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大门里,几蔟箭矢激射而出,直逼商越的面门。
商越身形向后一仰,箭矢几乎贴着他的脸射了出去。下一刻他便听到了一声冷笑,一股诡异的浓烟突然在商越跟前腾起,商越心中暗道不好,连忙侧身想退,却感觉到身后有冷风袭来。
他手中长剑一凛,浓烟中剑锋也绽出了明亮的剑芒。
短兵相接的瞬间,商越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眼睛更是被那浓烟熏得几乎要睁不开了。
他只能凭借着感觉杀了挡在自己跟前的人,然后又飞快回身迎向另一边袭来的人。
“阿越……”
等到浓烟散尽,商越这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他的脚边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几步外还有两个重伤的人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商越算是江湖中人,这几个人他都认识,都是江湖中颇有些名声的黑道高手。若是往常一次性击杀击败这几个高手,绝对足以让问剑阁主的亲传弟子名声更上一层楼,商越自己也会觉得有些满意的,但是现在他却没有功夫想这些。
那浓烟有毒……
“父亲!”商越一手提着剑,一手扶着佛堂的门框,看着跪在地上,跟前淌了一地血的父亲目眦欲裂。
“定阳侯世子,果然名不虚传。”佛堂里,姚重轻轻击掌赞道,眼神却冷漠无情。
商越提剑指着姚重,“姚重。”
姚重笑道:“商世子,久仰大名。”然后目光落到了定阳侯身上,道:“定阳侯,还有十一刀。”
商越眼瞳一缩,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他也不顾自己重伤中毒,一步跨入了佛堂,“父亲!不可!”
他单膝跪倒在定阳侯跟前,一把抓住了父亲沾满了鲜血的手。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了,这样的伤势就算神仙来了也没救了。父亲现在还活着,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姚重,杀人不过头点地!”商越厉声道,若不是此时他中了毒,恐怕就会忍不住一剑削过去了。
姚重对他的愤怒感到好笑,于是他也真的笑了,“说得好,可是商世子…这是你父亲求我的。你们商家要钱,要爵位,要功绩,要青史留名,还要求个好死。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商越沉默不语,只是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定阳侯的手。
姚重道:“商公子恨我伤了令尊,也可以来找我寻仇。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我可以先灭了商家满门。世子,你说是么?”
商越正要说话,却被定阳侯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阿、阿越…退下。”
“父亲?!”商越惊愕地道。
失血过多让定阳侯脸色惨白,他抬起头来看向姚重,“姚大公子,你说的话,到底作不作数?”
姚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自然作数。”
“好!”
“父亲,不要!”商越叫道,他扭头看向姚重道:“不管你想怎么报复,我替父亲!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不是么?”
姚重挑眉一笑,答应得十分爽快:“好啊。”
“住口!”定阳侯抓住商越的手越发用力,他忍耐着剧烈的疼痛,目光死死盯着儿子道:“你若是我儿子,就出去,不要再插手此事。”
“不!”
“当年一念之差…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定阳侯道:“这件事,若能在我这里了结,便是最好的结果了。阿越……当年你祖父就跟我说,我们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情,终究是有报应的。不报到我们身上,也会报到下一辈身上。”
“王妃。”定阳侯扭头看向已经到了门口的骆君摇。
骆君摇轻声道:“侯爷有话便说罢。”
定阳侯道:“求王爷和王妃,照拂犬子和商家一二。”
骆君摇觉得喉咙有些堵,沉默了片刻她才点点头道:“好。”
姚重是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定阳侯用尽了力气推开儿子,深深地看了一眼神龛之上那眼中带着血泪的佛像,重新举起了刀。
这一次他的速度很快,“九、十……”
“十一……”
“父亲!”商越厉声叫道。
“你若是不想…我死不瞑目,就别动……”定阳侯声音颤抖着道。
外面问剑阁的高手终于冲了过来,却也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站在门口动弹不得。
“十三。”
一个女子终于回过神来,提剑就要往里冲,却被人一把拦住了。
女子怒瞪了一眼拦住她的骆君摇,骆君摇摇摇头道:“这是定阳侯自己的选择,别让他的苦心付诸东流。”
就跪在定阳侯旁边的穆王妃早已经吓得呆若木鸡,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她连割破自己手指的勇气都没有,更不用说是往自己身上捅了。
再看看依然闲适地坐在前方的姚重,还有他身后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低头看到定阳侯的血迹已经流到了她膝下的钉板下。
穆王妃张了张嘴,终于在这极度的恐惧和刺激中,无声地昏了过去。
此时却没有人理会她,所有人都在盯着定阳侯。
寻常人即便是没死,到了这个程度也早该昏过去了。
定阳侯哪怕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断气,却依然强撑着一口气,用颤抖的手将匕首刺入了自己腹部。
“十…九!”
