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天空突然晃动起来,海面上有阳光洞照,照向天上的鬼市。
天空中,天门鬼市像是风吹大幕一般剧烈晃动,在阳光的风暴中消失!
神秘的鬼市就这样变得无影无踪,不知哪里去了!
裘水镜张开天眼,只见天空中各种瑰丽光芒坠向天市垣荒原上的一座座大墓之中,消失不见。
唰——
百十多道光芒从天而降,竟然落在天门镇的牌坊后面,化作一个个鲜活的身影,出现在这原本空寂无人的街道上。
他们来来往往,相互招呼,很是热闹。
裘水镜心中微动:“天门镇早已没有活人了,这些只是显化的性灵罢了。”
苏云走到一座大宅前,仿佛能够看到大宅前扫地的老人,躬身道:“曲伯早。”
那老人停下手中的扫帚,温和道:“云儿赶集回来了?天不早了,早点休息。”说罢,那老人瞥了裘水镜一眼,没有理会。
裘水镜眉心天眼转动,从他的天眼看去,这老人身后的大宅在不断崩塌,不断重构。
苏云继续向前走,来到另一座宅邸前,躬身道:“罗大娘早。”
“好孩子回来了。”
妇人站在门前,正忙着扬稻谷,慈眉善目地笑道:“早点回家,吃点东西歇一歇,别忘记明天的课。”
裘水镜向罗府看去,那宅邸也在不断崩塌重构之中,一边无声无息的破碎,一边无声无息的重组。
苏云走在天门镇中,仿佛不知道这里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活人,向镇上的人打着招呼。
“芳儿姐早!”
“徐大叔早!”
“乐奶奶早!”
……
裘水镜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荒诞离奇的感觉。
这一幕让他恍惚间以为天门镇还在,以为镇上的人都还活着!
可惜,他们都是死人,已经死了六年了。
苏云来到一座宅院前,推门进去,过了片刻,里面升起袅袅炊烟。
裘水镜站在这片破败的宅院前,只见瞎眼少年正在忙碌着给自己做早饭。
他回头看去,天门镇中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与寻常的小镇并无区别。
“他不知道自己是这里唯一一个人类。”
裘水镜心中暗道:“他一直以为镇上的人都还活着,而镇上的这些性灵也在瞒着他。”
他站在院外,静静地看着正在吃早饭的少年,心中默默道:“野狐先生说的没错,天门镇还有活人,可惜的是只剩下一个活人,而且还是个孩子。那件怪事发生在六年前,那么,他的眼睛应该也是在六年前的怪事中瞎掉的,那时的他还是个不经事的孩子。”
苏云吃罢早饭,收拾一下碗碟,回到房中努力回忆野狐先生讲解的功课,又修习一番这才睡下。
他忙了一宿,虽然没有赚到什么钱,但也着实疲惫。
没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太阳升起,明媚的阳光来到天门镇便显得有了几分阴郁,被小镇上空的阴霾挡住。
裘水镜站在院外,只见苏云的陋室之中,那口黄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人在睡着的时候,心底如明镜一尘不染,这时候性灵神通便会清晰的折射出来,比白天时更加清晰强大。
裘水镜凝目看去,只见黄钟最底层旋转不停,而在钟下则是一个两寸高的人儿,正襟危坐,呼吸吐纳。
那正是苏云的性灵。
黄钟是性灵所念,幻化而成。
裘水镜默默地看了良久,发现苏云的性灵修炼的只是最为基础的夫子养气篇。
夫子养气篇只是单纯的养气,调养元气,并没有关于如何修成性灵神通的内容。
那么,苏云是从哪里学来的性灵神通?
“还有一个可能。”
裘水镜目光闪动,心道:“那就是他自己在脑海中幻想出一口黄钟,用来计时,如此心心念念,幻想不断,甚至到了夜晚他的性灵也在幻想这口黄钟。久而久之,幻想变成了观想,从而修成了性灵。倘若是这样的话,他的资质未免太好了一些……”
他有些迟疑,灵士修炼,极少有人能够在没有名师教导的情况下,靠自我摸索修成性灵神通的。
苏云能够做到,表明他的资质极佳。
这样的人被埋没在乡野里,与野狐为伍,着实是浪费了这身资质。
但苏云又偏偏是个瞎子,想要教会他复杂的修炼知识,只怕会极为困难。而且苏云即便学会了,成为灵士,他目不能视,也无处发挥自己的本领。
“是个好苗子,终究还是可惜了。”
裘水镜暗叹一声,收回目光,行走在天门镇中,细细查看那些有鬼神隐匿的宅邸,观察这些宅邸的主人。
天门镇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六年的时间让这个小镇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他能看破天门镇的本质。
对于六年前的那场怪事裘水镜也有所耳闻。
据说六年前的某一天,天市垣天生异象,另一个世界突然出现,笼罩北海。
那是一个无比壮美的世界,如诗如画,天空如同圆穹,仿佛洞中天,似有神仙宫殿漂浮在天空中,引人遐想。
有传闻说,那是仙人的世界,长生者的世界!
