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18章
  然后打了辆出租车去一郡,半路停下买了法棍三明治,两人都吃得饱饱的,这才分头回酒店。
  返程的航班订在周日下午,言谨到房间便洗漱,换了睡衣,而后摊开箱子整理行李。
  十点多,有人揿门铃,用英语说是做夜床。
  言谨去开门,只想答一句谢谢不用了,却见门外不光站着酒店员工,还有两个军绿色制服的警察。
  其中一个伸手挡住门,踏步进来。
  言谨心跳渐快,用英语问,有什么问题吗?
  警察回答了一堆越南语,那个酒店职员也翻译不清楚,说来说去只听懂几个字,要她现在跟他们去警察局。
  言谨想到领事馆的求助电话,说:“我听不懂,我找这里的朋友翻译……”
  但警察已经抢在前面,一把拿走了她扔在床上的手机,还是重复着那几句话:“跟我们走,去警察局。”
  两个人很凶,但暂时没出格的举动。
  言谨识时务,强作镇定,跟着他们下去,期望能让前台替她联系领事馆,或者中途遇到其他住客求助。却不想人家带她走的是员工电梯,下楼直接出了小门,警车等在外面。
  这时候是真害怕了,脑子里尽是各种犯罪电影的场景,甚至开始怀疑,带她走的这两个人到底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
  直到进了那个郡坊的派出所,有女警过来接手,总算打消了最恐怖的猜想,警察是真警察。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出去。
  “我可以交钱,罚款,或者保释金,都行。”她对女警察说。
  女警察只是带着她往里走,开了一个房间的门,示意她进去,蹦出几个英文字:“长官下班了,没翻译,等,明天。”
  言谨又说:“我想打个电话。”
  女警察还是回:“没翻译,等,明天早上。”
  门关上,只剩下她一个。她环顾四周,六七平米的样子,没有窗,墙壁上段灰白,下段刷成蓝色,已经旧得斑驳,中间摆了张桌子,还有几把折椅,应该只是个候问室。
  但这一候,真的就是一夜。她起初紧张得睡不着,敲门出去上了好几次厕所,后来实在累了,又或者就是疲了,坐着折椅,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等到醒过来,脖子酸得要断掉,她又去敲门,说要上厕所。被带出去,才知道天已经大亮。上完厕所,总算有人来给她做笔录。
  讯问室里除去两个警察,还有一个便装,直接对她说中文,是中国领事馆的人。
  言谨彻底不怕了,只觉又渴又饿,直接问,能先给我喝点水吗?
  警察这才倒水给她,开始说她的问题,有人举报她持旅游签证,从事商务活动。
  言谨叹气,说:“我拿的就是商务签证,你们收走护照的时候没看见吗?”
  警察把她护照拿出来,翻到越南签证的那一页,确实是商务签,这才说是误会了。
  整整一夜,就为这一问一答,余下便都是走流程了。
  事情看起来像是一场乌龙,但显然是她前几天跑传媒公司被盯上了。哪怕损人不利己,就为了恶心她一下。怪不得庄明亮要关照她,让阮律师出面交涉。庄律师是真的懂。
  从讯问室出来,言谨看到周其野,一点都不意外,领事馆的人应该就是他去找的。
  也许是一早打她电话一直没接听,到酒店又不见她,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她被带走了。
  言谨一个笑挂上嘴角,周其野却直直朝她走来,几步路已经把她看了一遍,到近处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就在候问室里坐了一晚上。”言谨倒有些尴尬,自己一身狼狈,还穿着睡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
  周其野听见她这么说,才放松了一点,说:“那先回酒店吧。”
  言谨却说:“不要,我要先吃饭,还好昨天吃得多,否则我现在已经饿死了。”
  周其野笑出来。
  两人出了派出所,在附近找了家店,还是吃米粉。
  言谨边吃边说:“这事庄律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我早告诉你了吧。”
  周其野也点了份米粉,却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无奈笑看着她,说:“你好像还真没当回事似的。”
  言谨嘴硬,说:“庄律师确实很懂,但要是当时真让阮律师来这里交涉,怕是刚到胡志明市,就被人盯上了吧。”
  或许也正是因为她单独行动,才把这件事做成了。毕竟一个穿着
T
恤短裤塑料凉鞋的
nobody,才不至于让东来的人立刻反应过来。
  但周其野仍旧看着她,又问:“昨晚害怕吗?”
  言谨也停下筷子不吃了,只是点点头。
  周围喧闹依旧,说话声,叫卖声,摩托车鸣笛和引擎的隆隆声,在他们之间,却好像有个小小的寂静的时空。
  但也只是一瞬。
  周其野转开话题,说:“庄律师其实很看好你的,还在知产组其他律师那里嘚瑟过,说他带的实习律师最靠谱。”
  “啊,真的吗?”言谨惊喜。
  周其野却又道:“你别去问他啊,问了他肯定不承认。”
  言谨脱口反问:“那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周其野说:“你不相信我?”
