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闭着眼睛,耳边却仿佛还能听到风车转动的声音。
他强忍着没有动弹,直到三更鼓响,才勉勉强强睡着了。
为了赶在去衙门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静安寺胡同,他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起了床,亲了亲还在睡梦中的窦昭,出了内室。
窦家顿时乱了套。
一面是自己娘家的侄女,一面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纪氏气得直接昏了过去。
韩氏则认定是纪令则勾引了窦德昌,并对闻言赶来的五太太道:“十二叔才及弱冠,懂些什么?要不是纪令则使了手段,十二叔怎么会连前程和西窦的家业统统都不要了?”
五太太却知道这件事情嚷不得,不管是谁家,出个进士都不简单,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坏了个家族的助力。
她不顾身份把韩氏训斥了一顿:“瞎嚷嚷些什么呢?不过是发现子贤和纪家小姐都在大相国寺罢了。有你这样唯恐自家不乱的吗?”
韩氏窘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醒过来的纪氏无声地哭了起来,道:“这可怎么办?寿姑行事向来沉稳,子贤又是砚堂找到的,本来这事除了寿姑没有谁比她更适合出面的了,可寿姑却怀了身孕,动不得气……”
五太太和纪氏想到一块去了。
两人都决定不打扰窦昭。
五太太安慰纪氏:“先看看老爷们怎么说吧!西窦以后可是得靠子贤支应门庭的。”
这件事已经轮不到她们拿主意了。
纪氏红着眼睛点头,不知道怪谁好。
最后窦世枢拍板,决定把窦德昌“接”回来完事,若是有人问起,只说是被宵小绑架,宋墨出面把人给救了回来。至于纪令纪,依旧当表小姐看待就行了。
纪氏心中难受。
经此一事,纪令则的下场恐怕就只有个死字了。
可生死关头,她只能狠下心先救儿子。
宋墨却知道这件事不像窦家人想像中的那样简单,而且他还指望着以后有什么事有窦德昌能帮窦昭出头,窦家的人求他出面去接人的时候,他推辞道:“我毕竟是做妹夫的,接人的人手我来安排,接人的事我却不好出面。”
窦世枢想想也觉得由宋墨出面不好,可这件事窦家还捂着,派其他人去更不好。
窦世横暴跳如雷:“这个孽子,我亲自去接他!”
宋墨见窦世英被撇到了一旁,忙朝着窦世英使眼色,道:“我看还是岳父去比较好。”
毕竟窦世英现在才是窦德昌的父亲。
窦世枢和窦世横窘然,连连点头。
窦世英向来对子侄很好,窦德昌过继过来,他只当是有个侄儿过来陪他一块过日子,还没有转换角色把窦德昌当成是儿子。直到宋墨为他出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因为是宋墨的意思,他又十分信任宋墨,虽然心里觉得不妥,还是随着宋墨一起去“接”窦德昌。但一出猫儿胡同,他就悄声地对宋墨道:“你是怕子贤被六哥揍吗?六哥不是那种人!”
宋墨啼笑皆非,也不解释,笑道:“您怎么看这件事?”
“我?”窦世英奇道,“我没什么看法啊!”
宋墨语噎,好一会才道:“若是十二舅兄非要娶纪家小姐为妻,您愿意有纪家小姐这样一个媳妇吗?”
窦世英笑道:“这日子是他自己在过,他若是觉得纪家小姐好,我能说什么?倒是六哥,只怕不会答应。”
宋墨笑道:“只要您答应就行了——纪家小姐以后可是西窦的宗妇。”
窦世英连家产都分了一半给窦昭,对所谓的家族传承之类并不是十分的热衷,因而笑道:“西窦也是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挑剔别人的?”
