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九重紫 > 第214章
  今天余励把他叫去,又是如此这般地老生常谈了一番,让他心里烦闷透顶,思忖着自己要是真的就这样被困在翰林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书,还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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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抱怨
  纪咏不想干了。
  可若是他不干了,别看曾祖父处处维护着他,只怕会第一个不饶他。
  公中的月例,纪家的资源,绝不会再向他倾斜。
  就凭他探花的名头,凭他修了《文华大训》的资历,又能干些什么呢?
  他在翰林院里琢磨了半天。
  首先这吃穿用度不能少,不然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其次是小厮仆妇得养着,难道还要他自己去端茶倒水不成?
  再就是四处游历的银子要充足,他可不想靠着什么润笔费之类的微薄进项看人眼色过日子。
  说来说去,都是银子作怪。
  怎样才能弄到银子呢?
  纪咏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玉桥胡同。
  路上看到有人家在办喜事。
  他原准备绕道而行。
  却听见看热闹的人说着什么“是个西北来的地方官,借了英国公府的宅子招女婿”之类的话,他想起前几天母亲含糊其辞地说着什么“这么巧,可千万别碰个正着”的话。
  他伫足沉思。
  应该是窦昭的舅舅赵思嫁女儿。
  以窦昭和她舅舅的感情,她肯定会去帮忙的。
  这件事要不要和窦昭说说呢?
  念头闪过,他的脚已自有主张地迈进了张灯结彩的如意门。
  没想到窦昭没见着,却先见着了宋墨。
  真是倒霉啊!
  纪咏摸了摸有些发沉的额头,问知宾先生:“赵大人在哪里?我有话跟他说。”
  知宾先生知道纪咏就是宜兴纪家的子弟,少年探花,前途无限的清贵翰林,哪里敢怠慢,忙领着纪咏去了赵思那里。
  赵思正和几个同科说着话,见纪咏进来,颇有些意外。
  好在赵思那几个同科不是在翰林院供职,就是在六部任给事中任职,同是读书人,都认识纪咏这个年少得意的两榜进士,自有人向赵思介绍纪咏,也有人和纪咏打着招呼。
  纪咏笑容温和,举止谦逊地一一还礼,风度翩翩,俨然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
  赵思对他心生好感。
  纪咏大方地求见窦昭:“原是表兄妹,只是年岁渐长,表妹又嫁为人妇,不免瓜田李下,要避些嫌,还请舅舅派人领了我去和表妹说上几句话。”
  君子不欺暗室。
  他这样坦坦荡荡地求见,让在座的诸位都不由暗暗点头。
  赵思也流露出几分欣赏,但还是道:“你有什么话,也可由我转述!”
  纪咏道:“皇上命我跟着余大人修正《周礼合训》,我小时候在表妹的案头上看见过一本《礼仪注疏删翼》,我曾去向七叔父借阅,但七叔父说他没有这本藏书,我想问问表妹,是我记错了还是这本书是表妹的私藏?若是私藏,能否借阅?古者加冠礼必在庙中,天子四次加冠,礼却只有一次,我一次也没有找到出处,想问问表妹,有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屋里的人都闻言大惊,赵思更是惊诧地道:“寿姑懂周礼?”
  “是啊!”纪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不仅懂,而且很是精通。我这几天找书都找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偏生余大人又催得急,我没办法了,只好偷个懒,”他说着,朝着众人团团行礼,道,“还请诸位大人行个方便,不要声张。”
  谁愿意向个女子请教这些学问上的事?
  众人皆露出心领神会之色,齐齐称“知道,定不会说出去的”,看纪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亲切,更有人劝赵思:“这是正经事,你派个老成的人陪纪大人去见过令外甥女就是了。”
  赵思也觉得这件事的确是不宜声张,也不便阻拦,他叫了家中的一个年过六旬的忠仆,把纪咏带去了东厢房,又让人去请了窦昭过来说话。
  窦昭一头雾水,见到纪咏的时候更是诧异。
  那忠仆忙笑着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窦昭气结,因顾忌站在两人中间的忠仆,只能狠狠地瞪了云淡风轻的纪咏一眼,小声质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得个女才子的名声?”甚至不好否认自己对周礼并不十分的精通。
  纪咏不以为意,皱着眉道:“我难得见你一次,有要紧的话跟你说,你别像那些庸俗妇人,只知道一味地嗔怒,分不清重点主次……”
  窦昭竖眉。
  纪咏已抱怨道:“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成什么样儿了!”他喋喋不休地将自己在翰林院的处境夸张地说了一遍,然后道,“我知道你名下有很多的产业,大掌柜云集,我现在有大约五千两银子的私房钱,你能不能找个人帮我打理这笔钱,维持我以后的衣食无忧?”
