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39章
  “您是?”经理看着她很客气地问。
  言谨把宫凌签署的授权委托书推过去,也很客气地说:“我只是作为她们的朋友,试着来跟公司谈谈这件事。”
  经理看过那张纸,又交给黄律师。黄律师看过笑笑,两人都没怎么当真。
  黄律师大概只想快点结束,这时候接手过去,替经理往下说:“有一点我们必须先明确哈,公司和艺人之间签的是经纪合同,只存在劳务关系,最多出于人道主义,尽力相助。你们要是要求全包全赔,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这事也没得谈了。”
  言谨反问:“真的只是劳务关系吗?”
  黄律师笑了,语气和蔼,却又带着些许不屑,说:“协议你看过吗?第一条第一款怎么写的。”
  言谨还真把复印件拿出来,翻开指读:“乙方为甲方公司旗下艺人,在合作期间,甲方作为乙方独家经纪人,根据乙方的特点对其进行包装、宣传、推广,负责处理乙方所有演艺经纪事宜……”
  黄律师摊手,那意思不言而喻,这是再明确不过的合同关系。
  言谨却继续往下念:“乙方必须完全服从甲方安排,每周六天,每天工作八小时,遵守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凡有请假,须经公司确认……”
  黄律师说:“经纪公司对旗下艺人也是要进行管理的。”
  言谨不做评价,拿出每月补助到账的银行流水。
  黄律师又说:“这在合同上也有明确表述,第六条第一款,甲方每月给予乙方生活补助。”
  言谨手指着银行流水说:“每月进账的备注是‘工资’。”
  再拿出宫凌的考勤单,补充:“而且还会因为考勤不达标扣除罚款。”
  黄律师笑问:“所以呢?”
  言谨说:“合同标题虽然写的是专属艺人协议,但公司实际操作的却是劳动关系中的劳动用工管理。宿舍纪律、训练计划、报酬标准、奖惩办法,全都是公司统一规定的,适用于‘多米娜’所有成员。”
  黄律师听她法言法语,这时候才有点重视起来,说:“公司确实对宫凌进行了必要的管理,但也是从经纪人的角度在安排她的演艺活动,对她进行培训、包装、宣传和推广,让她获得了相对独立的公众知名度和市场价值。劳动关系中的企业会做这种事吗?”
  言谨回应:“从管理方式看,经纪公司对艺人的管理内容和程度是由双方协商约定的,艺人对自身形象设计、发展规划和收益分红都有发言权,宫凌有吗?”
  黄律师顿了顿,低头翻合同,换了一个角度,说:“请看第六条第二款,演艺活动产生的收益,由甲方进行核算,扣除相应的成本后,双方对税前利润按照甲方
90%,乙方
10%的比例进行分配。在劳动关系中,企业直接占有劳动成果,再按照统一标准向劳动者支付报酬及福利。而按比例分成,是最典型的经纪合同条款。”
  言谨点点头,说:“确实,合同里是这么写的,但签约到现在为止快一年了吧,公司分成分了几次?有账目可查吗?”
  黄律师看向运营经理,见对方的反应,一时无语。
  言谨又说:“您二位自己判断,这份合同里约定的关系更接近哪一种?是平等协商,还是从属?”
  黄律师缓过来,反问:“你想就此认定劳动关系?有任何判例支持你的观点吗?”
  言谨弯弯嘴角,答说:“我不介意做第一个。”
  黄律师已经意识到她不是什么法律小白,开始语重心长地跟她讲道理:“但你的目的是什么呢?退一万步说,就算让你确认艺人与公司之间形成劳动关系,彩排属于履行工作职责,满足认定工伤的条件,但宫凌每月补助金额有限,工伤赔偿的基数也只能按照地区最低收入计算,再怎么算也没多少钱,你们这么做有意义吗?”
  言谨很是平静地回答:“我们只是想告诉公司,宫凌有充分的理由去走劳动仲裁,甚至提起诉讼进行维权,关键是公司想不想走到这一步?”
