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36章
  言谨笑,摇头,她其实觉得自己很水瓶,比如温柔,肯定是没有的,胡说八道倒是很符合。
  冬夜很冷,窗都关着,但还是能听到步行街传来的叫卖声,棋牌室里打麻将的人在吵架。以及她一米三五的单人床,使得他们不得不靠得更近,寸寸嵌合。所有一切都给人一种格外真实,格外亲密的感觉。
  言谨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即将分开,但也可以真正在一起了。
  除夕一早,周其野开车从东昌路出发,送言谨回家。小城离上海不远,路上也还没堵起来,两个多小时后,车便下了高速,停在城区边上。
  他们在车里静静抱了会儿,言谨看着周其野问:“你还会初一晚上去律所加班吗?”
  周其野摸摸她脑袋,反问:“那你会不会来?”
  言谨没法回答,只是贴上去吻他,心里忽然觉得难过,哪怕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分别。
  她奇怪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去岁此刻宛在眼前,那时的她还刀枪不入。其实也不过一年而已,感觉却如此不同。过去的一年当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有些好像足以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让她变得敏感,对很多事的感觉也不那么纯粹了。
  回到家,眼前还是熟悉的一切,只是仿佛旧了些。父母把房子打扫得窗明几净,热热闹闹地迎来送往。
  年夜饭还是在酒店里吃的圆台面,去年过年的时候尚在孕期的表姐此时已经生了孩子,是个小女孩,才几个月大,有保姆抱在手里,穿鹅黄色的连体衣,正哭得满脸通红。
  长辈亲戚们聊天,都在说:也好的,双方都没有兄弟姐妹,拿两本独生子女证可以办二胎准生证,明年再生一个。
  纪敏给了红包,把孩子抱在手上逗了会儿,回到自己家这桌,跟言平感叹:“年纪轻到底恢复得快,一点看不出生过小孩。而且平常两边父母帮着带,家里还有阿姨,小夫妻两个照样工作,休假出去旅游,什么都不影响。”
  很温和的暗示,反倒让人说不出什么。
  但有些话还是必须要说的。
  当天夜里,从酒店回到家中,言谨郑重坐下来,跟父母谈了出国留学的事。
  言平全程没响,纪敏看着她,嘴巴像被粘住了,润了润才问:“要读几年?”
  言谨回答:“三年。”
  纪敏说:“那毕业就快三十岁了……”
  言谨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许,笑说:“妈你这个四舍五入是不是着急了一点?”
  纪敏却没理会她的玩笑,只问:“左左怎么说?”
  言谨直觉荒谬,反问:“要他说什么?”
  纪敏说:“你们没在……?”
  言谨摇头,打断道:“没有。”
  “那毕业之后呢?你是留在那边工作还是回来?”
  “万一再找个国外的对象?”
  “那么远,要是有点什么事,病了,受伤了,谁照顾你?”
  “你这是先斩后奏啊,全都准备好了才来跟我们讲?!”
  ……
  问题一连串地抛出,语气越来越重,言谨忽然觉得无力。
  她已经告诉了他们,自己拿到
T14
法学院的全奖,每年只有个位数的申请人可以得到这个级别的录取条件,而他们竟然一丝高兴都没有。
  但这个场景其实根本不在她意料之外,她隐约记得很久之前就跟吴晓菁说过,她愿意对纪敏好,只可惜纪敏要的好,就是她听话。如果她做到这一点,现在应该在跟戴左左谈朋友,计划今年结婚,明年后年生两个小孩。
  谈话不欢而散,言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拜年的消息已经陆续到来,只是这一年开始有一点不一样,身边人渐渐都用上了微信。
  她没收到戴左左的新创意,先给他发了一条:我拿到
offer
了。
  隔了会儿,左左才回:什么时候走?
  言谨答:九月开学,可能八月底过去吧。
  那边没再发信息过来,直接打了电话。
  接起来,就听见左左说:“我问你个事?”
