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好比那手下败将,已经全然没有招架之力了,谁还会在乎他是高兴还是生气?
保和殿的正殿坐着皇上器重的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后殿则以太后娘娘为尊,坐着皇后娘娘和众内外命妇。
窦昭无意和太后、皇后或是太子妃扯上关系,按品大妆,老老实实地坐在席间,偶尔和邻座的长兴侯世子夫人、兴国公夫人低声说上两句话,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
可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躲就躲得了的。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奉太子妃之命送了个大迎枕给窦昭,并低声道:“太子妃说,让您垫着,免得腰疼。”
窦昭悄声道谢,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忙低下了头。
但太后娘娘还是指了她问道:“这不是天赐的媳妇吗?”
皇后娘娘笑道:“您老的眼睛还是那么好使——她正是英国公府世子夫人大窦氏。”
太后娘娘笑道:“我记得。”然后又感兴趣地道:“既然有大窦氏,那就有小窦氏。那小窦氏是谁?”
“是济宁侯府的侯夫人。”皇后娘娘笑道,“和英国公世子夫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英国公世子夫人是翰林院窦万元窦大人的长女,济宁侯夫人是次女。”
魏家还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宴请,所以窦明并不在殿中。
“还有这种事?”太后娘娘更感兴趣了,“大窦氏是谁做的媒?小窦氏又是谁做的媒?”
“小窦氏是从小订的亲,大窦氏是英国公亲自瞧中的。”皇后娘娘看了窦昭一眼,笑道。
太后娘娘就仔细地又打量了窦昭几眼,笑道:“这孩子长得不错。下次大朝会,你把那小窦氏指给我瞧瞧。”
皇后娘娘笑着称“是”,道:“还有桩事,老祖宗您肯定不知道——大窦氏已经有了身孕,还和太子妃的产期一前一后,不过相隔几天而已。”
“这敢情好!”太后娘娘这个年纪,就喜欢听见添丁进口的喜讯,赐给了窦昭一串檀香木的佛珠、一对平安扣、几匹小孩子做衣服的素绸和一块用来做小孩子包被的大红色百子戏春的刻丝。
窦昭上前谢恩。
太后娘娘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低头和皇后娘娘商量着点哪出戏。而刚才只顾着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说笑,对旁人等闲不理睬的长兴侯夫人对窦昭明显地热情了起来,就是显得有些木讷的兴国公夫人,也多看了她两眼。
窦昭善意地朝兴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前世,济宁侯府就算是在她手里重新振作起来,和兴国公府这样的勋贵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她和兴国公夫人根本没有什么交情。可她却知道,兴国公在英国公府被褫爵之后,以其低调隐忍的姿态,等到了长兴侯府的败落,成为了京都勋贵中的第一人。
因为得了太后的赏赐,初一大朝会之后,窦昭先向皇后娘娘道了谢,然后去慈宁宫谢恩,等出了内宫,已是未正时分。
杜鸣正焦急地在小书房里等着宋墨。
见窦昭和宋墨一起过来,他恭谨地行了礼,开门见山道:“世子爷,夫人,我查出那蒋捷竟然是戴健戴阁老的夫人的表妹的侄儿,乃工部侍郎兼中极殿大学士沐川沐阁老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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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兄弟们,今天家里有客人,更得有点晚,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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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娘家
戴建和汪渊过从甚密,而沐川却是皇后娘娘的人,这两个人,都指使得动汪格。
到底是谁呢?