  她这话已经不是对着黄律师说的,而是对着运营经理。
  经理也看着她,反问:“你这算什么意思?本来好商好量,公司还能酌情资助一部分,真要板起面孔算账……”
  语气里带着威胁的意味,言谨却是笑了,清了下嗓子说:“我工作几年学到最重要的一条,与其把谈判当成对抗,不如去找一找双方共同的利益点。”
  经理无语,等着她说下去。
  言谨便继续:“女团这种形式,眼下正当走红,其实不光是‘多米娜’一家在做。我也看过你们的公演,舞台设计、节目策划、演唱的歌曲,都是经由日本品牌方授权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品牌方愿不愿意看到涉诉风险,会不会改签别家?更不用说还有对粉丝群、其他队员以及后续演出的影响。你们是希望这件事往正面的方向去发展?还是产生负面影响?”
  经理微滞,忽又苦笑起来,跟她诉苦,说:“我们当然希望能圆满解决,但你还要我们怎么办?公司已经第一时间垫付了医药费,也给宫凌买过意外保险,她等赔付就好了嘛。”
  言谨说:“那个保险的条款我看过,意外伤害上限赔付三十万,宫凌的治疗和康复都不一定够,更不用说后期面部修复……”
  “你说整容啊?”经理反问,“这就没底了,修复到哪一步才算完?……”
  言谨回应:“那我们就说个数字。”
  经理看看黄律师,而后才对她点头,做了个手势,请她开价。
  “两百万。”言谨说。
  对面两个人都笑起来,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言谨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完,才笃定地说下去:“这是一个社交媒体的时代,不像从前,公众注意力的资源掌握在一个小圈子手中,你想让大众看见什么,大众才能看见。”
  “你到底想说什么?”经理问。
  言谨说:“你可以想一想,两百万,对公司来说,也就是一场稍微成规模的演出的成本,或者几次广告投放。但如果花在这件事上,你们可以把推广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什么样的地步?”黄律师笑问。
  言谨并未理会,她知道运营经理会懂。
  却是吴晓菁,就在这时候打开手机,推到桌子对面。
  屏幕上是一条评论:清羽,是真侠女。
  许多次出庭和谈判的经历足以让言谨掩饰自己当时的反应,但还是转头看了吴晓菁一眼。这不在她们事先说好的计划之中。
【63】
  吴晓菁无视言谨的目光,垂眼望向桌面,用一种稳定却淡漠的语气说:
  “彩排事故发生之后,宫凌进了医院,清羽当晚单独上台,一个人完成她们俩在公演上的压轴节目。直到发现宫凌的后续治疗费用没有落实,清羽罢了排练,代表宫凌与公司交涉……”
  运营经理听着,打断她问:“那清羽什么时候可以返回基地重新开始训练?”
  吴晓菁回答:“在公司同意两百万的赔偿数字之后。”
  双方有来有去,用的都是第三人称,简直像是在说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个人。
  或者更准确地讲,一个剧本里的人物。
  言谨也才回神,拿出自己草拟的协议,递到对面。
  运营经理接过去翻了翻,再交到黄律师手上,两人交换眼色,又说:“签约、打款都需要时间,但是清羽的排练不能这么耽误着。”
  言谨接着他往下说:“我们这方面可以接受公司先打二十万到宫凌医院的账户上,保证她接下来手术和
ICU
病房的费用,然后再走签约的流程。”
  运营经理听着,当时并未表态,只是让她们在会议室里稍等,说公司要开个短会,然后再给答复。
  待他们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言谨和吴晓菁。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忽然间,就连外面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最后,还是吴晓菁先说话:“你相信我吗?”
