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26章
  酒席接近尾声,夜已经深了。她手机在包里震动,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吴晓菁发来的消息。
  很突然的一句:清羽,我的新名字,说是什么大师起的,你觉得怎么样?
  言谨回:嗯,挺好的。宫、商、角、徵、羽,清羽,就是比羽还要高一点,高音
do
的意思吧。
  吴晓菁又回:哇你好有文化,但是别忘了我姓吴。
  一下子给否定了。
  言谨:哈哈哈怎么感觉更合适了呢。
  那边没再发消息过来,直接打了电话。
  言谨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她,溜出宴会厅,到外面门廊接听。
  本以为要给骂几句,但电话那边,吴晓菁只是问:“你怎么样?”
  言谨说:“挺好的,项目协议签了,今天一起吃饭呢。”
  吴晓菁又问:“你老板也在?”
  言谨回答:“还有其他很多人。“
  吴晓菁笑说:“怎么这就解释上了?”
  言谨也意识到了,却又不知怎么回答,只是反问:“你什么意思啊?”
  吴晓菁忽然安静,隔了会儿才说:“就提醒你一下
,有些事要是发生了,本来理所应当该你得的,也会变得不应该。”
  言谨来不及仔细想她这句话,直接否认:“根本没有的事。”
  吴晓菁说:“那就好,我只是提醒。”
  言谨又说了一遍:“真的没有。”
  脑中忽然出现的是酒店商务中心直白到不可能引起丝毫绮念的灯光,以及周其野疲惫却又放松的笑脸。
【42】
  挂断电话,言谨有些生气,总觉得还有话想说,但又没来得及说清楚。
  过后才想起来,吴晓菁估计是在开县串串锅门口看见她拥抱周其野,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但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就凭这一点联想到办公室恋情,实在荒谬。
  她返回宴会厅,酒席已近尾声,买卖双方老总那桌已经撤了,应该是去进行之前说好的下一场。但酒吧仍旧开着,乐队也还在演奏,剩下小兵各自散开,饮酒,聊天。
  言谨没看见周其野,想他大概是跟着大佬们走了。从谈判成功,到协议定稿,再到正式签约,他一直很受重视。
  虽然这是一次合作的胜利,他也只是中方请的律师之一。但他对她说,得到这样的交易结果,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其实还是大大地谦虚了。
  正如今天来之前,周其野对她说:不想喝酒可以不喝,没关系的。
  她当时只是玩笑,说:啊?我海王金樽都准备好了。
  心里却是佩服的,因为他确实不需要手下的小律师出去陪酒。
  由此又想到庄明亮,更觉得吴晓菁瞎猜,组里两个合伙人都对她不错,她对他们也一视同仁,从无非分之想。
  自觉把事情想得明明白白,她饮尽杯子里最后一点干红,跟项目团队的临时同事道别,走路回房间去。
  湖滨庄园是个高尔夫俱乐部的一部分,卖方做东道,在旁边附楼里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她懒得等电瓶车,径自循着灯光走。
  走到湖边,路边只有花园灯幽幽亮着,勾勒出码头上一个人影。
  离得很远,她就认出来是周其野。
  “言谨。”他也看到她了,从黑暗里走到灯光下。
  “您没跟着陶总他们……?”她下意识地问。
  他摇头,说:“能不去就不去了,只想出来散散步。”
  说完这一句,两人忽然都无话。
  言谨怔了怔才又道:“我回房间……”
  周其野朝附楼那里看了一眼,说:“我陪你走过去吧。”
  中部地方开阔,看得见灯光,其实并不很近,总要走上一会儿。
  言谨想说不用,又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而且如果他也要回房间呢,难道不让人家回去?最后还是点点头,两人一起往那个方向走。
  路上总要聊几句,她想,聊什么呢?就还是谈工作吧。
  于是说起这两天自己一直在复盘的会议记录,她正在从项目开始到现在的各种对话中摸索每一次谈判转折的关键。
  她发现,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其实是投行负责人从一开始就在推的策略。
  比如面对管理层,强调买方公司本身也在中国经营电影院线,且业绩斐然,每块银幕的收入是同行业的两倍,利润是同行业的三倍。一旦交易成功,定将使得这家百年院线焕发新生,重新盈利。
  但说到具体措施,也不过就是建立激励制度、采用信息化管理之类泛泛的说法。
  反倒是周其野提到很多具体的问题,比如中美两地电影票房的变化,影院票价的区别,线上购票的普及程度,以及
NATO(全美影院业主协会)和
MPAA(美国电影协会)的行规。
  美国人对中国企业多少是有些成见的,总觉得是血汗工厂,低价竞争,也只有一个真正的专家,才能把他们认为的“野蛮人”变成“白骑士”。
  除去律师的职责,他甚至做了一些业务条线和投行中介应该做的事,因为他不光懂中美两地的法律,也更懂这个行业。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他,买方才得到了现在这个非常有利的报价和交易条件,对外号称
30
亿,实际付出的只有
7
亿,good
deal,great
deal!
