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慈眠在身后叫她,沈鸢怔了一怔,回过头去
“你叫我什么?”
昏暗夜色里,他笑着:“再见。”
第25章你疯啦。颜
沈鸢回到沈府,夜深了,沈安阔与沈之翱早已睡下了。
小童来给她开门,沈鸢轻步走进去,穿过院廊,堂厅里暗暗一盏小灯,大嫂唐曼云坐在桌边,低垂着头在绣一片红肚兜。
沈鸢轻声行礼,唐曼云抬头望了望,柔声笑道:“方才下了一阵雨,妹妹出去这一遭,可曾着凉?我已着人熬了银耳汤,你回屋喝下,便歇息罢。”
那灯火跳动着,沈鸢垂眸看去,红方布上活灵活现的蝙蝠麒麟,花草鸟兽仿佛要跳跃出来。
她愣了一愣,问道:“大嫂有身了?”
“已四个月了。”唐曼云弯一弯唇,“你远嫁京城,你哥哥不舍得教你牵挂,故而并未让你知道。”
“可你的身子……”
“不妨事的,”她说,“冬日里喝了几副汤药,现下已经调理好了。”
沈鸢蹙了蹙眉,记得唐曼云心血不足,平日里多走几步路都要喘的,如此天生虚弱之躯,岂是几副中药便能治好,又岂能即刻养育孩子,她心觉不妥,又追问道:“是大哥想要的么?”
“是我自己想要的。”唐曼云摇了摇头,“沈家人丁凋敝,如今只剩你哥哥一线香火,岂能因我一人之故,便教你沈氏断子绝孙?我实在不忍心。”
“又不是只这一个沈氏,父亲也有些远房兄弟,只不过不在此地罢了。”沈鸢有些着急,“大哥便是怕你总听这些闲言碎语,才执意要带你出去自立门户图个清静,你也知道的,父亲与大哥都不是迂腐强硬之人,父亲只娶过母亲一个,大哥也只娶了你……若大哥想要孩子,他为何不去纳妾?如今连他自己都不强求,你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他若是肯纳妾,倒也好了,”唐曼云喃喃道,“便是因为他只娶我一人,我才会这般难以安心。”
“我生来体弱,命数里便是不足的。因为走不动路,从小总遭人欺侮,那些邻里家的男孩子骑在树杈上朝我扔石头,我额角流了血,也从不敢抬头斥他们一句。”
“我是唐家三姨太的女儿,既非嫡出,又体弱多病,一直到十七八岁都未有人上门提亲。家中姐妹一个个都出阁了,到最后只剩下我自己,父亲嫌弃我不争气,姨娘们也总是冷嘲热讽,偶尔出门,我低檐宽帽,如过街的老鼠,我在别人无休无止的闲话里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候想着,若再过几年还没成婚,这般遭人指点的日子,大概我也就过够了。”
“妹妹你是沈家嫡出的小姐,你嫁给京城的杜家大少爷,你自不会知道被人说三道四是什么滋味。”唐曼云道,“我与你哥哥成亲时,你年纪也还小,你不知道对我来说,他是用了多大阵仗将我迎娶回家。”
“我这辈子忘不掉那天的场景,扎着红绸的汽车一辆一辆往巷子里开,街上铺了一路的礼花。我坐在汽车上,从前嘲讽过我的那些人,他们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你哥哥在身旁牵着我的手,汽车离开唐府,他告诉我说,从今往后,再不必像从前那般过活了。”
“以前从未想过会遇见这样一个人,只要我高兴,怎样他都愿意。他抛开嫡庶偏见娶了我,对我那样好,也不要求我生养……可他越是这般,我便越决心要为他生一个孩子,我已过够了那样的日子,决不愿他因为娶了我,便也过上那样的日子。我希望他能过着正常的生活,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莫要因为些许琐事遭人非议,莫要走在路上,都被些闲言碎语扰得不得安生。”
她低头绣着那件红肚兜,沈鸢默了半晌,轻轻叹口气:“大哥也真是的。这般危险的事,也由着你胡闹。”
“你且放心罢,我在沈府休养得很好,身子早不是从前那般破败了,”唐曼云笑了笑,“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哥哥,他又岂会容我犯险的?大夫早已为我看过了。”
沈鸢只得点点头,唐曼云放下绣片,揉一揉眼睛:“好啦,时候也不早了。明日是八月十五,爷们两人许久未见,少不得又要喝一阵子。今日车马劳顿,你也累了,妹妹,早些睡罢。”
沈鸢同她道别,回到卧房,窗外月色泻了银白一地。
蒲儿不在,她也未要沈府的丫鬟,便只自己拆解了头发躺下,空气是温润的,她阖上眼,听见虫鸣,恍恍惚惚,好似还有那湖畔水声。
“鸢鸢的肚子,怎这么久都不见动静?”