定阳侯不再说话,只是抬眼目光定定地望着姚重。
姚重轻笑了一声,道:“好,姚家和商家的仇一笔勾销。当然……”姚重目光又落到跪在一边的商越身上,“商世子若是想要报仇,我也随时恭候。”
定阳侯扯了扯嘴角,却终究没能扯出一个笑容来。
他扭头看向商越,商越跪地朝着定阳侯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孩儿知道,商家和姚家仇恨已经了结,绝不再做纠缠。”
定阳侯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慢慢垂下了眼眸再无动静。
“父亲……”
“父亲!”
定阳侯一动不动地跪在哪里,手中还握着那把插在腹部的刀,神色却平静从容。
定阳侯死了,这段持续了二十多年的仇恨,终于随着商家最后一个与此事有关的人近乎残虐的自戕了结。
商越扑到定阳侯跟前,扶着父亲依然温暖的遗体,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师弟!”
“师兄!”
门外的问剑阁众人齐声惊呼道,跟商越关系最好的一男一女,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其中那女子忍不住剑指姚重,在她们看来,这个看起来风流俊雅的中年男子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住手。”商越闷咳了几声,抬手抹了唇角的血迹,抬头问道:“姚先生,我可以带家父走了么?”
姚重挑了挑眉,“请便。”
商越不再说话,他起身抱起定阳侯的遗体,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出去。
佛堂里仿佛死一般的寂静,穆王妃早已经晕厥过去,另外三个女眷也浑身瘫软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穆王和谢衡谢衎也没有好到哪儿去,看向姚重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你这样觉得开心吗?”骆君摇沉默了片刻,方才问道。
姚重笑道:“姑娘,报仇是为人子的本分,跟开不开心有什么关系?当然了,我还是挺开心的。其实我没那么想要姓商的死,可惜……商家的人实在是太固执了。”
骆君摇抬头看着他,姚重道:“我是说真的,只要他承认当年商家父子参与了姚家灭门案,昭告天下,我不一定非得杀他。可惜,他太看重死人的名声了,自己找死我有什么办法?“
骆君摇道:“爱名的,身败名裂;爱财的,倾家荡产;惜命的,死无全尸;江湖人,死于江湖;世家大族,兄弟阋墙,断子绝孙。这几个是什么人?怎么死的?”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也是我的知己。”姚重赞赏地抚掌道:“这几个…是当年姚家的管事,你猜他们是怎么死的?”
骆君摇道:“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杀。”
姚重击掌大笑。
第304章
弑父?!
姚重笑得格外畅快,甚至还朝骆君摇竖起大拇指,“果然聪明,看来你这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这些年虽然过得凄惨落魄,却到底还有一两个可以信任的人的。可惜啊……他们这样的人,怎么配!”
“你是故意的。”骆君摇道。
故意不杀这些人,却让他们过得凄惨无比。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让他们死于自己最信任的人之手。
姚重道:“是啊。”
姚重是笑非笑地看向穆王,“姓商的让我不太满意,你呢?”
穆王望着姚重,“你、你…你这个疯子……”其他人分明听到,穆王的牙齿都在打颤。
“把她弄醒。”姚重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昏过去的穆王妃,旁边的人也没有客气,上前一把按在穆王妃身上。
巨大的痛楚立刻让昏迷中的人清醒过来。
穆王妃睁开眼睛看到姚重是笑非笑的神色,立刻吓得再次尖叫起来。
“啊啊!!”
“闭嘴!”
“大哥!我错了!您饶了我吧。”穆王妃再也顾不得许多,挣扎着想要从钉板上爬起来。
虽然她没有看到最后就晕过去了,但是一醒过来看到旁边只留下一滩血迹空无一人,她立刻就明白过来。
定阳侯死了!她也会死的!
巨大的恐惧甚至让她忽视了身上的痛楚,真的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扑倒在姚重脚边,抓着他的衣摆哀求道:“大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我是你妹妹啊!”