  几乎都是她在说,周其野只是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头在她身边走着,听着。
  说到后面,倒也不拘束了,她又像平常一样活跃起来。
  周其野这时候才问:“你累不累?”
  言谨很认真地回答:“其实还行,我觉得这一次非常有收获……”
  周其野打断她,纠正:“我是说你现在还谈工作,不觉得累吗?早知道这样,我跟陶总他们赌钱去了。”
  言谨看他一眼,自觉闭上嘴巴。
  他笑起来。
  四月份的堪萨斯城,白天有二十几度,夜里却降到十度以下,她为出席宴会穿了裙子,此时抱臂还是觉得冷。
  他看见,脱了西装给她披到肩上,说:“你穿这个吧。”
  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以及隐隐一点酒气。
  他竟也自知,退开一点,说:“对不起,是不是有味道?”
  “不是,”她说,“挺好闻的,到底是茅台。”
  他又轻轻笑了。
  仍旧是平常的对话,甚至是个挺好的玩笑。但不知为什么,从那里一直到附楼,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他们只是默默走着,彼此之间隔开一步的距离。
  直到客房楼层,她把西装脱下来还给他。
  他接过去,说:“晚安。”
  她回应:“晚安。”
  而后各自回房间去。
  关了门,她脱掉衣服,刷牙,淋浴。热水冲在身上竟有种奇异的感觉,不知是因为喝过酒,还是在外面走了太长时间。
  而后换上睡衣,钻进被子里,入睡之前,她一直在回忆那件西装上的体温,以及那一点点酒精的味道。
  吴晓菁恐怕是对的,她想要他,就是那种最纯粹的想要,无关工作,无关上司下属。
  还有他给她披上西装的时候的手,同样出现在她那一夜的梦里,像一个又一个近景慢镜头,无声地出现,推进,延伸,交叠,反反复复。
  她记得那只手曾短暂地触到她的手臂,而后又收回去,做了一个近似于握拳的动作。
  那是个自我克制的动作。她却为此迷醉,只因为她凭此猜想,他也想要她。
  次日醒来,郊野的阳光穿透窗帘照到床上,她闭着眼迟迟不起,自觉做了一晚上梦,感觉好像什么都发生了,但除了那只手,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睁开眼睛,才觉得自己荒谬。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她的想象,也许只是因为昨夜又喝过酒。酒精真是害死了人,下次一定不能再这样了!她自我告诫,立刻起床洗了把冷水脸清醒清醒。
  直到洗漱之后,她换好衣服,才在手机上看到一通未接来电,来自周其野。
  昨日午夜,他打过电话给她。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坐到床边,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拨回去。其实根本没想好说什么,怎么说。她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她没接电话是表示拒绝。但如果当时接了,也不表示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会接受。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铃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她说:“喂?”
