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崖脸上的神色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淡淡道:“骆大公子在说什么?什么那位这位的?”
骆谨言道:“是么?雪崖公子突然袭击阮相,难道不是担心阮相若是松口认罪,朝廷可能会从轻发落让你再无报仇的机会?”雪崖冷笑一声道:“我跟阮廷没有仇恨,另外……他是不会松口的。”
骆谨言并不纠结他的身份,只是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松口?”
雪崖笑道:“他若是敢向摄政王坦白,从一开始就不会被我威胁。宁愿参与叛乱也不敢透露的事情,骆大公子要不要猜猜是什么?当然了…阮廷参与叛乱,也未尝没有赌博的意味。毕竟他若是不答应,是百分之百没有活路。若是答应了,说不定还能再博一个从龙之功呢。”
骆谨言微微蹙眉,他考虑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到底是什么把柄让阮廷这样的人宁愿被威胁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也不肯透露实情?
以阮廷的身份和这些年的功绩,只要他不叛国,没有造成大规模的无辜伤亡,哪怕是当年跟鸾仪司有些关系,罪名也绝不会比涉及到满门抄斩的谋逆重。
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刑罚能比得上满门抄斩了。
他看了阮廷的记录,从政这几十年似乎也没有出过什么重大纰漏。反倒是他无论外放还是在朝中任职,政绩都十分出类拔萃。
雪崖打量着骆谨言脸上的神色,眉宇间多了几分尽在掌握的傲然。
“骆大公子,你以为我会全无准备就现身皇宫么?就算那两个人都背叛了我…你们也杀不了我的。”
骆谨言突然轻笑了一声,悠悠道:“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你呢?”
审讯室里半晌没有声音,雪崖定定地盯着眼前的骆谨言。
骆谨言沉稳平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如果我就在这里杀了你,雪崖公子准备如何自救?”
雪崖似乎方才回过神来,道:“你不会杀我的。”
骆谨言温和地朝他笑了笑,起身走到墙边抬手从一边的柜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墙角的柜子里装着的也是各种刑讯方面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并不常用,却十分齐全。
骆谨言抬手轻弹了一下匕首,只听嗖地一声匕首射向了雪崖的脖子。
雪崖眼神一凛,侧首往旁边一靠,匕首贴着他的脖子钉进了他身后的椅背上。
如果他方才不让那一下,这把匕首就会钉进他的脖子。
骆谨言不为所动,重新又抽出了一把匕首轻抚着刀刃道:“雪崖公子,这几天我们一直没有审你,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雪崖冷冷地盯着他。
骆谨言道:“你没有那么重要,朝廷也不接受讨价还价。就算我在这里失手杀了你,你觉得我会受到多大的责罚?”
雪崖依然不语,骆谨言笑了笑,手腕微动嗖地一声,手中的匕首再次朝着雪崖射了过去。
雪崖再次避开,脸上的神色却越发难看了。
身后的椅背上钉着两把匕首,他的坐姿也就越发别扭起来。
骆谨言拿着第三把匕首走回了审讯桌案前,悠悠道:“雪崖公子,与其想得太多,不如先想想怎么活着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吧。”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时间,雪崖突然笑了起来。
“骆大公子果然有趣。”雪崖笑道:“你的威胁确实很有用,说的也很对。就算我有万般筹码,如果死在这个房间里了,确实没有什么用处。”
骆谨言道:“公子现在可以说一些我们感兴趣的事情。”
雪崖点点头道:“好啊,不知道骆大公子对南疆感不感兴趣?”
“嗯?”骆谨言微微扬眉,神色有几分诧异。他确实没想到,雪崖开口说得竟然会是南疆。
雪崖笑道:“骆大公子不妨再等等,一个月内南疆若是还太平无事,你可以直接杀了我。”
第318章
暗器!(二更)
“大哥。”骆谨言从审讯室走出来就看到骆君摇正站在门外等着他。
走到她跟前,骆谨言低头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骆君摇道:“刚从宫里出来,就看到天牢的人拉着太医往这边走,我就过来看看呀。怎么回事?”去请太医的只是天牢里跑腿的小吏,本身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骆谨言让人封锁消息,就连骆君摇过来这些人也不肯说。
骆谨言摇摇头道:“没事,阮廷被雪崖给暗算了。”
“……”骆君摇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家大哥。大哥,您这前后句差得是不是有点大?