  这话就有点不好回答了,言谨只是笑,也转开话题,说:“我出来做项目好像总是会碰到奇怪的事。”
  “比如?”
  言谨回答:“京藏高速上堵车,胡志明市里坐牢。”
  周其野笑,也像是在回忆,而后看着她面前见底的碗,问:“再来一份?”
  言谨摇头:“不加了。”
  今天的运气没有昨天好,这家米粉只是国内连锁店的水平。
  那天下午,两人坐原定的航班返回上海。
  作为候问室里睡了一晚上的补偿,周其野替她升了商务舱的位子。
  言谨能够感受到老板的好意,但还是觉得挺没必要的。
  她宁可坐在后面经济舱,虽然地方小,想睡觉就能睡觉。不像现在,起飞时装模作样看航空公司的杂志,平飞之后又开了笔电。直到周其野那边关上了隔断,她才松了口气,也关了隔断睡过去。
  也许呼吸不畅,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很快发出鼾声,还不小。
  前排有乘客转头过来,寻找噪音的来源。
  周其野道歉,过去替她调整了一下靠背,展开线毯盖上。机舱里空调开得挺冷,隔着织物仍旧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赶走那个念头,却也知道,它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29】
  从北京回到上海,吴晓菁还是住在言谨东昌路的房子里。
  一连几周,她没有工作。言谨不问为什么,也不催她。她感激,但只是看着言谨来来去去,上班,下班,加班,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封在一个茧里,什么都做不了。
  用的还是前段时间存的钱。当时是为了考试准备的,统考,校考,还有后面的文化课,她计划好了,肯定有几个月不能接戏,也没时间去代舞蹈课。结果,还真让她猜对了,她什么都干不了,却是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
  等到言谨出差去了越南,她不出门,整天整天窝在沙发里,一部接着一部地看电影,单曲循环地听歌。小区早上热闹一阵,傍晚热闹一阵,其余时间安静得好像要被世界忘记。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几点钟,听见敲门声。
  她去开门,外面站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
  “您是?”她问。
  女人很和气,说:“我是小谨妈妈,正好到上海办事,过来看一看。你是她同事吧?我听她说起过你。”
  吴晓菁说:“阿姨好,我叫吴晓菁,言谨去香港出差了。”
  纪敏笑,说:“就是趁着她不在才来的,否则她又嫌我烦。”
  吴晓菁也跟着笑起来,让纪敏进屋。
  纪敏走进去,一边环顾房间,一边问:“你跟小谨一个部门的?”
  吴晓菁去拉开窗帘,又收拾沙发上自己的被褥,说:“对啊,做传媒影视方面的。”
  毫无准备,却也毫无破绽。
  “你今天不上班?”纪敏又问。
  “我休假,”吴晓菁回答,而后转开话题,说,“多亏小谨借地方给我住。”
  纪敏又笑,说:“没关系的,她一个人在上海,有个好朋友互相照顾,我们也放心。”
  那天,纪敏是戴着一副橡胶手套来的,收拾了房间,又擦了厨房的灶台,等到单位同事在附近逛完街,打电话上来,才说要跟车回去了。
  吴晓菁和她一起出门,说:“阿姨,我正好也要出去。”
  纪敏还是很和气地对她笑,说:“你去哪儿?捎你一段路。”
  吴晓菁也笑,说:“不用了,坐地铁很方便的,谢谢阿姨,我走了。”
  也就是那一天,她回天山路去。
  不知道应不应该用“回”这个字,虽然她曾经在那里住了很久,但也有很多人反复告诉她,那里不是她的家。
  那只是城市西面一个五十年代棉纺厂自建的职工小区。每家每户一座两层小楼,初建时大概也曾齐整过。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搓磨,到处都是搭建,扭曲了,缩小了,弄堂窄得容不得两个人并排而行,门窗油漆斑驳,处处积攒灰尘和油垢。
  她外婆家就在其中,小房子里同样挤满了人。
  从前二楼住着大舅舅和小舅舅两家,一楼是灶间和外公外婆的房间,当中用布帘隔出一小块地方给她和吴绮住。其实就是走廊的一角,一家人进进出出,甚至上厕所,都要经过她们睡的床。
  文化宫没有福利房,倒闭之后,就连职工宿舍也收回了。吴绮是这个城市里极少数连自住房也没有的本地人。一直熬到外公去世,舅舅们先后买房子搬出去,她们才算有了二楼北面的一个房间,隔壁还是出租的。
  那地方说起来是内环,实际却像个城中村。不通煤气,还在用马桶。除去老人,都是借房子的。大多是附近餐馆的服务员,理发店的小助理。通常就是老板租下一间房做宿舍,往里面塞几张双层床,可以睡许多人。
  她走到小楼前,门没关,直接走进去,到后面房间里叫了声“外婆”。
  外婆说:“菁菁回来啦。”
  吴晓菁说:“哎。”
  她考试的事情,吴绮是知道的,大概也告诉了外婆。
  外婆这时候问起,她如实说了结果。
  外婆说:“怎么总是这么倒霉……”
  然后去角落里拜观音。
  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也许还以为是她过去小艺考的时候。
  吴绮其实也在,隔着楼板已经听见声音,没下来,同样一句:“回来啦。”
  没有疑问,不带嘲讽,只是那种不出意料的语气。
  吴晓菁听着,忽然后悔回到这里。无论是外婆还是吴绮,总给她一种感觉,好像一切都不可能,一切都放弃了,全部希望只留给观音和命运。她不想这样,至少现在还不行。
  从那天开始,吴晓菁又在群头那里报戏。
  先是接了一个现代戏,就在市内拍摄。她演个办公室职员,有几句台词,其余要做的就是对着电脑打一行又一行无意义的字,以及一群人围着桌子假装开会,面前放着的材料其实都是演员的简历,换个封皮,印上某某项目书之类的标题。
  她看着那些简历,其中不乏某电、某戏、某艺的毕业生,忽又释然,心里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艺考杀出来的幸运儿,结果也不过如此。
  中午放饭,她们几个前景群演坐在一起。
  有人商量着要去九院整下颌角,也有人跟她借钱,说自己二十四个月分期买了一只
Chanel,本来以为还款没问题,结果这个月跑戏少,怕是要还不起了,就差几百。
  吴晓菁问:“那你为什么要买呢?”
