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也该给王妃行个礼了。”穆安王妃笑道,“承宜,承佑,承辉,过来给你们三婶儿见礼。”
年纪最小的穆安郡王世子叫谢承宜,他很是自然地起身走到了大堂中间。
他今年不过才十四岁,原本就是专程来给摄政王妃见礼的自然也不会多想什么,但谢承佑兄弟俩就有些尴尬了。
谢承辉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也有几分不爽。
他虽然跟骆君摇接触不多,但因为他是谢承佑的同母弟弟,从前见面骆君摇也是对他十分客气的。谁能想到如今骆君摇一跃变成了自己的三婶不说,还把谢承佑丢回来跟他抢祖父和父母的财产!
原本谢承佑被过继给谢衍,他虽然嫉妒却也要奉承着这个哥哥,指望着将来谢承佑继承了王位他也能跟着沾光。
但如今大房的东西本来就少了,两人还成了竞争对手,谢承辉对谢承佑的敌意比对谢承宜这个堂弟还要多一些。
谢承佑就更不必说了,从进了摄政王府他就一直表情僵硬,低垂着眼眸不言不语。
“承佑,承辉?”穆安王妃蹙眉,心中暗道:也就这一次,以后她才不会带大房的人出门呢。
谢承佑兄弟俩终究还是起身走到了大堂里,一左一右站在了谢承宜身边。
堂兄弟三人恭敬地行了礼,“拜见三婶。”
骆君摇坐在主位上看着,心道这三人恐怕也只有年纪最小的谢承宜是真心拜她这个婶婶的了。
当初穆王府里世子不受宠,以至于谢承宜这个世子的嫡子也十分低调不起眼。谢承宜小小年纪便养成了沉默寡言,不爱出风头的性子。
骆君摇对这样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也没什么恶感,笑着道:“都起来吧,奉剑。”
门外奉剑兰音几个捧着东西走了进来,骆君摇笑道:“都是一些小玩意儿,你们拿着玩儿吧。”
“多谢三婶儿。”谢承宜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送到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一块玉佩和一套文房四宝。再看看谢承佑兄弟俩,也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只是他还额外多了一方小印。
骆君摇对他笑了笑,“不必多礼。”
三兄弟回了座位,穆安王妃又招来三个姑娘。
“见过三婶。”
“不必多礼,起来吧。”
穆安王妃笑着指着两个姑娘道:“王妃对这两个丫头恐怕不熟,这是大丫头,阿淇,这是二丫头阿渲。”
骆君摇点点头,侧首去看兰音。
兰音含笑将见面礼送到了两位姑娘跟前,自然也没有忘了谢沅的那一份。
只是两个谢淇谢渲的礼物显然也比谢沅要厚一些,年长一些的谢淇矜持地谢过三婶,略小一些的谢渲则明显要高兴得多。
她们二房这些年一直被庶出的大房压着一头,祖父虽然不敢明着违反高祖皇帝的规定废了她爹爹的世子之位,但在穆王府中谁都拿大房当正经主子,反倒他们本是嫡出却活得像庶出一般。
如今见骆君摇这样嫡庶分明,小姑娘立刻就对她生出了十分的好感来。
只是谢沅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了,大约是来之前被警告过,虽然心中不悦却并不敢直接发作,只是沉着脸不说话。
骆君摇并不在意这些,在她看来这就是走个流程。
喜欢以后就多见见,不喜欢就不见罢了。
行过了礼,说了一会儿话穆安王妃就要起身告辞了。骆君摇也不多留,起身要送她们出门,穆安王妃连忙道不必送。
虽是如此,骆君摇陪着出门送了她们一程。
一行人出了晗翠堂,才刚穿过前面的花园就看到谢衍从外面漫步而来。
原本还跟着穆安王妃身边叽叽喳喳的谢渲立刻闭了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缩在穆安王妃身边不敢动弹了。
“见过王爷。”
谢衍扫了一眼跟前的一群人,微微蹙眉。
骆君摇走过去,笑道:“刚下朝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衍牵起她的手道,“没什么事,就先回来看看你一个人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我很好啊,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就好,二嫂这是……”
穆安王妃道:“我带孩子们过来拜见王妃,这便要告辞了。”
谢衍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是该拜见一下,王府难得有客人,二嫂不如留下来用个午膳?”
穆安王妃连忙婉拒,只说家里还有事以后再来打扰。
谢衍也不勉强,抬手招来管事送一行人出门。
不只是穆安王妃,其他人也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跟着管事往外面走去了。
性格最外向的谢渲果断掐灭了以后再来王府找这个三婶儿玩的念头,若是每次来都遇到三叔,她恐怕要少活好几年。
谢承佑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只看到花园里身形娇小的女子正扑向高大挺拔的男人怀中,仰着头含笑跟他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灿烂,谢承佑不由有些愣怔。
突然,他感到身上一寒。
回过神来才发现谢衍一只手搂着怀中的女子,幽冷的眼眸却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怒意或别的什么意味,却莫名地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承佑连忙收回了目光,扭头匆匆跟着前面的人走了出去。
“看什么呢?”骆君摇仰着头看谢衍。
身高真是硬伤啊,总是仰着脖子说话脖子会累的。
谢衍回过头来,低头看着她笑道:“没什么,没想到你有客人,是不是打扰你了?”