骆谨言看着妹妹古怪的神色,含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宫里没事了?”
骆君摇叹了口气道:“今天差不多了,长陵公主和长昭公主在宫里呢,我还得回去看着阿骋和几个小孩子。”家里住着个小皇帝还有一堆小娃娃,结果一个主人家都不在,怎么看都不合适。
“那就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这段时间宫里宫外事情都不少,即便他们都不希望摇摇太辛苦了,却依然无法避免她每天也跟着忙得团团转。
所幸摇摇比他们预料的更加能干,虽然许多事情突然堆到毫无经验的她身上,她却也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并没有原本担心的慌乱。
骆君摇正要说话,就见审讯室的门打开,侍卫押着雪崖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骆君摇雪崖也怔了一下,微微挑眉朝骆君摇点下了头,“摄政王妃,幸会。”
骆君摇偏过头,笑眯眯地朝他挥了下手,“雪崖公子,幸会。”
雪崖很快就被人押走了,骆君摇方才有些疑惑地道:“我怎么觉得他还是一副信心满满毫不担心的模样啊。”谋逆被抓,鸾仪司也被摧毁的差不多了,这位雪崖公子也忒淡定了一些。
骆谨言道:“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还掌握着能保命的筹码。”
骆君摇眨了下眼睛,笑眯眯地道:“大哥,你遇到麻烦了?要不要我帮忙呀?”
骆谨言无奈地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你能帮上什么忙?”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骆君摇道。
骆谨言叹气道:“南疆的事情,你能帮上什么忙?”
骆君摇托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道:“听说南疆多瘴气,你需要防御和清除瘴气的药和办法吗?”
骆谨言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哪里想到自家妹妹还真敢答,愣了一下才道:“你有办法?”
其实随着一代代人的开荒,许多原本有瘴气的地方已经变成了良田沃土。但是南疆自古便是百族混居中原人鲜少踏足,大多数时候只是名义上归属于中原,中原王朝自然很难对其进行真正意义的开发。
这些地方依然瘴气横行,毒虫毒草丛生,当地人世代居住在那里没什么感觉,中原的兵马到了那边却往往要吃大亏。虽然也有一些预防和治疗的药物,效果终究是不够。
因此比起气候环境恶劣的北疆和西疆,南疆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骆君摇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道:“我当然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去问薛神医和秦药儿啊。”
骆谨言轻叹了口气,道:“大哥谢谢你了,快回去吧。”显然是没放在心上。
骆君摇拉着他,“你还没说,出什么事儿了呢。”
骆谨言想了想,带着她一路往外走,一边将早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自称是真正的雪崖公子所说的那些。
“这么说……”骆君摇道:“那位雪崖公子岂不是余沉的表弟?”
骆谨言点头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确实如此。不过这没什么用。”无论是余沉还是那位显然都没有想要认亲的意思,到了现在余绩子孙这个名号除了鸾仪司其实也没人当一回事了。或者应该说,从来没有人当一回事过。毕竟就算是在前朝,余绩也是以乱臣贼子的身份死去的。
骆君摇也忍不住叹气道:“没想到还挺复杂的,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雪崖这是杀了自己的亲爹,而且当年的事可能还是误会?”
骆谨言道:“事已至此,是不是误会已经不重要了,雪崖只怕也不会在意了。”
“大哥你确定雪崖知道自己的身份?”骆君摇道。
骆谨言道:“不然他急着杀阮廷做什么?真的是为了帮朋友报仇?”雪崖看着可不像是那么急公好义的人。
“阮相会怎么样?”
“如果只是这次的事情,或许朝中众臣和摄政王会留他一命。但是如果……”如果阮廷当真还隐瞒了比这次被迫参与宁王谋逆更严重的罪名,恐怕就真的难逃一死了。
骆君摇点点头,“好吧,该怎么判是你们的事。对了,把雪崖暗算阮相那个玩意儿给我瞧瞧吧。”
“应该已经取出来了,过去看看吧。”
阮廷被换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里,两人进去的时候太医果然已经将射进阮廷身体里的小箭取了出来。
血淋淋的箭头就丢在旁边的盘子里,太医正在为阮廷缝合伤口。
见骆君摇和骆谨言进来也没有起身行礼,依然专注着手里的事情。站在一边帮忙的其他人倒是转身行了礼,“见过王妃,见过骆将军。”
骆谨言问道:“情况如何?”