  同样的问题,她重新问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没说清楚具体信她什么。
  言谨看着她,一时没有回答,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又或者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吴晓菁补上一句:“我不是早就想好的……”
  言谨也恰在这时候开口,说:“我相信你。”
  吴晓菁转过脸看她,像是终于放松了一点。
  言谨脑中却在重现方才的那一幕,吴晓菁的手机被点亮,放在桌上,推到对面。
  人的记忆总是存在缺损,或者说,偏差。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看到一个搜索寻找的过程,此刻回想起来,那条评论似乎是早就被截图保存下来的。
  但又怎么样呢?她自问。
  吴晓菁的这个举动让她意外,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用。
  她同样记得那一刻运营经理脸上的变化,起初还只是沉吟,在看到那条评论之后,略一抬眉的微表情。
  只是吴晓菁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忽然看不清。
  相识三年多,她从未忘记那些曾经打动她的特质,小青身上的纯粹和热烈。却也正因为那种纯粹和热烈,更显得此刻的计算愈加精明而清醒。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言谨才开口说:“我相信你的初衷是好的,要是这件事真能谈成,对你和宫凌都有好处。”
  吴晓菁听着,没说话。此处显然还有一个“但是”,她等着那个“但是”。
  结果却听见言谨说:“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她轻轻笑了。
  言谨略微停顿,缓了缓才说下去:“这件事,如果完全由公司出面,以后无论怎么变化,压力都在他们身上。法人单位,有限责任,再如何都是可以承受的。但如果把你推到台前……”
  一瞬间,脑中似乎已经有无数种推演,却很难一一说出口。人性总是不出意料,一次又一次的殊途同归。但也没有人敢说自己能够预见未来,更何况只是她,一个同样经受着舆论审判的小人物。小青也提醒过她不要跟老板谈恋爱,她还不是明知而故犯?
  吴晓菁却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那个纯粹而热烈的小青,一路走到此时此地,已经做了那么多,也舍弃了那么多,不可能停下来了。
  言谨忽然共情,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之后,她才又开口,只是以律师的立场提醒:“要是公司借这个机会,提出变更你的协议内容,你千万不要傻乎乎地就签字了,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先看过具体条款再说……”
  话不曾说完,吴晓菁转身过来拥抱她,仍旧是从前那样的抱法,身体完全打开,手臂却箍得紧紧地,像个小孩子。
  言谨再一次被这个动作感动,甚至有点想哭,却也不曾忘记眼前这人是一个多么好的演员。
  等到宫凌的事情告一段落,已经是两周之后。
  协议来回修改了几次,终于签下来,医院账户上有了第一第二期的打款,颌面重建的手术也在准备中了。
  同样的,“清羽罢练罢演,为宫凌争取赔偿”的说法传出去,网上舆论反转,“真侠女”三个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女团的运营是会讲故事的,更何况是这种带着几分真的剧本。
  当时,吴晓菁已经回去“多米娜”宿舍,重新开始排练。仍旧是全封闭式的,仍旧夜以继日,忙得仿佛从世界上消失,却又处处都在。
  言谨在地铁里看到她的海报,电视上的访问,当时的感觉颇有些超脱,好像那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剧本里的人物。
  后来有一天,她打扫房间,发现
CD
机里还留着那张唱片。想起两人一起在这间小屋里跳舞的情景,其实不过十天半个月的事,却感觉那么遥远。
  她把唱片拿出来,重新装进盒子里,又看到封套上手写的那行字——永远记得我们一起跳舞。
  她不曾忘记得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吴晓菁对她说:等我有一天红了,大概也能值点钱吧。
  只可惜这句话下面的署名是“吴晓菁”,不是“吴清羽”。
  跟公司磨着协议具体条款的时候,言谨向周其野请教过几个关于中大型演出应急预案的问题,从安保、消防、急救方面的规定,到现场事故、意外伤亡、观众纠纷的处置,相关的法律条款以及司法判例。
  周其野在电话里一一回答,而后才问:“你管这叫休息?”
  “只是帮朋友一个忙……”言谨解释,并且强词夺理,“至呈所哪有律师手上就一件案子的?”
  电话对面,他轻轻笑起来。
  她这才跟他保证:“你给我安排的事我也都在做的。”
  “回过家了吗?”他又问。
  “还没。”她只得坦白,不得不承认自己下意识里的拖延,又得回去跟父母讨论出国的计划。
  本以为总要被说几句,却听见他说:“这周末要不要来北京?”