骆君摇道:“没有,正要送她们出去呢。穆安王妃说带晚辈来给我见礼,我受了礼,然后送了见面礼就结束啦。”
谢衍点点头道:“他们确实应该给你行礼,免得以后在外面再冲撞了。”
骆君摇道:“我们一直没有去见穆王和王妃,没关系吗?”
谢衍不在意地道:“他病了,不见人。”自然是有人说的,但谢衍并不在意。
刚刚下了朝还有老学究劝他应该带着王妃去给父母行礼呢。
“哦。”
谢衍含笑捏捏她的脸颊道:“若是有人因为这个质问,摇摇就说是我不许你去穆安王府,明白么?”
“明白。”骆君摇笑道。
虽然她自己也不想去,但是对这件事全部由谢衍背锅,她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男人嘛,有时候就是拿来甩锅的。
而且,谁让那两口子都是奇葩呢?去拜见他们,万一他们咬她怎么办?
两人牵着手往境园走去,一边走骆君摇一边道:“今天白靖容不是要觐见陛下么?我还以为你要很晚才能回来呢?”
谢衍淡然道:“朝堂之上能谈什么?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真正要谈的事情,还是要私下谈。”
“这样啊,那……”骆君摇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卫世子,您这是怎么……”
卫长亭的声音有些急促,“王爷回来没有?!”
“回来了,王爷和王妃正……”
两人对视了一眼,卫长亭虽然一贯有些风风火火,却也鲜少这般失礼,可见是真的急了。
谢衍沉声道:“让他过来。”
外面安静了片刻,很快卫长亭就出现在了两人视线中。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神色也是难得一见的阴沉。
“出什么事了?”
卫长亭沉声道:“余沉带人往崔将军墓去了。”
谢衍脸色也是一冷,沉声问道:“谁告诉他的?”
卫长亭道:“没人告诉他,应该是不知从什么渠道得到的消息。还有,崔折玉和顾珏也过去。”
谢衍垂眸思索了一下道:“不必担心,本王过去看看。”
卫长亭轻哼一声道:“有什么好看的,你让我带几个人过去直接杀了他。”
谢衍扫了他一眼,“你们就算用血将崔将军的墓地染红了,也未必杀得了他。”
卫长亭没有答话,显然是有些不服气。
谢衍淡淡道:“当年镇国军第一高手,你以为是浪得虚名么?”
卫长亭不答,他跟余沉其实不熟。
当年余沉执掌镇国军的时候,他还是跟在先帝和谢衍身边混的小校尉。
但是当年余沉对镇国军造成的打击,他却是亲眼所见的。
卫长亭忍不住切齿道:“他怎么还有脸…他怎么敢!”
谢衍道:“走吧,一道去看看,他这些年有多少长进了。”
骆君摇连忙道:“我也去!”
谢衍抬手扶了下她鬓边的宫花,点头道:“好。”
闻言卫长亭有些奇怪地看了谢衍一眼,后面的事情可以想见绝不会多平和。摄政王殿下带着新婚王妃过去真的好么?
不过想到崔折玉,王妃虽然年纪小毕竟也是个姑娘,有她过去说不定会好一些呢?
第219章
叛国之徒!