宋墨想了想,道:“我直接去问问汪格,先把匡家摘出来再说。”
不过一年两、三万两银子的事,汪格这点面子还是会卖给他的。
窦昭想的却不一样。
前世,辽王登基后,戴建曾领了一段时间的内阁首辅。不同于皇上在位时的太平盛世,辽王登基后的朝局有些复杂,他能力有限,最终被迫致仕,后又牵扯到了军饷贪墨案中,被抄家流放,死在了半路上。
这两个人,都和辽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叮嘱窦宋墨:“内侍们多是眦睚必报之人,你小心点,可别因为这件事把汪内侍给得罪了。”
“我知道。”宋墨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叮嘱她,“快点梳妆打扮,我和你去给陆老夫人和宁德长公主拜年。”
今天是初二,走舅舅家。
宋墨的舅舅们都不在京都,就走老舅爷陆家了。
窦昭嘻嘻地笑,穿了身应景的大红色灯笼纹刻丝通袖袄,戴着攒珠累丝的头面,又因为怀孕的关系,原本就吹弹欲破的皮肤更加欺霜赛雪不说,还红润可人,整个人显得光彩熠熠,明艳照人,让人看着就精神一振。
宁德长公主看见她就觉得喜庆,拉了她的手对满屋子来给她拜年的亲眷们笑道:“这孩子,难怪太后娘娘都要夸一声‘长得好’了。”
大家都哈哈地笑。
宁德长公主的外孙女,也就是景国公府的三太太冯氏则在旁边凑趣:“外祖母什么时候看表弟妹不是欢欢喜喜的?倒衬得我们都如同瓦砾似的。”
陆家三奶奶素来怕自家姑奶奶这张嘴,忙拉了她:“太后娘娘赏了两筐福建的贡桔过来,你帮着我给长辈们剥几个桔子。”
宁德长公主喜欢干净爽利的人,身边服侍的也不能有一丝的拖拉,这剥桔子之类的事,等闲的人向来是插不上手。
张三太太知道自己家外祖母的性子,一面起身和陆家三奶奶往茶房去,一面佯作委屈地抱怨:“就会支使我干活,也不想想,我可是做姑奶奶的人,有姑奶奶回娘家是这样待遇的吗?”
陆二奶奶就反驳道:“今天本是你哥哥嫂嫂的日子,你非要跟着过来,我们有什么法子?”
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陆家的几个晚辈趁机上前给宁德长公主和陆老夫人拜年,讨红包。
张三太太的嫂嫂,也就是冯绍的妻子就低声和窦昭说着闲话:“听说你妹妹小产,是因为济宁侯府的太夫人让她立规矩,是不是真的?”
窦明小产的事,窦昭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大吃一惊。
好在她两世为人,经历的多,这惊讶也不过是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就恢复了常态。
“我这段时间都窝在家里保胎,”窦昭笑道,“外面的事,也没有人跟我多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冯家的这位十一奶奶就有些不高兴,觉得窦昭这话说得太客套疏离,没有把她当自家人。
她就转头和坐在身边的陆二奶奶说起皇家的八卦来:“……福圆公主都已经出嫁了,不知道景宜公主和景泰公主会嫁到谁家?景宜公主好歹是皇后娘娘养的,可这景泰公主却不过是个没生出皇子的淑妃娘娘养的,她怎么就那么大的底气,也跟着挑三摘四的不嫁人?”
陆二奶奶笑道:“这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怎么知道?”
窦昭却知道。
这位淑妃娘娘虽然没生下皇子,可架不住人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啊!
那“淑”字,可是从前万皇后的封号,不仅给了她,而且在辽王登基后,她是唯一一个陪着万皇后住在慈宁宫的太妃。
她微笑着坐在那里听着屋里的人说话,心里却想着窦明的事。
按理说,窦明小产,就算她和窦明的关系再差,也应该告诉她一声才是,可不管是静安寺胡同还是槐树胡同都没有知会她一声,难道冯十一奶奶说的是真的?她怀着孩子,大家怕她知道了糟心,所以才不告诉她的?
回到家里,她问宋墨。
宋墨显然早就知道了。
他道:“六太太和舅母都叮嘱我不要告诉你,而且送年节礼的时候济宁侯府也没有做声,我也就没跟你说。”
实际上,他也不希望窦昭过多地关注济宁侯府的事。
窦昭问他:“这么说来,窦明被她婆婆立规矩而小产的事,是真的了?”
宋墨点头:“六太太和舅母都是这么说的。”
窦昭不由唏嘘感慨。
前世,她嫁到魏家,第一个孩子也小产了。
可她小产,却是自己的责任。
说起来,田氏就是个没有主见、没有头脑的人,能让田氏想起来用这种办法折腾窦明的,除了魏廷珍,没有第二个人。
以窦昭的眼光来看,田氏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要你哄着她点、把姿态放低点,她就会心疼肉疼你,把你当成需要她保护的人。前世,她就是想办法得到了田氏的认可,然后通过田氏拿捏魏廷珍的。
窦明这才嫁过去不到半年,就和婆婆、姑姐都站到了对立面上,以后恐怕还有“好”日子等着她。
这算不算是她处心积虑嫁过去得到的“福利”呢?