  “什么?”言谨已经有点猜到了,她想跟左左说的其实也是一样的。
  “你在谈恋爱了吧?”左左果然问。
  言谨静了静,如实回答:“嗯。”
  戴左左那边也静了静,又问:“同事?”
  这直觉倒让言谨吓一跳,说:“你怎么知道?”
  左左却笑了,说:“你这么忙也没机会认识别的人吧?”
  言谨也笑了声,没再说什么。
  左左又说:“有时间约出来一起吃顿饭呗。”
  言谨说:“好,等忙过这一阵。”
  “新年快乐。”左左对她说,许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朴实无华。
  “新年快乐。”言谨回答。
【58】
  挂断电话,言谨又打给吴晓菁。
  这人去年在剧组过年,今年换成了练功房。
  除夕夜,团里难得休息,宿舍只剩下她一个人。春节期间的市郊工业园空空荡荡,一排排房子黑沉沉的,只她住的那一间还亮着灯。
  吴晓菁倒也不在乎,终于可以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打电话。她跟言谨说起“多米娜”的演出,这一次比以往更隆重也更高规格。整场三个多小时,其中还有一首古风歌曲,配合声光电舞美,全员武侠造型。她跟宫凌还要吊威亚,从舞台两侧滑出来,在空中相会,再旋转落地。
  言谨听了就问:“有请专业的武术指导吗?”
  吴晓菁说:“有的,已经来给我们排练过一次了。”
  言谨又问:“不是在现场吧?那不一样的。”
  她从庄明亮那里听说的各种事故,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因为吊威亚。
  吴晓菁解释:“剧场就租那么几天,舞台也是提前一天才搭好,演出当天才能过去彩排。”
  言谨又说:“这种项目只有专门的影视保险才保,公司给你们买了吗?”
  吴晓菁笑,说:“都有的,你还真是职业病啊。”
  言谨也笑起来,
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她还记得自己告诉吴晓菁她拿到全奖时的情形,消息发过去,对面立刻打电话过来,一连串的啊啊啊。此时回想,仍旧觉得那么直接,那么纯粹,就像她们曾经的许多次,一起庆祝过了统考,或者赢了案子。她多希望在父母那里也能得到一样的反应,当然不是说啊啊啊,只是不要想那么多,由衷地替她高兴,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我跟我爸妈说了出去读书的事情……”她说。
  吴晓菁听出些端倪,问:“他们不赞成?”
  言谨无奈回答:“我早跟你说过的,我妈想要的就是我听话。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如果我不是从小乖乖地,她还会不会喜欢我?”
  吴晓菁却无所谓,笑说:“我就好了,连这个怀疑都没有。十年前舞跳得不行,过不了小艺考,就已经不是我妈想要的女儿了。”
  要是跟别的什么人聊天,此处似乎应该劝一劝,说哎呀你别这么想。但面对吴晓菁,真不必再说那些废话。言谨直接道:“这世界上就根本没有无条件的爱吧?”
  一秒的停顿之后,却听见对面说:“无条件的爱是有的。”
  言谨笑,说:“这算什么?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吗?”
  吴晓菁却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可能得不到,但肯定是有的。”
  这话叫言谨想要反驳,又觉得无解。
  一个最简单的逻辑,无条件的爱是不可能被验证的,除非你一无是处,还是有人爱你,但一个人其实很难真正失去所有。
  她只是存心逗吴晓菁,说:“我看见悠悠的朋友圈了,他这又是去了哪儿?”
  吴晓菁知道问的是哪张照片,山里一个废弃的观景平台,赵悠游夜宿在那上面。大概是同事开玩笑,随便帮他拍的。直白的闪光灯下,他看起来又晒黑了,头发却理到极短,睡袋垫了张塑料布,简直像民工。再看下面卢茜他们几个的留言,才知道是为了等日出,拍朝霞。
  吴晓菁当时只给他点了个赞,此刻听言谨提起,发现记忆竟如此清晰,他两颊细细的胡茬,格外清明的眼睛,以及那双已经有些沧桑的大手。只是一张照片,隔着屏幕看见,却似乎还能感觉到他当时拥抱她的力度,但嘴上也只是平淡地回答:“好像是在四川山里拍一个文旅项目,听说升摄影一助了。”
  言谨又问:“一助二助啥区别?”