  “可以吗?”她意外,却也期待。
  其实两人分别不过几周,但她真的很想他。
  那个周五,言谨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打车去机场。
  临走前才刚去眼科复诊过一次,检查结果基本正常,医生停了用药。
  她自知并未处处遵守医嘱,只是仗着年轻,总能恢复过来,但还是觉得视野格外清明。
  又或者江南的春天就是这样,连绵几场雨后,天气终于放晴,城市各处似乎一夜之间迸发出来的盎然绿意,青翠得耀眼。
  出租车在高架路上飞驰,湿暖的风吹进来,一扫许多天以来的怅惘,她忽然开心起来,自己奖赏自己地想,她真的需要一次小小的放纵。
  司机是个上海爷叔,打发票的时候看着她笑,说:“小姑娘这么开心啊?是不是去看男朋友?”
  言谨但笑不答,付了车费,拿上行李,小跑进航站楼。
  这一点好心情一直维持到登机之前,她在候机厅里坐着,收到至呈所官微的推送。
  起初只是随手翻看,是新一年晋升顾问、合伙人、高级合伙人的名单。
  她一点点往下拉着,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再次想起自己离开律所的那一天,孙力行对她说的那句话:你信不信?不是我。
  当时还觉得自己挺大气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再深究,直到此刻才忽然领会了其中奥义。
  与她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成绩相比,传媒娱乐组才是真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而作为传媒娱乐组的创始人,周其野做普通合伙人已经将近五年,营收也已经达标,但并未被晋升高级合伙人。
  高伙的表决权和收益分配的比例都跟普通合伙人不同,一旦他升上去,就彻底脱离知识产权组,把娱乐传媒组独立出来了。
  而只需一张照片,便可以让他一下损失两个干活的主力,让律所出于声誉方面的考虑,暂缓他的晋升。甚至还可以暗示他在工作分配中存在基于男女关系的偏袒和私相授受,可能让整个团队离心离德。
  那件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冲她来的,她不过就是这里面不足道的
collateral
damage
而已。
  春日的阳光穿透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照进来,言谨却忽然觉得冷。
  她把那份公告截了图,发给周其野,问: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隔了会儿,才收到周其野的回复:别瞎想,都是可以解决的。
  显然,他早就想明白了一切。
【64】
  从上海到北京,两个半小时的飞行,言谨想了一路。
  甚至把跟传媒娱乐组有紧密合作的几个组,从知识产权,到资本市场,再到收购兼并,每个人都排了一遍,但最后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
  律所这种抓马实在是太多了,大小合伙人都是股东,抢钥匙,抢公章,带着团队和客户换所,分分合合,一点都不新鲜。有些事就是这样,洗不脱嫌疑,也破不了案。
  她又一次想起吴晓菁说过的那句话——你承担的、面对的、可能失去的都要比他多得多。
  男人女人,上司下属,面对这样的事,他们付出的代价确实不同。但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点上,他也还是没能全身而退。
  等到飞机在首都机场落地,言谨走出国内到达口,离得挺远,已经看见周其野。
  他穿成套西装,领带照例打得一丝不苟,应该是直接从办公室过来的,看起来却一身轻松,对着她笑,张开双臂,就像在香港的时候一样。
  她却没朝他跑过去,只是拖着箱子紧赶了几步,走到他跟前,与他匆匆拥抱了一下。
  他接过她的箱子,带她去停车场取车。机场人多,他始终牵着她的手,她也就那样一路跟着他走,忽然有种牵绊的感觉。她记得自己对他说过,不想因为这件事,把彼此捆绑在一起,但终究他们还是被捆绑在一起了。
  上了车,小小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他察觉到她的沉默,看着她问:“想什么呢?”
  言谨只答:“到酒店再说吧。”
  直觉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谈话,而且,有些事她也还没完全考虑好。
  周其野仍旧微笑,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还是住东三环附近的酒店,路上难得不太堵,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在地库停了车,两人搭电梯上去。
  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放下行李箱,言谨才问:“这段时间组里怎么样?”
  周其野这回倒是没说你已经辞职了,也没叫她别瞎想,挺郑重地说:“新人还在招聘,我也已经跟大家都谈过了,包括孙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