闲在一边的年轻太医道:“回将军,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暗器伤口颇为特别,想要养好恐怕要费些时日。所幸如今是冬天,还要好一些。”如果是夏天,阮相这个伤就算用上最好的药,恐怕也不敢保证能好。
“不是说有毒么?”
太医连忙道:“这毒并不致命,只是阮相要受些苦了。”
“不致命就好。”骆谨言也不在意,雪崖对阮廷的想法显然是有些矛盾。
他若是真的想杀阮廷,应该早就下手杀了。
骆君摇拿起桌上的镊子,夹起了那暗器仔细观察。片刻后才道:“大哥,那发射暗器的弩在哪儿?”
“我让人去拿了。”骆谨言道。
骆君摇点点头,将暗器丢进旁边的装了烈酒的碗里洗干净,又放在火上烧了一会儿才重新放下来。
这整个暗器不过一寸长,整体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支小箭。
至于为什么这样小的一支箭会在阮廷身上开那么大一个口子,骆君摇摸了摸箭身上的纹路和箭尾有些突兀的铁羽,突然觉得自己的肉都有点痛。
“怎么了?”见她神色有异,骆谨言问道。
骆君摇道:“那个弩机应该挺有趣的,听你说那东西也不大,却能够将这么小的东西保持飞速旋转还能射进人体内。”虽然当时阮廷和雪崖离得很近,但能让雪崖瞒过天牢守卫的眼睛那弩机想必也不会大。
这小箭射到阮廷身上之后依然保持了高速旋转,所以阮廷那外面的伤口就是被旋转的铁羽给绞碎的。
想想都疼!
若是那弩的力道再大一些,或者位置再偏一点,恐怕阮廷就真的不用救了。
天牢的官吏很快就将东西送来了,果然很小,放在骆君摇手中还没有她的巴掌大。
骆君摇很是好奇地拿在手里把玩着,三两下就将东西拆成了四五块碎零件。
“……”来不及阻止的骆谨言。
骆君摇微笑着抬头看了自家大哥一眼,道:“别担心,我能装好。”果然,几个小零件在她手里没几下工夫,又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你还有这本事?”骆谨言有些意外。
骆君摇道:“都跟你说了,我很厉害的,鸾仪司还是有点好东西的。”
骆谨言道:“这类暗器,江湖中也有不少。”
骆君摇道:“这个不一样,大哥想想如果这个按比例放大,会是什么效果?”
骆谨言神色一变,低眉思索了一下,“能做到?”
江湖中有些十分精巧且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但朝廷却并未在意,也没有用到军中。不仅是因为制造这些暗器的人敝帚自珍,更是因为那些东西精巧复杂,寻常工匠根本难以制造。很难成规模的生产,造价昂贵费时费力,实在是有些鸡肋。
骆君摇道:“可以呀,回头我帮你改改。”
骆谨言看她说得漫不经心,有些拿不住她是真的懂还是开玩笑,倒也不打击自家妹妹,便笑道:“那就辛苦摇摇了。”
骆君摇笑眯眯地朝他做了个鬼脸,低头继续研究手中的东西。
这玩意儿确实很有趣,不仅有趣而且颇有几分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机巧之处。
骆君摇怀疑这是当年从东陵宫中流传出来的玩意儿,只是不知道制造的人是看不懂还是有自己的灵感,被改成了这个奇怪的模样。
谢安澜那货热爱冷兵器,对暗器机关也有些研究。
但她在东陵历史上名声赫赫,据说还上过战场打过仗,在这方面却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果然,科学知识才是第一生产力。
谢安澜那个只会打打杀杀和花痴美男的女人根本就不行!
推动大盛的生产力进步,还是得靠她!
第319章
难得清闲(一更)
阮廷被刺的消息自然也瞒不过谢衍,谢衍到天牢的时候骆谨言正送骆君摇出门。
于是谢衍进去看了看阮廷确定他死不了,便出门和骆君摇一起回府了。
这几天事情多,谢衍每天一大早出门深夜才回府,骆君摇也不遑多让,两人倒是有好几天没有好好的说说话了。
回到府中两人携手往境园走去,骆君摇才有些好奇问道:“你今天不忙了么?”
