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甘露请陈曲水过来,把写着拂风、拂叶和拂雪名字的笺纸递给陈曲水:“您好好帮我查查这三家人的根底。”
陈曲水把笺纸折成小方块放进了衣袖里,神色有些兴奋地道:“夫人,我发现那个厉管事还有个弟弟,因从小患有腿疾,不良于行,求老国公爷开恩放了藉,跟人学了裁缝,在宛平县开了一家裁缝铺子。蒋夫人去世之前,英国公府还常照顾他的铺子,给些小活他做。可自从蒋夫人去世之后,这间裁缝铺子就再也没有接到过英国公府的活了。”
窦昭非常的意外。
她以为蒋夫人做了英国公夫人之后,会用蒋家的人……没想到,蒋夫人也用宋家的人。
窦昭低声道:“你可与那厉裁缝说上话了?”
“说上话了。”陈曲水道,“厉管事只有一个儿子,曾在英国公府外院的回事处当差,儿媳妇是夫人屋子里的一个二等丫鬟,两个孙子里,长孙在英国公书房里当差,次孙在京都的点心铺子里当学徒。英国公府出事的那天,除了在点心铺子里当学徒的次孙,儿子、媳妇和长孙都染病而亡。我找去的时候,厉裁缝莫名地被吓得脸色发白,我一诈,这才发现,原来厉管事的次孙,在祖父和父母兄长相继出事之后,以为自己的祖父和父母兄长是犯了什么事,吓得连夜逃到厉裁缝那里,由厉裁缝帮忙安排,跟着别人南下出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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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寻根
英国公府所有的仆妇都是签过卖身契的,如果逃走,就成了黑户,一旦被逮住,就算被打死,也不过是罚几两银子就可以了结的事。
厉管事的次孙逃走了,却从来没有人说起过。
是有人为厉管事隐瞒?还是当年死的人太多,根本无从查起?
窦昭脸色微变。
她主持中馈之后,内院的账册就交给了她,她可以通过府里历年的开支查到英国公府的一些陈年旧事。但外院的账册却是掌管在宋宜春的手上,他们对外院的情况就显得相对无力,只能想办法慢慢地查证。
“如果能拿到外院仆妇的名册就好了!”陈曲水也觉得很头痛,“至少可以知道到底哪些人没了踪影,拔出萝卜带着泥,说不定能查出更多的事来。”
窦昭想了想,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倒是厉裁缝那边,他还说了些什么?以他一个小小的裁缝,找谁做的担保,竟然能让一个没有户籍的逃奴南下跑船去了?”
陈曲水不由朝着窦昭伸出了大拇指,道:“夫人的思路还是那么犀利!”
窦昭失笑,道:“这里又没有旁人,你这样抬举我,也不过是锦衣夜行罢了。还是说正事要紧!”