有个王映雪这样的继婆婆存在,的确是够乱的。
宋墨目光微闪,笑道:“既然您觉得无所谓,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窦世英还在懵懂中,宋墨已拉着他下了马车。
窦德昌早就被宋墨的人监视起来,他们直接就找到了窦德昌。
窦德昌见是窦世英和宋墨连袂而来,满脸的错愕,但立刻就跪在了窦世英的面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父亲能把令则一起带回窦家。”
窦世英想到窦世枢的决定,不免有些犹豫。宋墨却道:“五伯父和六伯父的意思,把舅兄‘接’回去就行了。可岳父觉得不妥,让我亲自陪着他老人家来‘接’舅兄。舅兄有什么话,现在就跟岳父说清楚好了,等回了窦家,未必就有这样的机会了,就算有这样的机会,岳父也未必能给舅兄做主。”
只要窦家愿意把纪令则一起接回去,就算是承认了这门亲事。
窦德昌欣喜若狂,把自己怎样欣赏纪令则的才学,又怎样为纪令则抱不平等等一一说给窦世英听。
窦家家学渊源,他能中进士,才学毋庸置疑,又有心要打动窦世英,娓娓道来,让窦世英不由不动容,踌躇着去看宋墨。
宋墨怎么会煞风景?笑着吩咐小厮备了顶轿子,安排婆子扶着纪令则上了轿。
窦德昌眼眶微湿,抿着嘴给窦世英行了个大礼。
“你这是干什么呢?”窦世英吓了一大跳,忙携了窦德昌起来。
宋墨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护送着窦世英等人回了静安寺胡同。
窦世横知道纪令则也跟着回来了,气得青筋直冒,道:“我就知道,让老七出面准得把事情办砸了!砚堂怎么也不拦着他?”他站起来就要冲去静安寺胡同。
窦世枢却一把将他拉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老七才是子贤的父亲!”
窦世横一愣,道:“那怎么能行?您又不是不知道,老七连个蚂蚁都不踩的人,让他管教子贤,那还不是放羊吃草……”
窦世枢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宋砚堂一直在为老七出头呢!”
窦世横神色一紧。
窦世枢有些疲惫地道:“老六,老七有了宋砚堂这个女婿,西窦的事,我们以后都要留个心眼才是。”
宋墨这是借着窦德昌的婚事告诫他们,谁才是西窦的当家人!
只是这话说出来有些伤感情,窦世枢最终也没有宣之于口。
窦世横脑子转了转就明白了窦世枢的意思。
他不由神色黯然,道:“难道子贤就这样娶个寡妇为结发妻子不成?”
窦世枢苦笑道:“除非你要和老七翻脸!”
窦世横半晌无语。
纪氏却心情复杂地伏在大迎枕上哭了起来。
宋墨就来求纪氏派人去纪家提亲,道:“手心手背都是肉,除开了纪家小姐曾经嫁过,她待您如亲生母亲一样,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命丧黄泉吧?何况十二哥已是两榜进士了,他若是连自己的家事都理不清,又如何安邦治国?您就放手让十二哥去闯一闯吧?”
纪氏没有做声。
可到了下午,却请了官媒到猫儿胡同。
窦世横知道后把自己关在了书房,不和纪氏说话。
窦昭知道后很是担心,道:“要不要让父亲去劝劝六伯父?”
“那就是十二哥的事了!”宋墨忙了一天,觉得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家务事一点也不比庙堂的那些事简单,“我们都帮他帮到这个份上了,他若还是摆不平,我看他就是娶了纪令则也一样没有安生日子过,西窦也就别指望在他手里撑起来了。我还想让孩子们有个得力的舅舅呢!”
也免得纪咏一天到晚地嚷着他是孩子的舅舅!
他亲吻着窦昭的脸。
从前自己怎么会觉得窦昭在家里不过是主持一下中馈,日子很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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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成事
因孀居而大归的曾孙女要再醮?!
纪老太爷听着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昏死过去。
纪颂和纪颀吓得手脚冰凉,慌慌张张地上前,一个掐着纪老太爷的人中,一个高声喝斥着小厮去请大夫。
半晌,纪老太爷才幽幽地醒了过来,开口就问纪咏去了哪里:“……他常在猫儿胡同走动,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纪颀忙为儿子辩护:“见明刚到詹事府,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应酬同僚,根本就没有着过家,他怎么会知道内院的事?就是我们,也不知道令则出去买个头花人就会不见了……”
纪老太爷一巴掌打在了纪颂的脸上:“没用的东西,连内宅的事也弄不清楚,难怪会被窦老五给挤下来。你这辈子也就是个当侍郎的命!”