  窦昭立刻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她仔细地考虑道:“这编书不像其他的事,别看那些翰林金榜题名,可若非饱读诗书之人,还就真不能胜任。怕就怕你的名声在外,皇上想起编修什么书籍就想到了你,你恐怕就会陷入其中无法脱身,休想跳出翰林院。若是如此,的确是蹉跎人生……”
  纪咏闻言大喜,兴奋地道:“我就知道四妹妹不同其他人!那你觉得哪位大掌柜能帮我打理财产?”
  窦昭冷着脸,道:“哪个也不合适!”
  纪咏愕然。
  窦昭道:“你以为做生意很容易吗?它也像你读书似的,要投入全副的身心,雨天想着卖伞,晴天想着修伞,一年四时都要盘算运作着北货南调、南货北卖……”
  纪咏烦起来:“说来说去,你就是对我虚以委蛇而已!”
  “你又想自立门户,又听不得别人不同的声音,你让我说什么好?”窦昭冷言道,“我倒觉得,你不应该以已之长比他人之短——你既然擅长读书,就应该好好走仕途才是。纪老太爷说得有道理,现在对你,是个机会,你既然可以帮着皇上编书,未尝不能由此亲近皇上,就看你是把自己定位在一个只能编书的文人,还是定位成一个精通法典、能为皇上排忧解难的能吏了!”
  纪咏欲言又止。
  赵家的那位忠仆却早已是听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
  窦昭觉得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至于该怎么做,端看纪咏怎么选择了。
  “你若是执意要拿了私房钱去做生意,再给我带个信也不迟。”窦昭说着,转身离开厢房。
  纪咏坐在太师椅上陷入了沉思。
  有小厮在帘子外面探头探脑的,朝着那忠仆使眼色,忠仆半晌才反应过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低声道:“什么事?”
  小厮声音更低:“老爷问,纪大人和表小姐说得怎样了?纪大人还怎么没有回书房?”
  忠仆忙道:“你去回了老爷,就说表小姐早回了内宅,纪大人正坐在椅上发呆,我怕纪大人不知道去书房的路,所以在这里候着呢!”
  实际上是监视纪咏不乱跑。
  小厮明白忠仆言下之意,笑着去回了赵思。
  赵思又听到自己派去内宅打探窦昭的媳妇子说窦昭已经回了内宅,正陪着窦家六太太和五太太在说话,他放下心来,吩咐那小厮:“你去跟老罗说,让他好生服侍纪大人!”
  小厮笑着去了厢房。
  赵思的几位同科七嘴八舌地恭维他有个好外甥女,又问她这外甥女嫁到了何家,夫婿是哪家的子弟。
  赵思一一答了。
  那些人都露出可惜之色。
  有人甚至道:“当初赵大人怎么就没有给令外甥女选个读书人?”
  赵思想到了窦世英,心里就一阵的烦躁,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有些生硬起来:“我在西北为官,外甥女的婚事,是她父亲窦万元定的。”
  这些人自然也是认识窦世英的。
  有人“咦”道:“那窦万元怎么是你家的姑爷?不是说他是王又省的女婿吗?”
  赵思没好气地道:“我妹妹是原配嫡妻,病逝后,他扶了王又省的女儿做继室。”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还好有小厮进来禀告,说新郎官的轿子到了。
  大家俱是笑呵呵地催着赵思去迎新女婿,有说有笑地去了拜堂的正厅。
  行过礼,新人入了新房,喝过交杯酒,新郎官又出来给大家敬酒。
  一时间厅堂里欢声笑语,倒也喜庆热闹。
  宋墨摸到了站在庑廊上看热闹的窦昭身边,帮她紧了紧风帽,笑道:“怎么不到新房里去?要不要我护着你挤进去?”
  窦昭手抚着小腹,笑道:“我怕挤着孩子。”
  宋墨想想,不敢勉强,又见庑廊上有风,虚扶着她往旁边的茶房去:“到那边坐坐,我倒杯热茶给你,等他们闹过洞房,我们就回去,明天一早再来。”
  窦昭点头,随着宋墨去了茶房,坐在锦杌上,端着宋墨沏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和他说起纪咏的事来,并感慨道:“人要是太聪明了,做什么事都事半功倍,也就不懂得珍惜,他又如此的绝才惊艳,只怕纪家的人为他都要多掉几根头发。”
  宋墨却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神态间却一片风轻云淡:“你也别总把他当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他都及冠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在他身后帮他收拾乱摊子吧?你得试着放手,让他长大才是。”
  窦昭失笑,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他若是真的想做什么生意,我就介绍个好点的大掌管给他好了,至于其他的事,我们也管不着。”
  宋墨不由在心里嘀咕。
  什么“我们”,是“你自己”好不好?
  我可从来没准备帮他!