陈曲水呵呵地笑了数声,这才敛容道:“夫人猜得不错。和厉管事的次孙一起去跑船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英国公府回事处的一位三等管事,姓何,名源。他的父亲曾是英国公府的一位账房先生,奉蒋夫人之命,多次去广东巡查世子爷的产业,他正式在回事处当差之前,曾多次跟着父亲去广东那边玩耍,在那边有几个朋友。
“另一个姓李,名小栗,他父亲早逝,祖父是门房的管事,他子承祖业,也在门房里当差,和何管事是一起长大的,关系非常好,英国公府出事的那天,他们因为喝多了酒,悄悄地歇在门房里,这才逃过了一劫。
“厉管事和何安源的父亲关系很好,厉裁缝到府里结账,也是经的何源之手。两人非常熟悉。
“何源逃出去之后,第一个找的,也是厉裁缝。
“后来南下跑船,也是何源提议的。
“历裁缝自己因为出府得早,厉管事的事,知道得不多,直到侄孙逃到他那里,他才知道英国公府出了事,也曾经进城打听过,但什么也没有打听到,只听说从前认识的很多人都暴毙了,他这才感觉到害怕,为了保住哥哥的一点血脉,这才同意侄孙跟着何源南下的。
“他原还担心有人找来,谁知道却根本没有人理睬他们。
“他这几年一直关注着英国公府,也曾偷偷地打听过当年的事,却还是一无所获。
“何源南下之后,曾辗转让人给他带了两次口讯,都是问京都的局势,英国公府如何的境况。
“厉裁缝说,何源他们实际上是很想回府的,只是不知道现在英国公府的情况如何,又回府无门,这才只能一直在外面飘泊的。他还说,知道夫人屋里需要人手,没有继续用真定的人,而是在各田庄里选婢女,他很高兴,就盼这些人能得了夫人的重用,他们也能有个盼头。”
窦昭非常的意外,朝窗外望去。
窗外风和日丽,几个还在总角的小丫鬟在院子里踢毽子。
“大兴田庄的事,竟然能传到一个因跛了脚而早年出府的在宛平做裁缝的人的耳朵里。他可能真的对英国公府的事不太清楚,可若说他和英国公府的这些人一点联系也没有,我可不相信。”她笑着扭过头来看着陈曲水,道,“我原只想从她们身上找到一两个能用得上的线索,没想到我竟然一叶障目,到底还是小瞧了她们。现在看来,我身边的这几位
‘拂’字辈的小姑娘,恐怕您都要帮我查查了。我可是给了他们快两个月的时间选人。”
陈曲水笑着应是。
待宋墨回来,窦昭把厉管事的事告诉了他。
宋墨闻言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道:“当年虽然乱,但也不至于死了那么多的人,有人逃走,也不稀奇。”
原来宋墨知道。
可他为什么没有追究呢?
窦昭突然明白过来。
宋宜春要陷害宋墨,就算那些仆妇之前不知道,之后肯定是知道的。但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维护他,没有一个人代他向外界救援,甚至没有一个人为他抱不平。所以宋宜春对这些人大开杀戒的时候,他选择了袖手旁观,冷漠以待。
那时候,他一定感觉到自己受到了背叛吧?
因而他才会一门心思地只用定国公府的人。
窦昭心中酸楚,心疼地搂了搂他,道:“他们不过是些仆妇,见识有限,只知道听国公爷的就不会错,大祸临头的时候,也只知道像鸟兽般本能地逃跑,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现在人冷静下来了,不就后悔了吗?要不然,陈先生去了,一没有威逼,二没有利诱,他就把当年的事如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告诉了陈先生。
“我犯了错,你都原谅我了。
“他们这些人,就更不值得你计较了。
“从前的事别想了。
“如果有能用的,我们就暂且先用用。如果不能用,我们就当不知道这件事的。他们那些逃走的人没有了户籍,一辈子不能见光,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也算是老天爷代替你惩罚那些人了。”
宋墨失笑:“你别为了安慰我,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都胡扯一通。”他扳了窦昭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犯过错?我怎么不知道?那些人能和你比吗?他们给你提鞋都不配!我长这么大只为你一个人妥协过,他们凭什么有这面子啊?”
得,越说让宋墨越记恨了。
窦昭只得胡搅蛮缠:“反正你说过,这件事交给我来办的,我说什么,你只能应什么!”
宋墨还就真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
老虎会把兔子放在心上吗?
就算是这群兔子里偶尔冒出个把披着兔皮的狼,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办法没能查出母亲的死因,他甚至不会同意让窦昭管这件事。
不过,如果他们这些人能乖乖地配合窦昭,他也会不计前嫌装作不知道,任这些人自生自灭!
依附英国公府生存的人,没有了英国公府,他们什么也不是。可英国公府没有了他们,就算是元气大伤,也可以慢慢地恢复。
宋墨不想因为这些人让窦昭心情大坏,笑道:“那你说,让我干什么?”
“你想办法把前院历年当差的仆妇的名册给我弄来瞧瞧。”窦昭眨着眼睛望着他。
宋墨肃然道:“这东西我当年见过,好像有几箱子,你确定你要从中找线索?”