京都玉桥胡同的纪宅,是由纪颂的妻子主持中馈。
纪颂捂着脸,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说。
纪老太爷怒道:“只要我活着一天,纪家就没有再嫁妇!你去告诉窦家,他们不要脸,我们纪家还要做人,他们要娶,就娶了纪令则的牌位回去……不,我们纪家没有再嫁之女,他们家的事,与我们纪家没有任何关系!”又指了纪颀,“你把纪令则给我带回宜兴去沉塘。她娘老子那里,自我有顶着——想当初,是他们说女儿在韩家的日子不好过,我怜惜她小小年纪就守了寡,这才和韩家据理力争地把她接回了家,她倒好,竟然私相授受,勾引起自己的表弟来,这不要脸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大哥都被打了,纪颀自然更不敢说话了,匆匆应“是”,去和窦家交涉。
纪咏闻言却是大惊,道:“你说子贤和堂姐已经找到了?怎么这么快?”
子息小心翼翼地道:“是英国公世子爷出面帮着找到的,带着窦家的七老爷,把表少爷和小姐都带回了静安寺胡同。姑奶奶刚刚请了官媒过来为表少爷向小姐提亲,老太爷气坏了,连大老爷都挨了老太爷一耳光……老太爷还说,要把小姐沉塘,窦家要娶,就娶了小姐的牌位回去……”
“你怎么这么多话?!”纪咏不耐烦地道,“我问你一句,你倒能说出十句来。你再去趟窦家,帮我打听打听窦家怎么会应了这门亲事的?”
子息恭身应“是”,出了纪府。
纪咏在书房里打着转。
窦德昌还没有这本事能让窦家的人同意这门亲事,要不然他也不会先斩后奏和纪令则躲到大相国寺去了。能把事情搅和到这个地步的,只有可能是宋墨。
他顺势而为,让窦家不得不答应窦德昌娶纪令则,既讨好了窦德昌,又在窦世英面前表现了自己的能力和手段……还有窦昭,平日里看着和窦世英针尖对麦芒似的,实际上她最看重自己的父亲,出了这样的事,窦世英肯定是惶恐而不知所措,宋墨为窦世英解了难,窦昭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样感激他呢!
妈的宋墨,真是狡猾!
他一巴掌就拍在了茶几上。
茶盅茶壶嘭嘭作响,他的手疼得发麻。
纪咏忍不住低声地骂了一句。
子上进来问纪咏晚膳摆在哪里。
纪咏想了想,道:“我去陪老太爷用晚膳好了!”
他大步去了纪老太爷的书房。
纪老太爷正在那里咆哮:“什么?窦家不愿意放人?你们都是吃素的?他们说不放人你们就乖乖地回来了,听凭窦家把人给扣住不放……”
“曾祖父,”纪咏闲庭信步地走了进去,“您也是古稀之年了,火气太大,容易伤肝!”
纪老太爷看到纪咏,气得更厉害了,撇下了纪颀,训起纪咏来:“你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总是不见人影!纪令则和窦十二私奔了,你可知道?这要是传了出去,我们纪家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纪咏轻快地笑,道:“窦家都不怕丢脸,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子贤也不错,您一个守寡的曾孙女,竟然能再醮个两榜进士当原配嫡妻,还有比这更划算的吗?我真不知道您在气些什么!要是我,早就给令则堂姐准备嫁妆了!反正窦家是铁了心要娶令则堂姐过门,您又何必非要做恶人?”
一席话说得纪老太爷哑口无言,若有所思。
一旁的纪颀忍不住提醒纪咏:“韩六虽然不在了,可令则依旧是他的妻子、韩家的媳妇,就算我们答应,韩家恐怕也不会答应吧?”
那就是宋墨的事了!
纪咏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所以我说曾祖父老糊涂了,初嫁由父,再嫁由已。纪家放着好人不做,却非要给韩家出面打头阵,两面不讨好,白白错过了这次机会。”
纪老太爷闭着眼睛不说话。
纪颀却知道祖父是醒悟自己错了,下不了台而不愿意向纪咏低头。
这几年纪咏在仕途上一步一个脚印,算无遗策,嘴上虽然一如从前那样的刻薄毒舌,可一旦有好事,却知道照顾自家人了,他又胜在年轻,在纪家声望日隆,很多人都不由都高看他一眼,而纪老太爷的影响力却开始渐渐地减弱。
他道:“照你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由我出面去和姑母交涉。”纪咏大言不惭地道,“只要韩家答应了,我们纪家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纪老太爷听着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瞥了纪咏一眼,道:“我看你是想去窦家讨好卖乖吧?”