从那个世界传来的引力,让北海的海水倒流,海面上出现一道粗达三十余里的水柱,水柱长达数万里,连通那个世界,形成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天市垣附近的高手纷纷向北海赶去,试图进入那个洞天世界之中。
而他们落脚的地方,便是天门镇。
有一天的夜里,北海上空突然电闪雷鸣,雷声响了一宿,到了第二天,有大水从天而降,让海面暴涨,海啸冲上海岸数十里,将天市垣不知多少百姓淹死在滔滔洪水之中。
第二天,幸存下来的人们这才发现,天空中的那个奇异的洞天世界也消失无踪,连接两个世界的海水桥梁也消失不见。
人们寻到洪水中心的天门镇,古怪的是,天门镇所有人,包括那些元朔国的高手,竟然统统肉身消失,只留下性灵!
自那之后,天门镇便成为了一个不祥之地,人迹罕至,甚至有时候主动来寻找,也未必能找到这个地方。
至于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无人知晓了。
裘水镜听过这个传闻,他一直以为天门镇所有人都葬身在那场变故之中,没想到竟然有人活了下来。
“那时的苏云太小了,估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中默默道:“这桩迷案还是一个迷,无从破解。”
苏云醒来之后,整理被褥,梳洗一番,又默坐温习功课,确认自己没有忘记,这才前去做饭。
他收拾妥当,推开柴扉,走出宅院,转身掩上柴门。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浑厚而温润的声音:“云小友,我能看一下你的眼睛吗?”
苏云听出这个声音,转过身来茫然的张开眼睛,侧头道:“是城里来的先生?”
裘水镜走到他面前,低头细细查看他的眼眸,道:“不错,是我。我叫裘水镜,你可以叫我水镜先生。”
苏云好奇道:“水镜先生来到这里多久了?我没有听到先生的脚步声。”
“四个时辰。你在睡觉,我便等在外面。”裘水镜瞳孔微缩,发现了苏云眼中的端倪。
只见苏云的双眼并非完全没有眼瞳,而是他的眼瞳仿佛受到强光刺激,聚集到一个无比纤细的小点,而且这个小点也被堵住,导致没有光线映入眼瞳。
裘水镜目力强大,但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的双眼眼瞳中各有一道细微无比的寒芒,有如针芒。
裘水镜心跳漏了半拍,忽然抬起手指,轻轻在他眼前捻了捻。
唰——
苏云眼中有明亮无比的光芒从瞳孔映照出来!
裘水镜眼前一片雪白,过了片刻才恢复视力,只见一片光幕从苏云的眼中照射出来,投在天门镇的天空中。
裘水镜转过身来,仰头看去。
他看到波光粼粼的北海,海面上有一道粗大无比的水柱,在水柱上,竟然还有着许多船只,扬帆起航,向天上驶去。
水柱的尽头,则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所谓的长生者居住的洞天世界!
“不过,变故应该发生在夜里。那么是什么让夜空变得如此明亮?”
裘水镜看向光源,天空中漂浮着一口处于飞行状态的剑,从另一个世界飞出的剑。
剑长五十尺,宽九尺,闪烁着绚丽无比的光芒,拖着长达数里的光焰。
而这口长剑的下方,正是天门镇!
第五章
八门朝天阙
“这口剑,难道就是天门镇灭亡的原因?”
裘水镜心头一颤,仿佛时间凝固在苏云的眼眸中,将天门镇毁灭前的那一幕烙印了下来。
然而事实却是,那时的苏云只是一个生活在天门镇的孩童,他是在长剑飞到这里的那一刻恰恰抬头,看向那口剑,将这一幕烙印在他的眼眸中。
而代价就是,他的双眼承受不住那口仙剑的锋芒和威力,变成了瞎子!
他的瞳孔被强烈的光芒压缩到极致,仙剑的烙印就这样堵在他的瞳孔之中,让他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这恐怕就是野狐先生所说的变故。
“水镜先生?”苏云久久没有听到裘水镜的声音,疑惑的问道。
裘水镜定了定神,道:“我在。”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是难以压制住心头的震撼。
传说中的洞天世界,竟然真的存在!