“我总想着,若你能有个孩子便好了……”
她昏沉着听见周蕙里的话,一言一句,近得好似就在耳边。梦里有人勾着她的腰,笑言道“母亲急什么,总会有的”,她惊了一惊,低头去看,那手指节抚着她小腹,她抬起头来,是杜呈璋。
她尚未开口,继而又听见吴世源的声音。低低沉沉,如粘稠缠腻的风,她窒息着呼喘不得。
“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要你给我生许多孩子……这一辈子都做我的吴太太。你休想恢复自由身……”
“不……我不要!”
沈鸢睁眼惊醒坐起,只一梦的功夫,窗外竟已是清晨了。
她望着窗角的阳光发怔,隐约间听见院里有人在说笑,仔细分辨听来,那是沈之翱与唐曼云,沈鸢走到窗边,看见他们坐在草坪上,沈之翱揽着她的肩,低头看她绣那片肚兜。
“打边用的金线快用完了,改日你带我去街上,再买些来罢。”唐曼云道。
“好啊,”沈之翱点头,“吃过早饭,我便带你去。”
“你总急什么呢,”唐曼云笑道,“我说的是改日。”
“不必改日,太太急着用,择日倒不如撞日。”
沈鸢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却不好多听人私房话,于是又轻轻转身离开了。
走到盆架边洗脸,那盆中的水漾着泛起波纹,倒映的日头也好似晃碎了似的,她掬起一捧水,轻轻泼在脸上。
生养孩子。
那是相爱的人才会做的事。
饭后沈之翱果然说要带唐曼云出门,沈鸢久未归家,也将她一并带去镇上逛逛。
陪唐曼云挑选完绣线,见她走乏了,便找家茶馆坐下吃茶,那茶馆戏台上唱着戏,沈鸢侧耳听几句,好巧不巧,竟又是那出《荆钗记》。她正低着头发呆,沈之翱忽说唐曼云爱听《长生殿》,教小童领了钱去,点了下一场戏。
很快台上落幕,又过一晌,旗鼓声起,唱道“玉楼天半起笙歌”。
沈鸢抬眸看戏,那戏台花花绿绿热闹着,她却偏一眼望见旁边立着的一人,那人抱臂倚在茶馆角落,同许多看客一般,静静望着台上听戏,沈鸢吃了一惊,险些连茶杯都没有捏住,犹豫半晌起身,对沈之翱说仿佛看见一位朋友。
沈之翱点一点头,回来一趟难得,既然看见了朋友,自是要去相会。他吩咐身边小童跟着,沈鸢忙摆手道:“不必了,他就在楼下,我去去便回。”
她避开人群下楼去,顺着墙根走到戏台边,那角落处却空了,唯余戏台帷幔在唱声里轻轻晃摆。
沈鸢回头张望,看客们人头攒动,再没有叶慈眠的身影,她叹一口气,想来许是看错,正要转身回去,帷幔掀动一角,一只手臂将她拖拽进去。
“你疯啦!”她不必看都知道那是谁,“我哥嫂就坐在楼上,若教他们看见……”
“你怕人看见,干吗还要下楼来呢?”叶慈眠倚在墙上,似笑非笑地握着她的手臂。
沈鸢忽有些语塞,铿铿锵锵的锣鼓声里,他又问道:“是因为想见我吗?”
第26章我都等你来。颜
许是为了配合她的身高,叶慈眠轻屈一条膝盖,背也放松地微微弓着。
半靠着墙时,眼睛便与她在同一条线上,沈鸢不敢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抽回手,扭头望了望,原来那是戏台与后墙之间的一片区域,落地帷幔隔绝开来,他们站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听闻台上唱念做打,台下呼哨掌声雷鸣,眼前人却只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并不受到干扰。
“先生怎会在这里呢?”她问。
“这茶馆老板是我的朋友,方才有戏子跌伤了腿,故而叫我来诊治。”叶慈眠道,“听台上唱着《荆钗记》,便多停留了一刻,不想能遇见你,真巧。”
“先生的医术果然厉害,回乡养病都不得消停。”
“不过是那家伙想寻个免费的医生罢了,与我厉不厉害倒没什么关系。”他揶揄道,“说好要请我听一出戏,唱到一半,有人点了出《长生殿》,那见钱眼开的东西,当即乐颠颠地便换了戏了,真是过河拆桥。”
沈鸢抿着唇笑,有些不好意思道:“点《长生殿》的,那是我大哥。”
“呀——你道那称兵的安禄山,赤紧的离了渔阳,陷了东京,破了潼关。唬得人胆战心摇,唬得人胆战心摇……”
正说着话时,沈鸢侧耳听见唱词,倒是一怔。
怪道那满腹经纶的沈之翱,如今唐曼云有孕在身,竟点了出《惊变》与她听,她哑然失笑,一时走神,叶慈眠便也笑了:“你又来街上做什么呢?”