  那女孩说:“群头都是看人定价,穿戴好一点的,每次都能多个八十、一百。”
  吴晓菁笑,说:“两万的
Chanel,再加上两年利息,你上几次戏才能回本啊?”
  女孩不响了,又去跟别人借。
  而后,是一个演出公司招礼仪小姐。
  群头把要求发给她,让她去面试。
  她问群头:正规吗?
  群头说:肯定正规的,上电视的节目,人家特别要求有演戏的经验。
  到了地方,才知道是要选人当嘉宾,演那种富家千金不顾父母反对,爱上穷小子的狗血剧情。
  候选人坐了一屋子,都是年轻好看的女孩。选角导演还真看上了她,说她的外形条件是最好的。
  她也真去演了,在镜头前面哭诉,咖啡泼脸,踢掉鞋子,愤然离去,再到两家人吵得不可开交,然后电视台老娘舅给他们调解,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天晚上,言谨打电话给她,说已经出差回来,问她在哪里。
  她便也很愉快地说,自己接了戏,大约有一阵不在上海。
  其实,只是看见群头发的消息,招演员助理,古装戏,要在横店呆上两个月。
  她抢着回了,按照指示坐火车到义乌,等着剧组的车来接,而后被带到横店一家酒店入住,领了组服,开始演员助理的工作。
  跟的那个演员其实也很年轻,大四学表演的学生,在戏里演个女配。
  每天早上,她起来拿饭,冲咖啡,然后叫演员起床。送演员到化妆间,再陪着到现场,帮着脱私服,换服装。放饭的时候领演员的特餐,时刻准备擦汗,送水,以及在旁边拿着小电扇。
  收工有早有晚,也有连着刷大夜的时候。不管是几点,她等着演员卸妆,把人送回房间,再去服装组还掉衣服,才算下班。
  除此之外,便是取快递,拿外卖,买东西,陪着逛街,拍照,以及在房间等待召唤。
  很累,却也轻松,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轻松。
  偶尔跟言谨打电话,挂断之前,她自嘲地调侃:“我又要去进行艺术创作啦。”
  她没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因为还记得那一次,她问言谨,我也算搞创作的吗?言谨说,你当然是。
  就这样,直到演员杀青离组,跟她结了钱,一天一百,另外还多给了
200
块钱的红包。
  这是她赚的最稳定最完整的一笔钱,当时真的有在想,是不是就应该这样继续下去。
  与此同时,她又想起曾经的吴绮,是否也是在一个不自觉的瞬间,决定彻底放弃跳舞?那一刻,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也许不多想也是可以的。还有另一个冷眼旁观的自己,说哈哈你终于还是要变成她的样子了。
  她忽又觉得恐怖,只想逃离。
  但坐大巴离开横店之前,演员又打了电话给她,对她说:“你也演过戏,有个机会要不要试一试?”
  不等她回答,便补充:“就是个学生剧组,基本等于没报酬的。”
  她听着,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最后还是拿了地址和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约了试镜的时间。
  回到上海,找去那个地方,是个夹在弄堂里的老公房小区,楼下停满助动车,电线拉得乱七八糟,墙面黢黑。
  她越走越觉得好笑,想起自己曾经还对言谨说过,要是有人叫你去奇怪的地方试镜,千万别去。
  摸到那个楼栋,爬上四楼,那个房间门没关,里面传出说话声。
  她在门板上敲了两下,走进去。
  一个穿黑
T
的女孩子正弯腰在桌上看着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见是她就说:“你是吴晓菁吧?莎莎推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