上雍皇城西北方向二十里外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上,朝西北方向的山坳里伫立着几座孤坟。
坟前只立了一块碑,碑上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写。
许多年风吹雨打,那碑身渐渐也被风雨侵蚀失去了原本的棱角,底部有淡淡的苔藓在悄然往上攀爬着。
这些年或许时常有人经过这里,看到这孤零零几座坟墓会觉得好奇。谁也想不到,这里埋葬着的会是当年名震一方的大盛定远大将军崔辽和他的家人。
崔辽当年是最早追随高祖的将领之一,若论资历比如今的骆云还要老得多。若论战功,虽然不及骆云却也是大差不差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义子兼女婿余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年被誉为骆云之后大盛新一代的战场奇才。
彼时,骆云独领大军扫平西南,而负责西北方向的镇国军刚刚由年仅二十七岁的余沉从因伤病无法上战场的崔辽手中接过。
那时候的谢衍,还是个尚未及冠的年轻将领,虽然同样战功赫赫已经跟在先帝身边执掌亲卫军,但与二十七岁就执掌三十多万镇国军的余沉依然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就在余沉执掌镇国军不过半年后,西北战役最后的关键一战中,余沉临阵投敌,险些将三十多万镇国军全部引入了白家残部和蕲族人的包围之中。
崔辽将军发现不对之后,强行拖着病体带兵前去救援,陷入包围力战而死。
虽然有骆云和谢衍闻讯从两个方面匆匆带兵前去援救,但骆云远在西南山高路远,谢衍手中不过五万亲卫军有心无力。一个多月后才终于冲出包围原本三十多万的镇国军只剩下不到十八万人。
其中四五万跟随余沉投敌,近十万人全部战死。这一役,让大盛损失惨重,原本可以一举歼灭白家盘踞在西北负隅顽抗残余势力的计划也功败垂成。同时为四年后先帝去世,蕲族人再次趁机入侵大盛埋下了伏笔。
一次战役失败可以下次再来,在当时,对镇国军甚至整个大盛打击最大的还是余沉投敌这件事。
大盛最高将领之一,只需要再多几场战功就几乎可以与骆云齐名的镇国军主帅投敌。对当时的镇国军上下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一时间,整个镇国军人心涣散,谣言四起。
甚至有逃出来的,原本跟余沉关系极好的将领无法接受自己麾下将士的伤亡而愧疚自刎。当时朝野上下,也一致要求先帝废黜镇国军重新组建新军。
当时高祖驾崩不过两年,先帝本就根基未稳,大盛再也禁不起半点风雨。
就在那个时候,才刚刚年满二十的谢衍被先帝一纸诏令空降到镇国军,一跃成为镇国大将军。
当时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在所有人看来镇国军都是大厦将倾,一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纵然再战功赫赫成为大将军只会加速镇国军湮灭的脚步。
却没想到,谢衍带着一群跟他年纪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小的将领,只用了两三年时间就让镇国军渐渐稳定下来了。
等到先帝驾崩那年,谢衍率军千里奔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三王之乱。又以极快地速度返回边关,不过数月便重新将入侵的蕲族人推回了边境之外,镇国军才真正重新站了起来。
事后谢衍从乱军中找回了崔辽的遗体,与他遗体一起的还有一封用血写成的绝笔。
崔辽在绝笔中写道:他识人不清以至于镇国军遭此大祸,无颜面对世人。纵是被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也难赎此罪,只求陛下饶恕他妻儿老小一命。
当时朝野上下确实对崔辽口诛笔伐数不胜数,崔辽的夫人在听说女婿投敌丈夫失踪之后便一病不起不过数日就一命归西,去的恐怕比崔辽还早几日。
崔辽还有一子,原本在余沉身边当校尉。余沉投敌之后他从此下落不明,八成是被余沉暗中杀了。
最后便只剩下一女,也就是余沉的妻子,时年十九岁名唤崔婉玉。
谢衍暗中带回崔辽的遗体和绝笔信,先帝一夜未眠最后也只是长叹了一声,命人将崔辽的遗体带回上雍和崔夫人一起悄然下葬。
对外宣称崔家小姐余崔氏婉玉羞于姓余,已经自尽追随父母而去。
这话半真半假,假的是崔婉玉自尽。
真的是,从此世间再无崔婉玉,只有崔折玉。
余沉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虽然他当年几乎以一己之力毁了大盛一半的兵马,这将近十年的时间又一直默默无闻,但其实他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六岁。
他的相貌并不十分出色,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眼神深邃沉默,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若不是那一身气势让他看起来不同寻常,只看外表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北方大汉。
此时余沉穿着一身黑衣,身边带着七八个人。其中有两个一眼便能看出是蕲族人,剩下的却都是中原人的模样。
他们站在那四座孤坟前,低头看着坟前空荡荡的墓碑沉默不语。
虽然是孤坟,但周围都很干净,明显是有人打理。
站得离余沉最近的两个男子看起来年岁跟他差不多,低头看向那几座孤坟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都是当年跟着余沉一起投敌的前镇国军将领。也就意味着,躺在这孤坟里的人,曾经也是他们的上司和同袍。
坟前的气氛有些凝重,余沉低头看着那墓碑良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一边的两个蕲族人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毕竟是在上雍,莫名其妙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看几座孤坟,这不是有毛病么?
不过余沉虽然是中原人,但他深得容夫人信任和重视,在蕲族身份地位也不一般,两个蕲族人虽然不耐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余沉突然单膝跪在了坟前,伸手去拔墓碑边上的一丛枯草。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那枯草的时候,嗖地一声一支羽箭从斜侧射了过来。
“……”若不是他收手快,那羽箭就能将他的手掌钉在了墓碑前。
身边的人立刻警觉,纷纷围到了余沉身边。
余沉站起身来,朝着那羽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坡的另一头,一个黑衣女子提着弓箭正朝这边走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镇国军将领铠甲战袍的年轻将军。
他们朝这边走来的同时,山坡下方人影攒动,隐蔽处隐约有银光闪动。
那是羽箭的箭头。
“将军,咱们被包围了。”跟在余沉身边的将领低声道。
余沉并不着急,他抬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那对男女。
目光落到那女子身上时,目光一时有些恍惚。
那女子容貌秀美,却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曾经娴雅中略带着几分俏皮的女子,如今却是满脸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