窦昭讥讽地笑了笑。
既然六伯母和舅母都不想她为窦明的事烦心,她也就装着不知道。第二天换了件宝蓝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宝蓝素面绣玫红色莲花纹的马面襕裙,换了点翠缠丝的头面,珠光宝气地由宋墨陪着回了娘家。
窦世英看到窦昭非常的高兴,提也没提窦明的事,只是对她道:“你十一哥带着你十一嫂回岳家给岳家的长辈拜年去了,你六伯父和你六伯母等会儿会带了你十二哥过来吃饭。”
窦昭自然是喜出望外,由高升家的带着去了内院给舅母和表姐拜年,宋墨则和窦世英去了书房。
丫鬟奉了茶盅上来。
望着汤色鲜亮、香味醇厚的茶水,宋墨不禁为自己叹了口气。
茶盅里是上好的铁观音。
偏偏窦世英一无所察,还在那里一个劲地劝宋墨:“我特意让人从福建安溪弄的,你尝尝味道如何。如果觉得好,等会我给你包点带回去。”
望着岳父满脸期待着赞扬的表情,宋墨除了受宠若惊地表示感激,还能说什么?
窦世英满意地笑了,和宋墨说起他的差事来:“金吾卫是皇上的亲卫,只要对皇上负责就成了。五城兵马司可不一样,他们和平头百姓打交道多,怎样主持公道,为民申冤,就成了主要的职责。你要注意把握两家之间的不同,既不能失了帝心,也不能失了民心……”
宋墨认真地听着,比在皇上面前还要恭谨,心里却嘀咕着:我又不要做皇帝,要民心做什么?事情差不多就行了,矫枉过正,说不定连帝心也没了。
窦世英哪里知道宋墨心里在想什么,见宋墨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不由想起了另一个女婿魏廷瑜。
女儿和婆婆有矛盾,做为女婿,肯定是左右为难的,就算是要偏袒母亲,也是情有可愿。可魏廷瑜却把过错全推给了窦明,还要收了窦明的陪嫁,让窦明跟着田氏学规矩!也不想想窦明怀的可是他们魏家的骨血,全然没有一点夫妻情份……这让他想想就觉得心疼。
窦世英眉宇间就不由流露出几分不悦来。
宋墨暗暗吃惊,一面和窦世英说着话,一面反省自己刚才的言行。
没有什么地方回答得不妥的啊!
宋墨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窦世英皱眉的缘由。
窦世英却已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这是他对那些让他头痛之事的一贯态度。
他问宋墨:“听说寿姑现在在主持英国公府的中馈,她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再买几个丫鬟媳妇去服侍她?”
“不用了!”宋墨也不是那多愁善感的人,此时不知道,过后查查不就知道了。他也把心中的那些忐忑丢到了一旁,道,“寿姑说家里的事都有定例,她照着做就成了,轻松得很。若是我们忙不过来,肯定会请岳父帮忙的。”
这话说得,让窦世英心里像大冷天里喝了杯热茶一般妥贴得不行。
他想了想,从书案下的藏格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匣子递给宋墨:“看看喜欢不喜欢?”
宋墨打开,是块像老树根似的黑漆漆、脏乎乎的东西。
他微微有些变色,道:“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陨石砚吧?”
“正是!”见宋墨认货,窦世英得意地道,“这块就是那名为‘天外飞仙’的陨石砚了。送给你了!回去自己用也好,留给我外孙用也好,也算是个稀罕玩意了。”
何止是稀罕,简直是珍贵!
寻常人家有这样一块砚台,都要当传家之宝的。
宋墨想着岳父是读书人,就如同宝剑之于名士,红粉之于佳人,在岳父的眼里,这块砚台的价值更大。他本能地就想拒绝,可眼角的余光看见了窦世英那隐含着期盼的表情,他不由得心中一颤。
岳父,很寂寞吧?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自己划出的圈子里,别人走不进去,他也不愿意走了出来,时间长了,别人不知道怎么走进去,他也不知道怎么走出来了。
他想起了岳父对他毫不设防的好,顿时眼眶有些湿润。
“岳父!”宋墨涎着脸嘻笑道,“您既然留了这么多好砚台,肯定也留了好墨吧?有砚无墨,有什么用?您不如也赏我几块好墨吧?您外孙以后下场,没有好墨,怎么写得出好字来?”
