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玩·法 > 第58章
  吴清羽没答,只是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一室一厅,最简单的装修。吴绮住了几年,陆续添了些东西,打扫得也不算干净,显得凌乱无章。墙上挂着五颜六色跳舞的裙子,地上摊着各色的鞋,客厅电视柜的角落里还摆着她外婆的遗像,以及那一尊观音。吴绮不信佛,大约只是出于信仰上的实用主义,不好随便处置,于是仍旧供奉在那里。
  看了一圈,吴清羽才问:“交谊舞怎么不去跳了?”
  吴绮在厨房里回答:“前一阵有人来拍照,问东问西的,怕给你丢脸,我就不去了。”
  吴清羽笑笑,听这话里还是带着嘲讽,还是在怪她。
  这几个月,网上关于她的无数黑料里有一部分就是骂她不赡养父母的。说她日赚
208
万,自己住江景豪宅,亲爹在悉尼唐人街小超市里收银搬箱子,亲妈寒酸又不检点,住城乡结合部拆迁小区。
  她每次看见就想回:哇你们好清楚啊,连我都不知道我亲爹在哪里。还有亲妈,什么都不要,哪怕硬给也不要,你叫我怎么办呢?
  恰如萧桐所说,一家人其实都是捆绑在一起的。她的经纪人也提醒过她,家里的事情一定要处理好。她自问也一直在处理,微信上无数条转账记录都是给吴绮的,再因为超时未收取,原路退回。她还加了此地居委干部的联系方式,隔段时间就问问吴绮的情况,所以才知道吴绮在居民活动中心教老头老太跳交谊舞,然后又听说吴绮忽然不去了,丢下一帮老学员不清楚是啥状况。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问,但问完这一句,就再没有别的话了。
  吴清羽不见吴绮从厨房出来,剩下的也就那么件事,她拿手机转账,说:“钱你收一下,别再给我退回来了。”
  厨房里很久没出声,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才听见吴绮说:“侬放心,他不敢来找你的。”
  “谁?”吴清羽停住,问。
  吴绮没答,只管自己说下去:“他来找过我,讲自己在澳大利亚日子过得不好,从前开长途货车,把腰开坏掉了,现在一把年纪还要在超市里搬东西……”
  吴清羽这才听出来,这个“他”,是她亲爹。
  “后来呢?”她问,走到厨房门口。
  吴绮靠水槽站着,白色灯光下只见一个背影,烫过的卷发颜色灰黄,一边低头洗着什么一边问:“晓得他为什么要先找我吗?”
  吴清羽接口问:“为什么?”
  吴绮笑,声音沙沙的:“不要讲户口本、出生证、抚养费的汇款单了,只赤佬连一张跟你的合影都拿不出来,老早是他不要你,现在看你好了,又要我跟他一起找你要钱。”
  吴清羽听着,并不意外。前一阵网上出现那些说法,她当时便以为又会有一场舆情风波,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对方没有更多实锤放出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呢?”她只是问,像是等待自己的宣判。萧桐是两千万,那她呢?
  吴绮也只是回答:“后来,他又去找过你两个舅舅,让他们给他作证,钱到手三七分。”
  “他们没同意?”吴清羽又问,这她倒是没想到。两个舅舅的做派,她是清楚的。
  却听吴绮很平静地说:“我拍了张
600
号的证明在台子上,随便啥人,要是敢对你怎么样,我跟他一起死。”
  吴清羽噎住,一瞬想笑、想骂、又想哭,脱口而出:“你有毛病啊?”
  吴绮仍旧平静,笑笑说:“有毛病不好吗?看到我都怕了……”
  言罢,她转身过来。吴清羽才看见她在洗草莓,自来水洗过,又倒些凉开水冲一遍,用小碗装了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还有这个房子,谢谢你了。”吴绮说,“你一直不来,我也一直没说。”
  吴清羽这才知道,吴绮知道。
  几年前天山路房子拆迁,吴绮在房产证上是没名字的,吴清羽去跟两个舅舅协商,出钱让他们给吴绮一份,才有现在这间小屋。
  吴绮像是猜出她的心思,说:“侬当我憨?你两个舅舅会这么好,突然之间同意给我单独一套?还说反正一样自家装修,顺便帮我也装修好?”
  吴清羽站那里没出声。
  吴绮又说:“你给他们多少钱?”
  转而自问自答:“算了,还是不要告诉我,晓得了更生气。你就不该给他们钱,一分钱都不要给他们。”
  吴清羽笑出来,说:“我跟你还是像。”
  吴绮也笑了声,说:“你不像我,你不要像我,你要过得好。”
  吴清羽说:“我是你女儿,我不像你像谁?”