姚重垂眸看着她,旁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揪住穆王妃的发髻将她拉了起来。
“大…大哥……”穆王妃哪里抵得过一个男子的力量,只能被迫站起身来。
姚重将她一把推到神龛前,将她的脸压在了神龛上,然后抓着发髻的手用力往后一拉,强迫她抬起头来看向前面的牌位,问道:“这是谁?”
穆王妃颤抖着带着哭腔道:“是…是父亲。”
“这个呢?”
“母。母亲。”
姚重嗤笑一声,“这两个又是谁?”
穆王妃哭着道:“小、小弟……和六妹……”她出身显赫,从来都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大概就是她的丈夫不爱她了,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不等姚重再问她就依然崩溃,放声大哭起来,“大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
姚重冷笑道:“饶了你?谁饶了他们?小弟死的时候才六岁,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被那些畜牲虐杀分尸!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呜呜……我没、我没想到害他们……”穆王妃呜咽着道。
她真的没想害他们,即便因为她坚持要嫁给穆王姚家与她断绝了来往,但她不是畜牲,她怎么会想要杀害自己的亲生父母兄弟姐妹?
他明明告诉她,那些都是意外啊。是那些贼子从他手里抢走了姚家的布防图,是那些人觊觎姚家的财富。该死的是那些贼子!是定阳侯父子!
姚重冷笑了一声,“你下去跟他们说!”
失去了姚重的钳制,穆王妃跌倒在神龛底下,将自己缩成一团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姚重瞥了一眼眼前丑陋不堪的狼狈女人,如果要问姚重这一生最恨的人是谁,不是商侯父子,不是白靖容,甚至不是那些闯入姚家的人,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如果不是她将姚家的布防图泄露出去,即便姚家被人攻破,姚家的人至少还有时间从密道撤退。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
不,应该说,一切都是因为她泄露的布防图和姚家财富而起。
姚家屹立一方数百年不倒,谁敢轻易冒犯?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将布防图泄露出去,才引起了旁人的野心。
而这个人……
姚重的目光落到穆王身上,穆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我……”
姚重平静地道:“是你将布防图交给白靖容的。”
穆王大声道:“白靖容胡说八道!是她派人从我那里抢走的!”
姚重冷笑,“她怎么知道你身上有布防图?或者我该问,你拿着姚家的布防图跑到信州,想要做什么?你穆王府这些年的挥霍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
姚重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骆君摇。
那是一封看起来很陈旧的信封,骆君摇抽出里面的信笺打开看完,只觉得心中寒意森然忍不住抽了口凉气。
这是一封穆王写给白靖容的信。
信中穆王说他从穆王妃手中拿到了姚家的布防图,想要将之送给白靖容,邀请她信州附近一聚。
姚重道:“这是昨晚白靖容给我的,小姑娘,你要插手穆王府的事么?”
骆君摇沉默了片刻,将信折叠好放回了信封里,道:“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骆君摇快步走了出去。
叠影和秦药儿也连忙跟了出去,与守在外面的翎兰一起跟上了骆君摇。
一路走到了小院外面,骆君摇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叠影忍不住问道:“王妃,难道…真的就不管了?”
骆君摇道:“如果他真的想血洗穆王府,整个王府恐怕早就在上雍除名了。”高祖压制得再厉害,以姚重的智谋,若真的不计生死的出手,恐怕谁也防不住。
而且高祖对姚家有愧,除非万不得已也根本不会对他下死手,姚重能利用的机会太多了。
但是…如果这封信的内容是真的,不死人恐怕是不行了。
她只要确定,姚重不是真的疯了就行了。
叠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真是……”作孽啊。
直到这会儿,叠影都觉得自己无法评判定阳侯府的是非功过。不过如今老商侯和定阳侯都已经死了,他们的是非对错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来评判了。
太阳渐渐升起,却依然没有驱散冬日的寒冷。
谢衍出现在穆王府的时候已经是辰时末了,刚踏入穆王府后院就看到骆君摇正坐在穆王妃院外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撑着下巴发呆。
她旁边坐着秦药儿,两人倒是差不多一样的姿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到谢衍进来,骆君摇才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朝着他飞奔而去。
谢衍望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妻子,一大早在朝堂上积累的怒火和烦躁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上前几步,伸手接住了扑向自己的人,“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早些回去休息么?”
骆君摇摇摇头,这种情况她哪里睡得着啊。
想起还不知道在里面做了些什么的姚重,骆君摇小声道:“那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