窦世英哈哈大笑,心情十分的愉悦。
他朝着宋墨招手:“你随我来——我这里还真就有几块好墨,是寿姑的祖父收藏的,也一并给了你吧!”
宋墨马上屁颠屁颠地随着他去了库房。
正在此时,六伯父窦世横一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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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的姐妹兄弟们,二更依旧在晚上11时左右,大家觉得晚的明天早上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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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大闹
科举考试,文章能不能得了主考官的青睐,字写得好不好,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而想写出一笔好字,就少不了要有好墨好砚。
窦世横望着紫檀木匣子里的龙凤墨锭,气得直吹胡子瞪眼的:“好你个万元,这么好的墨,竟然藏而不露,你是不是怕我向你讨要?”
他可有两个儿子今年要下场!
窦世英嘿嘿地笑,道:“这不是一时没想到吗?我到时候再给你想办法寻几锭好墨就是了。”
窦世横这才神色稍霁。
窦德昌低声和宋墨说着话:“那件事到底怎样了?”
“这不是大过年的,还没有遇到汪格吗?”宋墨道,“过了元宵节我就进宫去找汪格,反正这段时间封印,那范士畴想干点什么也不能行。”
窦德昌点头。
窦世横喝过来:“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说,要这样交头接耳的?哪里像个读书人!”
窦德昌是幺儿子,天性又活泼,向来不怕窦世横,又仗着在静安寺胡同做客,窦世英对孩子一向纵容,插科打诨道:“我想和四妹夫去逛千佛寺胡同,这话也能大声地说出来吗?”
“嘴上没把门儿的东西!”窦世横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是不是想被禁足啊?!”
窦世英和宋墨都忍不住笑起来。
书房的氛围却被窦德昌这么一闹腾,变得轻松起来。
男人坐在一起,不是讲女人,就是谈朝政。
有两个小字辈在场,自然不能讲女人,就只能谈朝政了。
宋墨心中一动,先问起戴建:“……听说他出身寒微,所以对黄白之物特别看重,有这回事吗?”
女婿不是读书人,自然对这圈子的事知道得少。难得他好奇,又闲坐着无事,就当是给小辈们提个醒。
窦世英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谁说戴建对黄白之物特别看重?真正看重钱财的是出身世家的姚相——他精通术数,在户部做了六年的尚书,连皇上都悄悄地向户部借银子使。据说他们家就连扫地的丫鬟也会算术,家里日常的开销一律上账,若是后世要修食货志,我看也不用找什么资料,直接拿了姚相家的账册就知道当时的物价是多少了!”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窦世横生怕他们误会,忙道:“你们别听他胡说!姚相那是当堪者当用,省的全是国库的银子,对亲戚朋友、同僚故旧却多有救济,为人很大方。记账,不过是他的习惯而已。至于说到出身,戴相家里倒是稍有几亩良田,供他读书出仕都没什么问题。反而是梁首辅,父亲早丧,靠着寡母帮人洗衣攒下几个钱才能交了束修,所以他虽然天资聪慧,但举业却一直不顺,断断续续,年过三旬才中举。之后又做了几年清贵的翰林,好不容易入了阁,先是被曾贻芬压着,后又被叶世培压着,像个傀儡似的没声没息。掌权之后,从前欠的人情要还,亲戚朋友要养,百年之后儿孙的出路要铺,由不得他不重视金银之物。”
像梁继芬这样的读书人很多。
窦世横说着,颇有些唏嘘。
窦世英却不以为然,道:“他爱金银之物,也是人之常情。可我就是看不惯他又要银子又装清高的样子,每次见到姚相都像姚相差他几百两银子似的,甚至看到那些新晋的士子里家境优越些的就觉得人家要么是用银子拼出来的,要么是靠了祖上的余荫,没有几个是真才实学,不免有些过了。”
这一点,显然窦世横也没有办法否认。
他沉默未语。
宋墨却在心里摇头。
这话题偏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看样子这内阁大臣也一样是个普通人。”他只得笑着把话题又重新拉了回来,“几位内阁大臣中,沐相的家境也算是比较富裕的吧?”
“嗯!”窦世横点头,“不仅沐相,就是何相,也都出身名门望族。戴建虽然差一点,但也不是个缺银子的……”
窦世英插言道:“所以每次内阁大臣齐聚,我们的梁首辅都会觉得很难受!”
窦德昌“扑哧”一声笑,又换来窦世横的一顿训斥。
宋墨却在心里琢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