“闲来无事,随处逛逛罢了。”沈鸢道,“今日中秋佳节,幼时尚能与母亲一起做做月饼,自她过世,家中宴菜便都是厨母在忙,我也就帮不上什么了。”
他们闲谈了三两句,一帷之隔,那台上马嵬兵变,吵得实在头痛。后来沈鸢念着出来已久,再不回去,恐沈之翱要生疑,她转身欲去,叶慈眠身子一倾,探臂向前握住她的手。
她愣了愣,听见他说道:“鸢鸢,今晚来见我罢。”
“妃子说那里话!宁可国破家亡,绝不肯抛舍你也……”
她默了一瞬,以为该当拒绝。开口时却说道:“今夜府中家宴,若要见面,许是也有些晚了。”
“没关系,”叶慈眠说,“不论早晚,我都等你来。”
沈鸢回到楼上,沈之翱已叫了一碟龙井酥。许是味道甚好,唐曼云尝了一块,便留着等她回来同食,沈鸢欠身坐下,戏台上已唱到贵妃自缢,是那“遥望蜀山尖,回将风阙瞻,浮云数点,咫尺把长安掩”。
沈鸢埋怨道:“大哥真是的,放着那么些好折子不挑,却点了《惊变》《埋玉》这般悲苦戏来。”
“你自是不懂了,你大嫂偏就爱听这个。”沈之翱道,“自与她成婚,少说也已陪她听了七八回,此刻你给我穿上戏袍,我都能到那台上唱两句的了。”
沈鸢咬着酥饼直笑,不知不觉两出戏落幕,他们在外逛玩了一天,也该回家了。
傍晚时分,黄包车在夕阳里晃悠悠走着,沈鸢以手遮着前额,只觉被那光线晒得犯困,她倚在唐曼云的肩上睡着,等到得沈府门外,都已不知过了多久。
沈之翱给车夫付钱,唐曼云轻轻拍她的脸颊,沈鸢揉揉眼睛,昏沉地坐起来。
正要下车,忽听见唐曼云“咦”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唐曼云的笑容。
“妹妹,你看是谁来啦?”
斜阳里沈府门开,惊起了一树飞鸟。
沈鸢抬眼望去,杜呈璋一身浅灰西装,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那西装裁剪干净,正是时下新兴的样式,他同衰老的沈安阔并肩站着,身量高挑,眉宇俊秀,是最意气风发的纨绔子弟。
她站在黄包车前发怔,望着杜呈璋走过来,慢慢牵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她问。
“既已答应陪你过节,自是要做到。”杜呈璋说,“故而上海事毕,便赶过来陪你了。”
沈鸢张口未言,杜呈璋回头,又对沈安阔道:“衙门有些要事,实在脱不开身。我来迟了些,父亲莫怪我罢?”
沈安阔笑言道“怎会”,杜呈璋也笑了,探手揽住沈鸢的腰。众笑声里,良久,沈鸢也笑了一笑,她抬头看向沈府上空的一际残天,日落了,方才的飞鸟转眼又无踪迹了。
沈安阔吩咐添杯置筷,欲与儿女欢谈畅饮。
自那年沈鸢嫁去杜家,后来几番节时沈府都颇有些冷清,如今终于得以热闹一次,府中上下自然不敢怠慢,菜肴茶点如流水一般呈递上桌,杜呈璋与沈氏父子觥筹交错,那京城中的奇闻异事,也如茶话一般被他侃侃道来。
沈安阔听得入迷,酒过三巡,面颊也渐渐红了。沈鸢随同杜呈璋交际过几次,这般酒场言谈早已听习惯了,她浅浅吃了几筷菜,便没胃口再用,睨着旁人酒趣正酣,她悄悄离席,到灶房去寻蒲儿。
幸那丫头勤恳,今日探亲结束便归来了。沈鸢把她叫进房里,取来纸笔,写一张字条交给她。
“府外莲花池边,将这字条交给叶先生。”
说那话时,蒲儿眼神骤然缩了缩:“大少奶奶,要我给谁?”
再低头看那字条,上面写着“择期再会”,脸色都煞白了些:“这,这……”
“我教你去,你便去罢。”沈鸢淡淡垂眼道,“你是我最贴身的丫鬟,我本也不欲瞒你的。只是动作麻利些,莫教大少爷知道了。”
蒲儿静了许久,折起字条,轻轻回个“是”字。
沈鸢送她从偏门出去,看她飞奔消失在树林里,她别一别耳旁碎发,转身回屋,桌边杜呈璋仍在喝酒,拈杯微笑着,一直望着她走进来。
“太太去哪里了?”她走近桌边,他拉住她的手。
“屋里太闷,我出去透透气。”沈鸢回答道。
那一席酒喝到二更,菜冷人散,沈鸢搀着杜呈璋回到卧房。
此刻是在沈家,自不会有两间房来容他们分居,沈鸢将他扶到床上,一时立在床边未动,杜呈璋静了半晌,又站起身来道:“我酒气重,你睡床,我睡地上罢。”
“不必了。”
他停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