  吴晓菁解释:“二助就是搬东西干杂活儿的,打板,标记站位,倒数据,充电。一助负责测试设备,换镜头,调焦,跟焦。”
  言谨这才惊叹:“哇,你好懂啊!”
  吴晓菁有点明白过来她的言下之意,说:“你的事我也很懂啊。”
  而后很快转了话题,问言谨什么时候去办签证?几月份去学校?
  言谨一一回答。
  吴晓菁这才有些不舍的感觉,说:“你真的要走了……”
  言谨笑,答:“说得好像去什么回不来的地方。”
  说到这儿,还只是离愁别绪,吴晓菁却忽然问:“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了?”
  言谨当然知道是在说周其野,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走到这一步,结果似乎毫无疑问。但忽然这样坦白地被问出来,她一时竟无言。
  吴晓菁又笑了,说:“他比我想的要好一点。但你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成功,不要觉得是他给你的,或者就是为了他。”
  言谨怔忪,不知道再说什么。公平地说,这件事确实是周其野推了她一把,但她得到了一些东西,其实也错过了另一些。结果会如何,谁都不知道。
  这一年的春节假期结束得有些尴尬,直到年初六,言谨出发回上海,还是没能把出去读书的事情跟父母聊清楚。
  虽然面子上并没有吵闹,但彼此都明白,疙瘩还是在那里。
  言谨想说,我知道你们只是担心我,我也不是想甩开你们。又怕父母觉得她误会了他们,反对她出去读书,是为了把她绑在身边养老。
  但这其中真的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吗?她再一次觉得家里的事情就是这么缠不清。有些话,要是不说出来,对方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一旦说出来,却又可能成了伤害。
  回到律所上班,原本还打算寄情工作,但家外的现实同样不尽如人意。
  2012
年的中国电影票房涨到
170
亿,几乎已是
2009
年的三倍之巨,而且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挣钱的机会在哪里,更多的金钱便涌向那一处。跨入
2013,各种资本运作更是风起云涌,整个行业似乎都在告别过去散兵作战的模式。
  至呈所传媒娱乐组那几个正在筹备上市的客户,先后到了交表排队等着过会的阶段。除此之外,几宗亿元级别的收购案也正在计划中。也是因为这些项目,周其野几乎一直在北京办公室。
  言谨留在上海,还是跟着孙力行做版权交易,以及和庄明亮一起跟进《蝼蛉记》的案子。
  公告送达起诉状的日期已满,正等待两个被告答辩,以及法院排庭,她突然接到舟缀的电话。
  当时已是深夜,言谨正在律所加班,手机接起来,听见小朋友很是慌张地对她说:“平台突然把《蝼蛉记》下架了,所有的评论都删光了,怎么办啊?”
  言谨不算太意外,她事先就跟几位作者讲过诉讼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情况,但真的发生了,作为当事者肯定做不到那么淡定。她安慰舟缀,说:“你别担心,这些证据都是已经固定了的,也做过公证,什么时候开始连载,什么时候完结,发表时间先后清清楚楚,对方删除或者篡改都不会有影响。”
  舟缀却道:“可是网上好多人已经在乱讲,说我根本没证据证明谁先谁后……”
  言谨有点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故作轻松地打断她,反问:“不是叫你别看?而且你怎么这么晚还在上网啊?”
