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九重紫 > 第75章
  窦昭笑道:“我不方便出门见客,但你们家公子远道而来,我也不好怠慢了你们家公子。这样吧,我让素心去见你们家公子,有什么事,你们家公子直接让她转告我就行了。”
  陆鸣站在那里不走:“还请四小姐去见见我们家公子吧!我们家公子原本想登门拜访,就是怕四小姐为难,这才悄然在田庄投宿的。”
  怎么忘了这一茬?
  现在蒋家的事尘埃落定了,宋家没有受一点影响。他要是公然登门拜访,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二太夫人解释宋墨的来历,而且以宋墨的为人,他完全干得出这种事来……
  “既然如此,我就找个机会去见见你们家公子好了。”窦昭笑着应了。
  却让宋墨等了两天。
  “让您久待了,”她进门就朝着宋墨道歉,眉宇间却毫无愧色,“家里有事,一时走不开。”
  “没关系!”穿着月白色细布道袍的宋墨负手站在东厢房的庑廊,望着她淡淡地笑,眉梢眼角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让他看是去多了几分亲切,少了初次见面时的冷漠,显得更加俊朗,“田庄安宁静谧,我正好在这里休息几天。”他说着,和窦昭进了正房的厅堂。
  一个眉目清爽的小厮指使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东厢房搬了一大堆东西进来。
  他这次带的不是上一批人,窦昭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她不解地望着宋墨。
  “家母特意命我来向窦四小姐道谢。”宋墨微微地笑,有着月光般的宁静柔和,“这次要不是窦四小姐鼎力相助,蒋家恐怕连这点根基也保不住!”他唏嘘着,表情颇为伤感。
  窦昭没想到蒋氏会让宋墨来给她道谢。
  不过,她怎么敢领这样的大功!
  “梅公子言重了。”窦昭忙道,“我不过是照本宣科、纸上谈兵罢了。没有令堂的决断,没有贵府幕僚们的谋划,”她临时决定把眼前这位杀神也给带上,又加了一句,“没有梅公子相助,蒋家怎么可能脱险?令堂太客气了,倒让我羞愧不已。”
  宋墨嘴角含笑地听着,表情却好像在告诉她,你尽管客气好了,我一句也不相信。
  窦昭不免觉得无趣。
  宋墨这才道:“本来应该早点来的,我外家的事想必陈先生已经都告诉窦四小姐了吧——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着帮外祖母和几位舅母收拾行李,舅舅和表兄们流放铁岭卫,那里是辽王的藩地,从前我和他也有几分交情,只是他离京已久,这关系要续上也还要找人帮着从中说项,乱七八糟的忙着,就耽搁到了现在。些许薄礼,是我母亲的一份心意,还请窦四小姐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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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道谢
  笑纳?
  窦昭当然要笑纳。
  她不笑纳,如果让宋墨误会她不识抬举,从而把她记在了心里,她觉得自己只怕睡觉都会不安稳的。
  “恭敬不如从命。”她笑盈盈地起身朝着宋墨福了福,“还请公子代我向令堂说声‘多谢’!”
  “窦四小姐不用客气。”宋墨微笑,白玉般的面孔在微暗的厅堂里越发显得明净润泽。
  难怪有那么多人喜欢看他!
  窦昭在心里嘀咕着,笑着看宋墨的随从捧着东西进进出出。
  他到底带了多少“薄礼”来啊?
  看着堆成小山般高的礼盒,窦昭有些头痛。
  但她打定主意不和宋墨多说一句话——不说不错,多说多错,谁知道哪句话会触了他的逆鳞,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也不用伤脑筋去猜测宋墨的反应,反正他们一个在京都,一个在真定,等这件事平息了,他们之间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窦昭从容不迫地坐在那里喝茶。
  尽管宋墨觉得用眼角的余光瞥人是种懦弱而无礼的表现,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窦昭。
  能在他面前这样镇定自若的人,还真是……很少见!
  他想到了那个阴雨天。
  她璀璨的眸子,胸有成竹的自信笑容……
  她是怎样办到的?
  自己幼承名师,所以才能比一般的人都冷静自制。
  她不过比自己大一、两岁的样子,养在深闺,从未曾出过真定县……还有大舅那件事,她怎么就想到了要自污?不要说外祖母、母亲了,就是父亲和家中的幕僚也不敢肯定哪条计策能奏效……
  宋墨突然间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充满了好奇。
  她跟谁读的书?
  陈曲水真的只是她的账房吗?