谢衍道:“除了鸾仪司和宁王的事情,都差不多了。军中现在有岳父坐镇,我自然轻松许多了。”之前骆云昏迷不醒,谢衍朝堂军中两边都要管,如今骆云醒来至少军中事务他可以完全放手了。
宁王和雪崖都在天牢里关着,这事儿就算一时半刻完不了,也没什么可着急的。
反正坐牢的也不是他,宁王不肯老实交代就慢慢磨呗。更何况,宁王仗着自己身份不肯老实认罪,别人可不一定。
骆君摇点点头道:“难怪你今天能这么早回来,等过几天太后的事情了结了,我也就没什么事儿了。”
对于朱太后,骆君摇也有些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待。她原本觉得朱太后会很难缠,甚至已经做好了将来必然会跟她起冲突的准备。谁能想到突然之间,朱太后就死了呢?
还有朱太后的死……
骆君摇抬头看了看谢衍。
谢衍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骆君摇道:“阿骋这两天总说想要看看太皇太后……”
谢骋每天也要入宫给朱太后跪灵,但每次去太皇太后宫里却都没见到人,每次去太皇太后都睡过去了。谢骋年纪还小并不懂这些,只是每天出宫的时候多少有些难过。
谢衍沉吟了片刻,摇摇头道:“皇伯母身体越发虚弱了,阿骋刚刚失去母亲,她不想让阿骋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骆君摇也只得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也罢,等将太后的梓宫送进奉贤殿再说吧。”
太皇太后现在不想见阿骋,除了不想让阿骋担心更深的原因恐怕是看到阿骋会觉得愧疚。
太皇太后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唯一的小孙儿。
“皇叔,小皇婶!”不远处,谢骋迈着小腿哒哒地跑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苏泫等几个伴读。只是他们在距离两人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住了,只是遥遥地行了礼,并没有跟着谢骋一起跑到跟前来。
骆君摇低头笑看着扑过来扯住自己衣摆的小朋友道:“阿骋今天做了些什么?”
谢骋仰起头来道:“阿骋今天跟着老师读书,老师夸奖阿骋了,老师还说做完了功课可以玩一会儿。”
骆君摇摸摸他的小脑袋,“很好,劳逸结合才能更好的学习。”
被夸奖了谢骋显然很是高兴,又抬头去看站在一边的谢衍,“皇叔。”
谢衍点点头,还是放轻了声音道:“阿骋要好好听先生的话,但也不可太过劳累。”
这话说的可真是干巴巴的,所幸阿骋并不在意显然早就习惯了皇叔的态度,连连点头道:“是,皇叔。”
谢衍满意地道:“去玩吧。”
谢骋看了看皇叔和小皇婶,再看看站在不远处等着他的小朋友,还是跟两人说了声告退,又哒哒地跑走了。
看着谢骋跟着几个比他高的孩子离开的背影,骆君摇忍不住笑了笑道:“这几个伴读选得很不错。”
小孩子相处总是难免会打打闹闹,纵然谢骋是皇帝但这些伴读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即便家里千叮万嘱,小孩子也未必能控制得住脾气。
但这几个孩子相处却十分融洽,几乎从未出现过出原本他们担心的情况。
这不仅是几个孩子因为身份而敬着谢骋,谢骋对这几个伴读显然也很有感情,譬如早前朱太后要责罚这些孩子的时候谢骋的表现。如果他们能就这样一起长大,以后必然会是很好的朋友。
“你小时候没有伴读吗?”骆君摇有些好奇地看向谢衍。谢衍身边除了卫长亭,好像没有什么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谢衍摇头道:“没有,不仅我没有,皇兄也没有。”
“哦?”骆君摇有些意外,“为什么呀?”
谢衍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道:“那时候局势本就不安稳,朝堂上那些权贵朝臣到底是些什么想法恐怕连伯父都摸不清楚。与其在皇兄身边放一堆各怀心思的人,还不如等皇兄长大了自己去选择亲近的人。便是后来,年纪小的皇子挑选伴读也大都是从身份低的文官家里挑选,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是谢骋不一样,他是皇帝,未来必须要有自己掌权的班底。
而且他没有其他兄弟姐妹,若是让他从小便跟着一群对他唯唯诺诺的孩子一起玩耍,身边不是内侍就是宫女,对他的成长和性格都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