这岂不是说,长生不死的仙人也存在?
他的目光继续扫视,突然又有所发现,只见那口仙剑下方的天门镇,与现在的天门镇有所不同。
天门镇中有八面阙,每一面阙都极尽精美,上面雕绘各种神兽异兽,宛如性灵神通攀附在阙上。
“朝天阙!”
裘水镜眼角跳动一下,对照这八面朝天阙和天门牌坊的方位,心跳顿时变快。
“这八面朝天阙与天门形成一个奇特的阵势,定居在天门镇的高手,研究天门鬼市已经有所成就。这洞天长生世界,是他们,是他们……”
他脸色阴晴不定,猛地镇住心神,确定自己的猜测:“是他们自己打通的!”
他终于理顺了这里面的关系。
元朔国的大帝命国中高手来到此地研究天门鬼市,企图寻找出天门鬼市的秘密,从而满足大帝长生不死的愿望。
这些名宿来到了天门镇,与天门镇的镇民生活在一起,这些镇民之中就有苏云一家。
这些高手改造天门镇,把天门镇原来的房子拆掉,仿照了天门鬼市,重建天门镇。
他们的研究也有了突破,这突破便集中在八面朝天阙上。
他们以各自的性灵神通,加持在朝天阙上,一天夜里,他们终于打通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户,将两个世界连通起来!
而之后的变故,便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他们试图进入那个世界,结果遇到了那个世界的抵抗,一口仙剑从那个世界中飞出,将他们斩杀,同时杀死了天门镇所有人。
而连接两个世界的水柱从天而降,造成了北海的海啸,让天市垣死伤惨重,天门镇四周方圆百里,变成了妖魔肆行的无人区。
是天门镇的强者,造成了这场灾变!
“不过,苏云为何没有死?”
裘水镜大惑不解,天门镇所有高手都死了,无论人畜,悉数消失,只有高手留下了性灵。
为何苏云这个普普通通的孩童,没有死在这场变故中?
“或许是天门镇的强者觉得连累了这个无辜的孩子,因此在灾变中保全了他。”
裘水镜心道:“天门镇灾变过后,他们也因此对这个孩子多加照顾。”
这或许是一个解释,但不能让裘水镜满意。
还有一点让他想不通,那就是天门镇的高手倘若是被仙剑所杀,那么他们的性灵应该更容易被斩杀。
性灵是依附于肉身的,更加脆弱。
古怪的是,天门镇的高手们性灵却保留下来,他们的肉身却不翼而飞!
不可能所有人的肉身都被消灭,性灵却保全下来。
“这说明,我的猜测并非全对。当年肯定还发生了其他让我意想不到的变故。”
裘水镜目光闪动,天门镇的谜团并未全部解开。
还有那八面朝天阙的下落,也是一个迷。
他环顾四周,天门镇的建筑都还在,甚至包括天门也未曾毁在灾变之中,惟独那八面打通另一个世界门户的朝天阙消失了。
到底是谁取走了八面朝天阙?
“要么是东都的大帝,要么就是有人虎口夺食。有趣……”
裘水镜微微一笑,散去法力,那仙剑的投影又再度回到苏云的眼中。
“你并非真的瞎了,而是有异物堵住了眼瞳。”
裘水镜微笑道:“只要化去堵在你眼瞳中的异物,或者让它离开你的眼瞳,双眼便可以恢复。”
苏云激动起来,随即又黯然。
他该怎么化去眼中的异物?
他这几年来听镇里人的话,在集市上摆摊,期望有人能看上他的“宝物”,为他治疗双眼。可是,显然他的“宝物”不是真正的宝物,从未有人动心过。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苏云嗫嚅道。
裘水镜笑了起来:“我也没说由我来治愈你的双眼。”
苏云低头,抿了抿嘴唇。
这是个有些倔强的少年,不愿意求人。
裘水镜笑道:“我只是传授你治疗你的眼睛的办法。治愈你的双眼,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治疗自己的眼睛,还需要给自己钱吗?”
苏云惊讶的抬起头来。
“不过我并非是学校庠序中的官学老师,而是私学里的先生,给贵胄公子补课的私学先生。”
裘水镜笑道:“所以,学费还是要收你的。你给我一枚五铢钱,我便教你。”
五铢钱是元朔国最小的钱,一枚钱重五铢,因此叫五铢钱。
苏云脸色涨红,手在袖筒里摸索了半晌,始终没有掏出来。
裘水镜疑惑:“你不会连一枚五铢钱也没有吧?”
苏云羞愧的点头,连忙道:“先生,我的那些宝贝儿……”
裘水镜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