  还有,她的父亲和继母在京都,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却跟着她生活在真定,她的继母真的像对外界宣称的那样,因为身体不适,无法主持中馈,所以才把她和妹妹托付给东窦的二太夫人照顾的吗?
  她身上好像有很多的谜团!
  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的一切。
  宋墨不由道:“我来的时候,我外祖母,就是梅夫人,她老人家也让我代她向你说一声‘多谢’,谢谢你救了蒋家的女眷。”
  窦昭讶然。
  她猜到宋墨回去后会跟他母亲说这件事,却没有想到蒋氏会把这件事告诉梅夫人。
  宋墨看着,莫名就觉得心里很高兴,好像小时候回答对了先生的问话而得了母亲的赞扬似的。
  他笑道:“母亲看着你的计策奏效,心里非常的高兴。跟我外祖母说,发现了一个女诸葛。只可惜时机不对,否则定要敬你一杯薄酒,想必也是一段佳话。”他说着,笑容渐渐淡了一些,“我来的时候,外祖母还让我带话给你,说,本应该好好谢谢你的,可她老人家是无福之人,怕连累了你,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他神色变得有些苦涩起来,“你可能还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外祖母一听说大舅去世了,就让人准备了毒药——如果家中的女眷被流放,最后不是成为官妓就会成为军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那些人还会嚷着这是谁谁谁家的女眷来招揽客人,越是地位卑贱的人,越是喜欢……”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了,语气再次凝噎。
  他们可能从来没想过会被满门抄斩吧?
  辽王登基后,有好几家曾经显赫一时的勋贵之家被满门抄斩。
  这种事情还是太祖皇帝的时候发生过。
  几乎全京都的人都跑去看热闹。
  她曾听那些仆妇说过。
  人太多,侩子手砍头砍到最后,刀卷了刃,手也没劲了,有时候要砍好几刀才能把人砍死,被砍的人血肉糊涂自不必说,在旁边等着行刑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儿,甚至是怀着身孕的媳妇这样悲惨地死去,大多数人都会崩溃。有些还会不停地给行刑官磕头,甚至嚷着要揭发自己父兄的罪行,只求能给个痛快,人的负面情绪全表现出来,不要说尊严了,就是起码的道德底线也没有。
  如果她是梅夫人,也会领着全家的女眷自尽的。
  “你别说了!”一口浊气堵在窦昭的胸口,她瞪着宋墨,“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喜欢听!”
  是啊!
  自己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呢!
  宋墨不免有些骇然。
  或者是因为自己心里也有一口气。
  忙着帮外祖母、舅母、表姐妹们收拾行囊的时候尚不觉得,等闲下来,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望着窦昭嫌弃的表情,突然觉得她瞪着自己的样子非常的漂亮。
  大大的眼睛明亮又有神,长眉微蹙,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是的,是不耐烦。
  不是害怕,不是惊恐,也不是怀疑,是正如她所说的,因为不喜欢而不耐烦听这些。
  坦然,率真,毫不畏惧……所以在形势那样恶劣的情况之下,她还能冷静理智地谋划,还能算无遗策逼地他束手就擒。
  难道在他的心里,他早就认定了她是个不会被自己吓倒的人?
  宋墨看窦昭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窦昭顿时心里“砰砰”乱跳。
  宋墨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又或是想到了什么与她有关的事?
  不管是哪一种,她真心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瓜葛。
  窦昭问他:“你吃过午饭了吗?”
  宋墨微微一愣。
  这个话题转得既生硬又突兀。
  他不禁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太阳。
  好像晌午还有大半个时辰。
  他想到和他说话的是窦昭,倒没有觉得这句话问得很蠢,因而语气委婉地道:“田庄里的饭菜都很好吃!”
  管它好吃不好吃,她只是不想陪在这里听他继续说蒋家的事了。
  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容易脱身。
  窦昭笑着起身:“梅公子是贵客,难得来一趟,真定比不得京都物产丰富,好在田庄的食材新鲜,我去跟厨房里说一声,做几样时令小菜梅公子尝尝。”正好可以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把人质交换回来,“如果陈先生在这里就好了。”她叹了口气,道,“也可以陪着公子说说话或是下下棋,免得公子一个人在这里无卿。”
  宋墨不知道是没有听懂她的话,还是压根就没准备把陈曲水放回来的意思。闻言目光闪了闪,笑道:“无妨。这田庄的风景秀丽,入目皆画,可观赏的地方很多。”
  不愧是以后圣眷二十年不衰的权臣。
  从正厅望出去,院子里一左一右地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这也叫风景秀丽?