  他若是辞官回江南,那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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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静观
  且不说宋墨如何在窦昭面前故作大方,只说马友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间陌生的厢房里,顿时大吃一惊,顾不得头沉如石,一跃而起,喊着贴身小厮的名字。
  他的小厮应声而入,手里还端着盆洗脸水笑着说道:“爷醒了!昨天您和英国公世子爷还有世子爷的几个舅兄喝酒喝醉了,陈核大哥就把您安置在了这客房里休息。我昨天守了您一夜,结果您连新郎新娘拜天地入洞房都错过了。如今赵家新招的女婿正在厅堂里认亲——世子爷和夫人也在。您是洗漱一番之后立刻过去,还是等用了午膳再去和赵大人打声招呼,到时候再和世子爷一起回去?”又啧啧道,“世子爷的几位舅兄小小年纪,竟然能和爷拼一拼酒,真是厉害!”
  亲卫军中谁不知道神机营的马友明马参将是海量!
  马友明闻言面色发白,道:“我昨天喝醉了?”
  小厮点头,拧了热帕子过来。
  马友明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神色有些阴晴不定地道:“那我昨天喝醉了酒,可曾说过什么胡话没有?”
  小厮仔细地想了想,道:“是陈核大哥扶您过来的,您当时嘴里嚷着什么‘世子爷,您别走,我说的句句属实,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您的身上了’之类的话,小的见事关重大,没敢让其他人服侍,就守在门外,倒也没有其他的人过来。没多久您就睡着了,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再说话。”
  完了,完了!
  果然是心里有事喝不得酒,酒量比平日浅不说,竟然还胡言乱语起来。
  他心里拔凉拔凉的,却明白自己这是把心事藏得太深,没有个说话的人,人醉了,就有些管不住自己地乱嚷起来。
  酒能乱事,古人诚不欺我!
  马友明苦笑。
  偏偏自己一点也记不起来跟宋砚堂说过些什么了。
  他在屋里打了几个转,对那小厮道:“我们暂且在这厢房里歇了,如果是其他人问起,就说我宿醉还没有醒;如果是英国公世子问起来,就说我在厢房里等他。”
  如果自己真的对宋砚堂和盘托出心底话,宋砚堂应该会来找他才是。
  小厮应喏,服侍着马友明梳洗。
  宋墨却正笑吟吟地和他的新晋连襟行着礼。
  宋炎面红如赤,赧然地喊了声“世子爷”。
  宋墨笑道:“可不敢当表姐夫如此称呼,表姐夫喊我‘砚堂’或是‘妹夫’都可以。”
  和宋炎并肩而立的赵璋如面色一红,抬头看了眼宋墨。
  赵思眼底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宋炎却不好意思喊他“妹夫”,低声喊了声“砚堂”,和宋墨行过礼,被人引了去厅堂的西边,和赵太太及众女眷见礼。
  大家的目光都随着宋炎朝西边望去。
  宋墨却垂睑想着马友明的话。
  亲卫三营二十二卫,神机营排第一。马友明二十出头就能坐上神机营参将的位置,除了出身好之外,个人能力也是数一数二的。谁能有本事给他穿小鞋?
  又是为了何事要和他结怨?
  他想到了姜仪。
  当初是马友明引见姜仪给自己认识的,又是马友明求自己将姜仪调到了五城兵马司的,可见两人的私交不错,在神机营里,十之八九是被当成一伙的。现在姜仪和马友明在神机营里都待得不痛快,可见是涉及到了派系之争,自己若是再在马友明的身上搭把手,多半会被卷入到神机营里的派系之争里。
  可马友明是他的朋友,这个忙他一定是要忙的。
  只是他是金吾卫的人,捞过界可是军中大忌。
  宋墨知道这些日子自己风头很健,很多人都妒嫉羡慕恨地等着想把他拉下马或是看他倒霉,但他既然要用绝对的实力压制自己的父亲,就必须让自己有着能抵挡并摧毁一切的力量,必须高调再高调,直到让人提起来他就害怕到不敢轻易得罪,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他若旗帜鲜明地插手神机营的事务,只会让神机营的那些大佬们反感,如果是他自己,他倒不怕,可涉及到自己的朋友,就不能不慎重了!
  昨天晚上只顾着和窦昭说话了,也没有仔细考虑这件事。
  宋墨悄声吩咐陈核:“你去跟杜唯说一声,让他查查神机营现在都有几座山头?”
  有备无患,多了解一些总归不会有错。
  陈核不动声色地动出了厅堂。
  宋墨笑着和众人一起望向厅堂的西边。
  ※※※※※
  马友明一直等到和宋墨一起出了玉桥胡同,宋墨也没有提起昨天的事。
  他不禁脸色发白。
  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
  他昨天是醉酒,除了他并没有把事情和盘托出之外,还有种可能——那就宋砚堂会当他所说的话都是醉话,佯装不知道,就这样水过无痕地揭过去。
  马友明自认为没有看错宋砚堂。
  他觉得如果是其他的事,宋砚堂也许不会如此,可涉及到……宋砚堂除了是金吾卫的同知,还是英国公府的世子,他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自己的宗族打算……
  想到这些,马友明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