窦昭埋汰他:“好像有人查了几年都没有查到,可见是不得章法了!”
“好啊!竟然敢编排我!”宋墨去挠窦昭。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窦昭笑着躲开。
宋墨不依不饶。
两人笑成了一团。
路过东厢房抄手游廊的拂风红着脸笑着对拂叶道:“世子和夫人可真好!”
拂叶的小脸却绷得紧紧的,道:“好不好,要等他们过了二十年再说。”
拂风不由咂舌,道:“姐姐说话好厉害啊!”
拂叶瞥她一眼,转身朝她们歇息的后罩房走去。
拂风皱了皱鼻子,快步跟上。
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拂风回首,就看见若朱急匆匆地进了正屋。
“世子爷在内室,”她不禁喃喃地道,“不知道出了什么急事?”
这种情况下,若不是急事仆妇们是不会轻易去打扰宋墨夫妻的。
她站在抄手游廊上,一副想知道又不敢上前打听的样子,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颇有些可惜地回首,猛然间发现对面有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她。
拂风吓了一大跳,尖声就要叫出来,那人影却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捂了她的嘴。
“你要干什么?”耳边传来一个气极败坏的声音,“要是惊动了世子爷和夫人,仔细你的皮!”
拂风听见那人影说话,心中一松,这才发现捂着她的人是拂叶。
做婢女的,最忌讳大惊小怪。
她讪讪然地笑,奇怪地道:“你不是已经过了耳房吗?怎么又折了回来?”
拂叶没好气地道:“你跟着我走都走不见了,我能不回来找吗?”然后道,“你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跟我回去!”
拂风讨好地朝着拂叶笑了笑,跟着拂叶出了正院。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们即将离开正院的时候,拂叶若有所思地回头瞥了一眼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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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窦昭和宋墨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在白芷的屋里发现了写着钏儿名字、钉着银针的小人?”窦昭沉声问若朱,“国公爷屋里的管事嬷嬷是黄清的姐姐唐黄氏,她怎么说?”
若朱道:“唐嬷嬷吓得半死,只嚷着让人去找国公爷,闹得府里人尽皆知,偏偏国公爷又去了三公主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说着,看了窦昭一眼。
看样子,这其中还有内幕!
虽然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利用这件事一扫宋宜春的后院,可这件事也容易惹火上身,还是让宋宜春自己去伤脑筋吧!
她可只是个儿媳妇哦!
窦昭怕宋墨管闲事,拉了宋墨的手,笑道:“不是还有大总管吗?国公爷不在府里,这种事应该由他出面才是啊!你快去帮我问问大总管,樨香院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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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假设
若朱应声而去。
宋墨笑着拧了拧窦昭的鼻子,只当没有看见刚才若朱瞥向窦昭的目光——有些事,既然在窦昭的权利范围内,他就应该学会视而不见。
很快,黄清哭丧着脸过来了。
“夫人,这是内宅的事,我一个外院的管事,怎好出面?”他一进门就跪在了窦昭的面前,“还请夫人出面帮忙平息事态。”
窦昭正拿着湿帕子在给一盆人高的金钱树清洗叶子,这盆金钱树是她准备过两天送给宁德长公主的贺寿礼。
黄清跪在她面前,她看也没看黄清一眼,一面继续擦拭着叶子,一面有些心不在焉地道:“黄大总管这话说得有些急了。我一个做儿媳妇的,怎么能管到鳏居的公公屋里去?更何况国公爷素来不管颐志堂的事,颐志堂也素来不干涉国公爷的事,”她说到这里,回身凝视着黄清,“黄总管可想清楚了,一定要我出面平息事态吗?”
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
黄清身上直冒冷汗。
窦昭就笑道:“我看大总管还是快点把国公爷找回来才是正理。”然后把湿帕子交给了一旁服侍的若彤,由着小丫鬟服侍她净手。
黄清唯唯应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暖阁。
若彤撇了撇嘴,不满地道:“出了事就知道来找夫人了?早干什么去了?夫人,您可千万别插手樨香院的事啊!”
