇盯着姜见明，试图蒙混过关。
对面的军校生忍了忍没忍住，以拳抵唇，吭哧一声闷闷地笑了。
他将自己这边剩下的一只汤圆送到皇太子殿下的碗里：“喜欢就再吃一个。”
……姜愿意把他吃到一半的食物分给自己吃，还是用他用过的勺子舀过来的！
莱安又暗自雀跃了一下，单方面认定这必是亲密度大幅增加的表现，赶快欣然接受了。
姜见明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只觉得小殿下实在是很可爱。
认识之前，哪能想到天天在隆重场合里仰望的那位少年储君，私下里生动成这样呢？
“去皇宫的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莱安紧张起来，才说：“我考虑一下。”
莱安：“！”
这就足够了。莱安惊喜得不知道怎么好，饭也不吃了，拿了腕机就说要去安排起来。
姜见明头皮发麻，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他生怕莱安一个通讯打到皇帝那里去，连忙把人摁住，“等等，这两天不行，绝对不行！我还有考试……”
“你生病了，不能再劳神费心。”
“还差一点没复习完，就一点点了。”
莱安拗不过他，只好退让一步：“那你要复习什么，睡前我给你念几遍，就记住了。”
等姜见明洗漱完毕，在床上躺下，莱安就真的捧起光脑，一板一眼地念起那些枯燥的句子。
小殿下的嗓音很好听，适合做威严的演讲，或是念优雅的诗歌，而不是干这种事。
姜见明忍不住生出几丝暴殄天物的愧疚感来，心想：我又在浪费他的时间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阻止。姜见明闭上眼睛，只是静静听着。
知识点已经不进脑子了，有更多其他的情绪缠上心头，痒痒地勾在那里。
半睡半醒间，姜见明在心里默念：“是他说他更想呆在我身边，是他想的。”
过了一会儿，病房的灯被调暗了。柔软的被子被拉上来，在他身周掖实。莱安的声音若远若近，但一直持续着，直到他沉入梦乡。
这一晚，姜见明睡得很踏实。直到次日的晨光驱散夜晚的时候，他才断续地做了点梦。
梦里有白金卷发的少年，还有皇宫里怒放的金玫瑰。
第297章
番外·在新钟敲响时重逢（1）
“姜，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莱安顿了顿，加重语气：“是很重要的事情。”
姜见明抬起头，一枚雪花正好飘落在爱人刚刚为他缠好的棕红色围巾上。
于是他弯起黑色的眼睛，冲走在身侧的皇太子笑了一下：“嗯，你说？”
深冬十二月，明天就是年节了。亚斯兰帝都的节日气氛已经攀升至顶点，西银河街挂满了彩灯，两侧的店铺正循环播放着快节奏的小甜歌，一路上到处都是挽着手的小情侣。
莱安竟然也挤出了一整天的时间来陪他，姜见明其实很忧虑这个人是不是又逃了什么会议，但毕竟过节，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天他们确实玩得很快乐。在街头买了热腾腾的小吃，又进了一家游戏厅，出来之后听着音乐看雪，边逛街边无意义地闲聊……自从爸爸离开之后，姜见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纯粹而平凡的快乐。
但莱安有心事。这很明显，迹象已经持续了整天，皇太子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不知道偷瞄了姜见明多少次，但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现在到了分别的时候，姜见明本来还想着如果走到下一个路口，莱安还鼓不起勇气开口的话，自己就直接问呢。看来储君殿下还是比他想象得有骨气一点。
莱安的眼眸闪动了一下，耳根和鼻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所致。
“也不是什么很郑重的事情。”他的唇角紧绷了一下，突然站住了，伸手轻轻握住了姜见明的腕口，“我……”
这架势简直像是要求婚，至少像是要强吻。
姜见明一下子失笑，白雾就从他淡粉的唇间呵出来，模糊了那张清俊面容。
“哎呀，殿下别这样，”他温声说道，右手反客为主地攀上莱安的肩膀，拍拍，“还在大街上呢。”
莱安：“……你要我说的。”
姜见明：“但没允许您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