  吴绮又说了一遍:“你不要像我,你要过得比谁都好。”
  吴清羽落泪,没说话。
  “菁菁,”吴绮叫她的小名,再次重复,“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其他人就是个屁,你睬都不要睬他们。”
  “那你呢?”吴清羽问,声音沙哑颤抖。
  “我也一样,”吴绮说,“我没能力给你做个好妈妈,钞票没有,文化没有,心力也没有。我只有离你远一点。你放心,我不会发一点声音,你就当我不存在,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吴清羽已经泪流满面,但吴绮好像根本没看见,只说:“你吃草莓。”
  吴清羽摇头,没动。
  吴绮说:“谁家小姑娘不喜欢吃草莓?”
  “我吃草莓过敏。”吴清羽提醒。
  吴绮又用那种嘲讽的语气说:“反正我做什么都不对……”
  离开酒吧回家,言谨在路上收到微信,是吴清羽问:我可以过去找你吗?
  言谨笑,发了自家地址,她也正想找个人说话。
  车开进地库,她隔着车窗已经看见吴清羽,在电梯厅里等她。
  言谨下车,打发走代驾。吴清羽朝她走来,忽然拥抱她,紧紧地,又完全把自己打开,就像个小孩,毫无保留似地。言谨还记得这种感觉,却不记得她们有多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
  “喂,要是被人拍到算怎么回事……”言谨笑,轻拍吴清羽的手臂。
  吴清羽说:“管它怎么回事……”
  言谨这才听出来她在哭,也不管了,搂住她说:“没事的,好了,没事的……”
  吴清羽埋头在言谨肩上呜咽,说:“怎么办,我已经不能抱她了,整个身体都抗拒,但是,但是……”
  言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还是抱着她安慰:“没事的,会好的,慢慢都会好的……”
  她们一起上楼,又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卸妆,洗漱,躺在床上说话。
  吴清羽告诉她吴绮的事,说到后来又落泪了,只是黑暗遮掩,没人能看见。
  言谨听见轻微抽泣的声音,忽然好奇,对演员来说,真的哭泣和表演哭泣的感觉究竟有多少不同?
  但她没有问,只是道:“你看吧,你说对了,无条件的爱真的是有的。”
  一瞬间,吴清羽再次泪涌,却又笑出来,说:“你记性真的好。”
  言谨也说她:“你记性才好,艺名的那个条款,还有履行治愈规则,你居然都记得。”
  “是吧,”吴清羽忽然得意起来,说,“我是不是应该改行?就像卡戴珊。”
  言谨笑,嘲她:“卡戴珊考了三次才考出
baby
bar。”
  “什么叫
baby
bar?”吴清羽问。
  “就是法学院一年级的考试。”言谨回答。
  而后,她开始絮絮地说着自己的事,非诉的项目停了,诉讼也不顺利,思遨所邀她加入,本来就是为了做国际业务和新型案例的,结果好莱坞那个鸟样子,全源的案子又延期开庭,另一个原告可能撤诉,既定的诉讼策略也可能随之失效,所有的事情都越跑越偏了。
  大主任不养闲人,虽然有过约定,尽快让她做合伙人,但要是营收不到那个水平,让她做了也只能是亏本生意。律所里的规矩,PPP

PPL,每年都要算的。
  以及正在整理的那几篇从前写的文章——《各国未成年演艺人员权益保护》,《虚拟偶像皮下人的人格异化、劳动权益问题》,似乎也都是研究归研究,现实归现实。
  ……
  就好像很久以前,在北京东三环的那间酒店房间里,她拿著作权法的条款当作睡前故事读给小青听,多年之后,吴清羽听着,又一次睡着了。
  夜色中,言谨醒着,想起酒吧里与周其野的对话,有些事她其实也是想跟他聊聊的。
【92】2018
  好莱坞打工人聚会
  2018

11
月,言谨和周其野一起休假,计划去一趟南美。
  三十天的线路,一路往南,从墨西哥,到古巴,再到秘鲁,巴西,最后一站是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定下行程之前,周其野就问她:“你不是说你们所的
Unlimited
PTO
就是个骗局吗?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不怕请假超过平均数,你老板有想法?”