  舟缀语塞,吞吞吐吐:“因为是寒假嘛,读者发消息给我,我才看的,这就去做题了,马上……”
  言谨笑,说:“我是叫你去睡觉啊。”
  她叫小朋友别看,但挂断电话之后,自己却上网到处搜了一遍。
  果然如预感的一样,平台那边又有了新动作,而且还不仅止于删除舟缀的小说。
  有编辑在论坛里开了个帖子,说万馨文开始连载《重生之火凤青鸾》这本书之前,就已经写了人物小传和详细的故事大纲,而且还在作者群交流的时候泄露过,而《蝼蛉记》的作者舟缀也在那个群里。文字下面配了
QQ
聊天记录,一切似乎有图有真相。
  言谨站在茶水间里看着手机屏幕,咫尺之外便是茫茫夜色。一整日在办公室里,她本来被空调吹得有点缺氧,两颊绯红,那一刻却忽然觉得后背寒凉。
  帖子是上午发出的,这时候已经盖起高楼。她往下翻了翻,挑着看了几条,便知道这网上的论战势必是又升级了。
  两天之后,舟缀的母亲来律所找言谨。
  面前的女人四十出头,非常符合她原本的印象,聪明,也开明,所以才能让读高中的女儿拥有完成一本长篇小说的想象力和时间,也才会支持女儿在被抄袭之后主张自己的权利。
  哪怕在这样的时候,女人仍旧保持着平和冷静的态度,但坐下面谈,说的话并不出言谨的意料。
  舟缀的母亲告诉她,过去几个月里,小朋友每天收到各种评论和私信,起初还只是一些情绪上的影响,尚能调节。直到最近几个礼拜,开始出现失眠和饮食障碍。作为监护人,她认为自己的女儿已经无法面对这件事带来的压力。综合考虑之后,她们好好谈过一次,决定退出诉讼。
  言谨表示理解,那几天,网上其实也有人骂原告律师,她每次看见,都不能说可以做到心无波澜,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高三这样关键的一年。
  她同样平和冷静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庄明亮,而后准备了撤诉的文件,让监护人带回去签署,最后又跟舟缀通了个电话。
  舟缀在那边说:“姐姐,对不起,你说一定陪我走到最后,结果是我先放弃了。”
  言谨忽然想哭,但还是笑着说:“没关系的,你以后还会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到时候长大了,更有能力,更能保护自己。”
  电话那边,舟缀也笑了,说出来的却是一句:“我想,我不会再写故事了。”
  “为什么?”言谨问。
  舟缀顿了顿,才答:“就……觉得挺没意思的,我不想再把自己脑子里的故事告诉别人了。纳博科夫说,小说家是讲故事的人、魔法师和教育家,是我不配吧。”
  言谨听着,却能理解这话里的骄傲,舟缀说的其实是这个世界不配。
【59】
  电话挂断,言谨把舟缀的母亲送到电梯厅。
  两人道别,她又刷了门卡进办公区。室内白亮的灯光照得她头疼,她忽然觉得很累,没回自己工位,躲进方才面谈的那间小会议室,关了灯,一个人呆了一会儿。
  那是个初春的雨天,室外阴沉湿冷,室内又有些气闷。她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百米高空的风把雨一阵阵吹过来。玻璃幕墙上凝满水珠,模糊了灰色的天和灰色的城景。其中唯一的鲜艳,竟是下面道路上汽车的红色刹车灯。
  她双手拢着面孔,努力让自己平静,却又反复想起那句话,我不会再写故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比《或咫尺或远方》更让她难过。也许因为卢茜他们已经是大人了,而且在电影失败之后,仍旧以各自迂回的方式继续着原本的工作。但在舟缀身上,她看到的却是一种更加彻底的失望和放弃。创作者到处都是,创作者又是那么稀有,那么脆弱。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身后传来周其野的声音。
  言谨倏地回头,起初还以为是错觉。
  周其野跟她说过自己的行程,但那几天太忙,脑子里压的事情太多,她一时忘记了,更没想到这时候会看见他。
  他也没想到她在哭。
  “怎么了?”他轻声问,走进会议室,带上门。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简单解释,“那个抄袭案,又有一个作者撤诉了。”
  他已经走到她身边,把她拥入怀中。她恰好需要这样一个拥抱,一下埋头到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身体,紧紧相贴。
  “好了,没事的,都会好的。”他抚着她的头发和后背,轻声细语。
  “嗯,我知道……”她枕在他肩膀上点点头。
  “那你还哭?”他笑。
  她也觉得不至于,解释说:“就是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