  这就是所谓的睁眼说瞎话吧!
  窦昭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山不显水,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去了厨房。
  她在厨房里磨蹭了到快要午膳的时候才回到厅堂。
  厅堂的一角堆满了宋墨的“薄礼”,宋墨正站在书房临窗的琴案前逗着琴案上养的一缸金鱼。
  “你回来了!”他拍了拍手,坐在了琴案前的太师椅上,悠闲自在得好像是在自己的家。
  真是自大啊!
  窦昭在心里嘟呶着,笑着招呼他:“可以吃饭了。”
  宋墨“哦”了一声。
  甘露打了水进来给他净手。
  素绢布箸。
  他看了一眼甘露和素绢,问窦昭:“上次那个从余简手里抱走孩子的丫鬟叫什么?”
  “叫素兰。”窦昭道,很想问问那个余简身上的针都拔出来了没有。
  宋墨点了点头,坐到了桌前,见只有一副碗筷,奇道:“你不用午膳吗?”
  那岂不是自找罪受?
  窦昭笑道:“我在厨房用膳即可!”言下之意是两人不方便同桌吃饭。
  宋墨笑道:“不用这么麻烦吧?”
  窦昭坚持。
  宋墨不再说什么,见一道汤翠绿可爱,舀了一勺。
  只是汤一入口就有种怪怪的味道,他不由皱了眉头:“这是什么?”
  “是黄秋葵汤。”窦昭笑道:“田庄山上的野菜,能清热解毒,可以治恶疮、痈疖。天气热,你又风尘仆仆地从京都赶过来,吃点这个,对身体有好处。”
  宋墨点头,一口一口地把汤喝了,乖得像个孩子。
  窦昭窘然。
  她原来是想整整宋墨的……
  窦昭落荒而逃,在厨房旁的小耳房用了午膳,喝了茶,定了定神,这才去了厅堂。
  宋墨手边放着杯茶,正望着窗外的银杏树发着呆。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笑道:“院子里为什么要种两株银杏树?”
  窦昭的目光就顺着望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她笑道,“好像从我第一次到田庄的时候,这两株银杏树就在这里了。也不知道是谁种的?”
  “我们家也有很多这种说不清楚的事。”宋墨语气轻松,一副要和窦昭长聊的样子,“我们家花园里有座小山,叫翠云岭,翠云岭不远处有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山上爬满了各式的藤萝,叫垂青樾。翠云岭和垂青樾之间竟然建了一堵城墙,叫什么‘榆关’。看上去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是我们家哪位老祖宗心血来潮干的事?”
  “是吗?”窦昭敷衍他。
  宋墨凝视着她。
  一双幽静的眸子波澜不兴,仿若千年的古井。
  窦昭心里发寒,强笑道:“怎么了?”
  宋墨沉默了一会,道:“你很怕我吗?”
  窦昭直觉地想说“不怕”,但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和宋墨划清界线的好机会,略一沉思,坦然地道:“是!我有点怕你。”
  “是因为我要杀你吗?”
  不是。
  是因为你亲手杀了你父亲和你的胞弟。
  可现在,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没办法做为证据。
  “是!”她只得这样回答。
  宋墨垂下了眼睑,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我很抱歉!”语气非常的诚恳,“如果是这样,我向你赔不是。”他抬睑,表情严肃而认真,“我郑重地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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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说话(加更求粉红票)
  宋墨昳丽的面庞还带着几分稚气,窦昭甚至能看清楚他唇上细细的绒毛,眼前的人,远非她记忆中那个身材高大矫健,气度大方雍容,表情沉稳内敛的男子。
  她脑海里浮现出他拿着勺子喝汤的样子。
  先抿一抿嘴,然后一口气喝下。
  再不喜欢,也不抱怨。
  他现在,还只是个少年。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自己对他,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那就放下心中的芥蒂,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少年那样的对待他吧?不要让他为了那些他没有做过的事负责。那对他也是一种不公平!
  放下心理包袱的窦昭笑得坦然:“我原谅你了!”但她也不会因此就忘记他是个怎样的人,“那你能不能把陈先生先回来?他年纪大了,经不起太多的颠簸,而且我身边也需要他帮着打点!”
  “需要一个做过三品封疆大吏幕僚的人帮着打点?”她的笑容,平和而宽容,隐隐带着几分温柔,让宋墨的心也跟着温和起来,他喜欢这种说话的氛围,因而笑道:“看来这件事很麻烦,你不如说给我听听,我也很会帮人出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