窦昭笑了笑,回了内室。
宋墨在书房还没有回来。
窦昭就问若丹:“世子爷在干什么呢?”
若丹笑着将刚刚沏好的茶放在了她的面前,笑道:“世子爷正和严先生说话呢!”
窦昭就在内室裁了几件小衣裳。
一更鼓的时候,宋墨回来了。
窦昭拿了衣裳为他更衣,随口问他:“在说什么呢?和严先生说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宋墨没有瞒他,等小丫鬟都退了下去,他这才把马友明醉酒的事告诉了她,并道:“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让人看着马友明,结果今天发现马友明把妻儿都悄悄送回了老家,一些珍贵的器皿都没有带走,像是匆匆避祸似的。偏偏我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正想着明天下了衙要不要约马友明喝顿酒,和他说说话。”
窦昭听着心中一动,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宋墨不由笑着
“哎”了两声,伸出手指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的。
窦昭好笑地打掉了他的手。
宋墨道:“别担心,我会帮你弄到外院历任仆妇的名册的。”
窦昭失笑,想了想,道:“我不是在想这件事,我是在想辽王的事。”
宋墨诧异。
窦昭望着他不语。
宋墨踌躇半晌,最后才低声道:“你发现了什么?”
窦昭不答反问:“砚堂,如果你是辽王,想要篡权夺位,会做些什么?”
宋墨眉头微蹙,随后脸色大变。
窦昭忙问:“你想到了什么?”
宋墨表情有些异样。
窦昭忍不住道:“你想到了什么?好歹也跟我说一声才是!”
宋墨叹气,捧着窦昭的脸亲了一口,道:“我也不知道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胆大包天呢?或者是你既不聪明也不胆大,但运气特别的好?”
这是窦昭第一次在宋墨面前明目张胆地假设辽王会谋逆……
她不免有些着急,道:“你别和我兜圈子了,快跟我说说!”
宋墨小声道:“如果天下太平,辽王若是真存了这样的心思,只能通过宫变。若想宫变成功,行动就得有如风驰电掣般的迅速,等到大家知道事情有变的时候,已掌控了局势。
“但若想掌控局势,首要的是在亲卫军和内侍里有心腹。
“前者可兵箭交加,让皇上没有反抗之力;后者可及时传递消息,让辽王掌握内宫的动态,关键的时候,还可以暂时对皇上封锁消息,麻痹皇上。
“万皇后如今主持内宫事务,内侍之事,有万皇后操持,自是万无一失;至于亲卫军,锦衣卫暂且不论,金吾卫守护宫禁大门,五城兵马司防守内城,神机营驻扎于外城外,还有五军营遥相呼应,不管哪一卫闹腾起来,这件事都成不了。”
他说着,表情变得冷峻起来。
“而其中又以金吾卫为重中之重。若是金吾卫能不动声色地把内宫的消息封锁起来,事情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其次是神机营。内宫一旦变天,神机营配有火枪,擅长短途急行军,天下间没有比他们更强悍的卫所了,而且他们离京城最近,只要有皇上或是太子的手书,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兵,金吾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仅形势有可能发生逆转,辽王也有可能被瓮中捉鳖,再无反抗之力。
“再就是五城兵马司和五军营。
“如果神机营攻城,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是支持辽王的,凭着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虽然有风险,但鹿死谁手,尚无法定论;在这种情况之下,若驻扎在宛平的五军营也支持辽王,和城内的五城兵马司、金吾卫联手,则大势定矣。
“反之,如果神营机和金吾卫联手,五城兵马司和五军营就算是接到了皇上或是太子的手谕前来勤王,且不说五军营实力不如神机营,五军营的军营离这里有半天的路程,等他们赶到,只怕局势已定。”
皇上的亲卫,岂是那么容易策反的?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就可能满门抄斩。
窦昭听听都觉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