  言谨在视频画面里看着他笑,卖关子说:“等见面告诉你个好消息。”
  自
2017
年秋天开始,两人算是复合了。但各自工作都忙,周其野也不像过去那样刻意飞洛杉矶看她,见面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直到这一次,她挥霍似地一下子请了二十天年假,再加上双休日,便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一起。
  不得不说,周其野当时对这个“好消息”是有过无数种猜想的,直到他再一次飞去洛杉矶,与她在那里汇合。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言谨有个活动,是她跟几个朋友一起搞的“好莱坞打工人聚会”。
  这念头最初是微信群里聊天聊出来的。在北美做文娱行业的中国人不多,大家都吐槽异国他乡
networking
不易,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开始搞中国人自己的
networking。
  第一次活动就是
2018
年的新年,约在洛杉矶新开张的成都冒菜,一桌人填问卷破冰,而后便开始聊自己的经历,还有在此地工作的事情。
  后来,又聚过一次。朋友带朋友,同学带同学,同事带同事,竟来了快三十个人,坐了三张圆台面。
  言谨本以为好莱坞干这行的中国人不多,但等到这聚会真的搞起来,她才发现其实也不少,导演,制片,编剧,演员,经纪人,摄影,后期,音效,以及更多学电影或者传媒的学生,再加上她这样的娱乐圈边缘人,干什么的都有。
  她在聚会上见过小编剧,说自己喜欢把想到的梗用第一人称唠嗑的形式发到论坛上,看网友评论,测试故事是否自洽。
  见过独立电影公司的小策划,吐槽说现在小公司拉不到投资,找不到有知名度的演员,更别想上院线,能拍的几乎只有惊悚、恐怖、谋杀,搞得他上班上出心理创伤,看剧本看到不敢一个人住。
  还听过小导演引用李安《十年一觉电影梦》里的那句话,说拍电影有两条路,你可以选择毁掉原著拍部好电影,或者忠于原著拍部烂电影。而后玩笑,只有等你自己拍过才知道,其实还有一条更常见的路,既毁掉原著,又拍了个烂电影。
  这些人也都多多少少有些法律问题咨询她,有的听了不住点头,说:“每次项目负责人让我看下合同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我从前傻,总说没有……”
  言谨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吧?”
  那人说:“还是不大懂,反正就先把所有无需同意统统改成必须经同意吧,如果哪一条对方激烈反对,我再来问你。”
  言谨大笑。
  也是在那个聚会上,她遇到了谢太太。
  两人看见对方,都有些意外。
  前一年,W
厂又做了一次架构调整,设立了一个大区分部,办公室在新加坡,看东南亚、中国大陆、中国港澳台区域市场。派驻高管的名单公布出来,谢家裕的名字赫然在最前面,已是真正的一把手。
  那段时间,圈子里很多公司都在往东亚走,说从文化和经济角度来看,那里是最多元化的地区,拥有世界一半以上的人口,既有发达市场,也有新兴市场,因此有巨大的业务增长机会,所以这一次调动也是毋庸置疑的高升。
  言谨早在行业新闻里读到过,直到那次聚会,才知道谢太太没跟着一起去,而且报名参加聚会的时候留的名字是“高灵境”,职业是当地电视台一档游戏综艺节目的制片人。
  言谨这才知道她姓高,背后的原因也猜到些许,但又不好直接问。
  却是高灵境在聚会之后又约她去酒吧聊了会儿,直接对她说:“看见你挺意外的,我以为你毕业就会回国,很快跟
Theo
结婚。”
  言谨笑,摇摇头,说:“我没跟他结婚,但我们还在一起。”
  高灵境原本大概猜他们分掉了,听言谨这么说,睁圆眼睛笑出来,倒像是很佩服,但终究还是没多问,只说自己的事情。
  她跟谢家裕到底还是分开了。两人结婚十二年,孩子十一岁,双方都没什么通常意义上的错误,之所以选择离婚,只是因为这一次调动。谢家裕理所当然地通知她,而她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不肯再让步一次。
  “他觉得我不讲道理,可能很多人也会同意他的想法吧。他要去做大区总裁,我那时只是个小节目的
associate
producer,权衡利弊,让步的肯定应该是我。但其实从第一次让步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注定这样的结果了,永远是我……”
  言谨听着,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她的潜意识当中一定也出现过这样的念头,好似一瞬穿越,看见平行时空里许多年之后的自己。
  就这样到了“好莱坞打工人”的第三次活动,言谨叫了周其野一起参加。
  聚会地点是个奶茶店,也是新开张。周其野从酒店过去,到的时候,看见言谨正坐在店堂里一张圆桌边跟人聊天。
  他走过去。她抬头看见他,露出粲然的笑,给他介绍那一桌人,叫什么名字,都是干什么的,又很自然地指着他说:“我男朋友周其野。”
  他一一跟众人打招呼,在她身边坐下。她说已经替他点了冰美式,一只手搁到他腿上,在桌子底下与他十指相扣,而后继续聊天。
  咖啡很快送上来,他一口口啜饮,听她们从当年正流行的恋爱模拟游戏聊到女性向网文出海。
  ……
  “美国人也看玛丽苏吗?”有人问。
  有人答:“怎么可能不看?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起码一半是浪漫言情。”
  “但两国苏点不一样吧。”
  “对,美国人喜欢狼人和吸血鬼。”
  “还有渣男,Colleen
Hoover
的书里全都是渣男,也被骂,但就是卖得好。”
  “简中网文就得是处男,管你三皇五帝神仙鬼怪,都得给我干干净净。”
  “但有一个品类是一样的。”
  “哪个?”
  “霸道总裁。”
  桌子对面的女人笑着,打开手机让邻座看。
  言谨接过,但笑不语,也给周其野看了眼。上面是个英语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