  “言谨。”他叫她的名字。
  “你找过我?”她问。
  他在电话里轻轻笑了,隔了会儿才说:“对,最后一天在堪萨斯,我租了辆车,想不想出去转转?”
  她听着,笑起来。本不知道期待着什么,但他刚好满足了她的期待。
  “怎么样?”他又问。
  “带你那台胶片机了吗?”她反问。
  他笑,竟有一丝遗憾,说:“没有,这次没计划出来玩。”
  “我上次的照片呢?”她又问。
  “在我这里。”他只是这样说,丝毫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她却也笑,想起两个人在越南的时候。
  “那一会儿楼下见。”他说。
  “好。”她回答。
  当时,是记得吴晓菁对她的提醒的,有些事要是发生了,本来理所应当该你得的,也会变得不应该。
  但也是在当时,她觉得他们会是不同的。
【43】
  在堪萨斯城的最后一天,言谨和周其野开车去了“欢闹世界”。
  “欢闹世界”是个游乐场。
  两个人吃了早午餐,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入园。那天不是周末,也不是公众假期,游客很少,完全不用排队。他们花了大半天时间,把里面的跳楼机、龙卷风、以及除儿童乐园之外的六种过山车统统坐了一遍,金属结构的,全木制的,正着坐的,倒着挂的。
  从惊险评分
4
分的“飞去来”开始,言谨已经忍不住尖叫。
  周其野诉苦,说:“坐你旁边,我耳膜都快穿孔了。”
  言谨回嘴,说:“你其实更害怕吧,人怕到一定程度,就发不出声音了。”
  两人又有点较劲的意思,走到下一个
5
分的“眼镜蛇”,肉眼可见的更高,更惊险。
  言谨说:“你坐不坐?”
  周其野说:“走。”
  场面有点像在越南的那次,他们比赛吃米粉。
  但又有些不同。
  也不知算谁套路了谁,从第一次俯冲之前的爬升开始,两人便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结束之后从车上下来,就没有再从这个阶段退回去的道理了。
  他们牵手去坐尼罗河漂流,牵手去附近
Yelp
上查到的小饭店吃烤肉。
  有时是他拉着她,有时又换成她走在前面,总之正过来,反过去,再到十指交握。
  他的手大一些,干爽,温暖。她曾经无数次看见这双手在电脑键盘上打字,或者握笔书写,有些难以置信,现在竟与她掌心相贴,可真贴上了,又觉得很合适。
  这念头叫她莞尔,直觉这一场约会纯洁得好似回到中学时代,跟昨夜梦里的情节形成鲜明的反差。却也真的喜欢这种感觉,她不想太快。
  吃饭的时候聊天,言谨问周其野,过去有没有来过堪萨斯城。
  周其野说,到过一次,但也只是经过。那还是他读
JD
的时候,假期自驾,花了十天时间,沿着
10
号高速公路一直往东开,途径棕榈泉,拉斯维加斯,丹佛、堪萨斯城、圣路易斯、最后到芝加哥,穿越了十个州,行程
4000
公里。
  “和朋友一起?”言谨问,话出口又觉得有点不合适,好像在打探他的过去。
  周其野却不介意,直接回答:“就我一个人。”
  言谨说:“那岂不是很累也很寂寞,就一直开着车?”
  周其野答:“是啊,第一学期成绩不行,OCI
失败,没找到暑期实习,一句话都不想和别人说。”
  言谨笑起来。
  周其野继续自嘲:“法学院一年级就要淘汰三成学生,我不是美本,阅读,写作,预习准备课堂提问,经常熬夜到凌晨。”
  “那后来怎么熬出来的?”言谨问,竟有些幸灾乐祸。
  周其野说:“还好那时候已经工作过两年,加班就还可以吧。所以终于第二学期成绩上去了,二年级暑假开始去律所打工。”
  “哇。”言谨赞叹。
  周其野却说:“90
年代留学生洗盘子,00
年代坐格子间里搬砖,形式不同,实质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