“给您看出来了。”纪咏不以为意地道,“我好歹也姓纪。你们去唱了红脸,我现在去唱白脸,窦家韩家两不得罪,岂不是更好?”
纪老太爷冷“哼”一声。
纪咏笑道:“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我这就去趟猫儿胡同,免得姑母今天晚上睡不着觉。”然后也不顾纪老太爷的脸色阴得像要下雨似的,径直出了门。
纪氏听纪咏说,纪家之所以这么闹一场是做给韩家看的,实际上纪家是乐见纪窦两家再结亲的,纪氏顿时喜出望外。她知道,祖父是不可能突然想通的,能有这样的结果,肯定是纪咏从中周旋的结果,她红着眼睛拉了纪咏的手,哽咽道:“我这也是不想毁了子贤的前程!”
“我知道。”纪咏道,“我实际上挺为子贤可惜的。天下何处无芳草,他又何必非要娶了令则堂姐?不过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想办法不让事态扩大,免得坏了子贤的名声。”
纪氏连连点头,觉得纪咏前所未有的贴心。
她感慨道:“窦家的长辈们原也不同意,全仗了砚堂从中说和,韩家的事,恐怕还得麻烦砚堂了。”
“他在勋贵圈子中是有名的足智多谋,”纪咏的眼睛亮闪闪的,“您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最合适不过了。”
纪氏连连点头,第二天亲自去了英国公府,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墨。
窦昭听着直皱眉,道:“砚堂是女婿,由他出面合适吗?”
韩家若是通情达理,当初韩六爷病危的时候就不会逼着纪令则过门了。
纪氏面红耳赤,道:“我这也是怕夜长梦多,偏生你六伯父不愿意管这件事……”
“没事。”宋墨打断了纪氏的话,他轻轻地捏了捏窦昭的手,道,“总不能让岳父去跟韩家的人谈吧?这件事由我出面好了!”
“砚堂!”纪氏满脸的感激。
窦昭则紧紧地握住了宋墨的手。
想让他低三下四地去求韩家,这恐怕是纪咏的主意吧?
宋墨在心里冷哼一声,给了窦昭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压根就没想过和韩家和平解决这件事,而是派了人去查韩家的事。
韩家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兴族百余年,子弟众多,怎么会没有点阴私之事?
宋墨给韩家送了一封信,韩家很快就同意了纪令则的婚事。然后宋墨就开始忙着操办窦德昌的婚事。从确定全福人到请钦天监的帮着算吉日,他忙得团团转。
窦世英逢人就夸:“要不是我这个女婿,家里早就乱了套了。”
大家都知道窦德昌被人绑架又被宋墨救了回来的事,纷纷夸奖宋墨孝顺、能干。
窦世英就趁机请大家去喝喜酒:“日子定在六月初二。钦天监的说这是个好日子。娶得是纪家的姑娘,子贤的表妹。”至于是谁,翰林院的那些夫子就不好多打听了。
消息传出来,纪咏气得肝痛,暗想,倒便宜了窦德昌这个笨蛋!
偏偏又被哭得伤心欲绝的纪母拉着诉苦:“你舅舅们怪我没有约束令则,可我毕竟只是个婶婶,难道还能眼也不眨地盯着她不成?我那六叔父逼良为娼闹出了人命,自己做了天怒人怨的事被人捉住了把柄,不自我检讨,反说是我们纪家不帮他……那个宋砚堂也是,手段这么狠干什么?他就不怕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哪天碰到韩家人手里?”
“您就少说两句吧!”纪咏厌恶地道,“韩家照这样下去,只有落魄的份,还想和宋墨斗?做梦去吧的!”
纪母听着不高兴了,嗔道:“你这孩子,不为你舅舅们说话反站在宋砚堂的那边,你到底姓什么啊?”
纪咏翻着白眼,丢下母亲一个人走了。
纪母忙追了出来。
纪咏已不见了人影。
纪母困惑地问子息:“他这是怎么了?”
子息只得道:“许是詹事府的事太多了!”
他再也没有那胆量给纪母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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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避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