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君摇淡定地眨了下眼睛,很是从容自若地道:“整个京城,还有谁不知道本王妃不善诗词的吗?”言语间,半点也没有引以为耻的意思。
众人显然没想到这位摄政王妃脸皮这么厚,一时竟有些无语。
摄政王妃哪里是不擅长诗词,分明是什么都不擅长堪称不学无术。若是个男子,简直就是纨绔典范,但是人家偏偏有个好爹。
“但是…今天毕竟是为了悼念太后娘娘,王妃至少也该意思一下吧?”一个女人忍不住道。
骆君摇侧首望过去,这女人并不是旁人,正是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如今被软禁在府中不能外出离京,但是承恩侯府的家人却并没有。朱太后是承恩侯的亲妹妹,今天这样的场合本就是打着承恩侯府的名号,她自然不会缺席。
陪坐在她身边的还有承恩侯府的其他女眷以及好些日子没见过的朱瑾。
骆君摇并不在意,淡淡道:“又不是喝酒,意思什么?承恩侯夫人有时间,倒不如多给太后写几首,毕竟也是姑嫂一场不成么?”
承恩侯夫人神色变了变,她想嘲讽骆君摇不通文墨,但其实她自己的诗词也拿不出手。不过今天的诗会毕竟是提前知道题目的,除了骆君摇倒是没什么人真的坦然说自己不会写,多少都还是交出了一首诗的。
苏氏皱了皱眉,淡淡道:“咱们骆家都是习武的粗人,让承恩侯夫人见笑了。”
闻言原本还想要跟着起哄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承恩侯夫人神色变了变,也有些勉强地道:“骆夫人言重了。”
坐在旁边的长昭公主眼皮一抬,淡淡道:“行了,吟诗作赋原本也不是人人擅长的,本宫便不爱写这些东西。会写便多写几句,倒也不必将自己看得比旁人高几分。”
众人立刻想起长昭公主方才的诗句,轻描淡写的几句,好像是称赞朱太后的,但若换个对象似乎也说得过去。再看看长昭公主神色,也知道她不甚高兴,连忙有人出面岔开了话题,听风轩重新热闹起来。
骆君摇叹了口气,嘟哝道:“可真够无聊的。”
“你还说。”苏氏没好气地低语道:“你早先让人准备着,随手写两句哪里有这样的事儿?”
骆君摇跟着低笑道:“我才不要,我可是摄政王妃,就算我写的是一团狗屎,只要没骂朱太后哪怕是为了嘲讽我,她们也得给我选进去。回头天下人都知道我写诗悼念朱太后了,膈应谁呢?”
苏氏无奈地看了眼前面带狡黠的姑娘一眼,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姑娘明明懂事了许多,记仇的性子倒是没变。只是也不知道朱太后哪儿招惹她了,都说死者为大,这人都死了还记恨着呢。
这场诗会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不知是不是为了体现朱太后的勤俭,那几碟点心又硬又糙,十分难以入口。骆君摇不想吃那冷冰冰硬邦邦味道也不大行的点心,喝了一肚子茶水只觉得饥肠辘辘,暗暗后悔起自己太过疏忽大意了。
她只想着自己不怕在被人找麻烦,哪里想到这些人竟然简单粗暴地直接不给吃的啊?
这是无差别攻击,打击得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绝大多数桌子上的东西都没有动过,显然也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难以下咽。
从听风轩里走出来,骆君摇只觉得神魂飘荡,晃悠悠几欲升仙。
脑子里全是那些娇滴滴的女声,念着意思雷同的诗词。
语言文字果真是博大精深,明明就是写一个东西,硬生生能写出上百个花样来。
苏氏还在里面跟安成王妃说话,骆君摇先一步飘出来透气了。
枝头滴落的雪水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早就等候在外面的兰音翎兰连忙上前展开一件素色大氅给她披上。
骆君摇瞬间觉得冷意都被隔绝了,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有些好奇地道:“出门的时候没拿这个啊。”
兰音笑道:“王爷带过来的。”
“阿衍?他来过?”骆君摇有些惊讶。
兰音点头道:“王爷在外面等着王妃呢,王爷还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让王妃放心便是。”
骆君摇瞬间高兴起来,精神也是一震,“我去跟母亲她们说一声就回去。”
进去和苏氏打了声招呼,又将骆明湘拉到一边低声对她说了几句,然后又跟苏蕊宋琝等人打了声招呼,这才往外走去。
刚走到听风轩门口就碰到同样往外走的章竟羽,“章先生。”原本她还想找章竟羽聊聊的,但是现在谢衍在外面她就有些不想聊了。
章竟羽也看出来她有事,爽快地笑道:“有事情就先回去吧,回头有空了咱们再聊?”
骆君摇连忙点头笑道:“先生平时也不常回城里,眼下书院快要放假了,等先生回来记得到王府来看我呀,也好看看学生的家嘛。”
章竟羽忍不住笑道:“我一定去。”章竟羽在安澜书院执教多年,对骆君摇这个学生其实印象非常深刻。
原本是因为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学生,平时自然要多花费一些精力。后来突然懂事了,却又很快离开了安澜书院,让她难免有几分惋惜。当然最重要的是,在章竟羽眼中身为摄政王妃的骆君摇是她们想要改变安澜书院的契机。
“那我走啦,先生回见。”骆君摇快活地朝她挥挥手,带着人快步往外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章竟羽不由摇头笑了笑。
“摄政王妃这么早就走了啊。”旁边有人忍不住道。
章竟羽回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淡淡道:“大约是外面有人来接吧。”
说话的人不由一怔,“难不成是摄政王来了?”如果只是王府普通的管事仆从来接人,摄政王妃自然用不着着急。
再看一眼已经不见了骆君摇踪影的方向,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几许酸意,小声嘟哝道:“摄政王日理万机,不会吧……”
别院门口负责送客的依然是那位美阳侯夫人,跟在她身边的还有朱家的几位女眷以及几个其他骆君摇眼熟的女眷。
基本上一眼看过去就能分辨出,都是那些自认为坚定的保皇党一系家眷。这些人里有不少家人之前也卷入了宁王的案子,不过那些人确实并没有参与谋逆,只能说是被宁王和雪崖给蒙蔽了,真的以为谢衍想要逼宫才跟着起哄的。谢衍也没有株连的意思,关了几日查清楚就放回去了。
或许也有一两个放不回去的,那自然是真的跟宁王有牵连了,那些人今天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管立场如何,此时这些姑娘看着骆君摇的神色却都有几分羡慕嫉妒,朱瑾更是恨不得拿眼神刺穿骆君摇。
“招待不周,还请王妃见谅。”还是美阳侯夫人上前,含笑送别。
骆君摇笑道:“夫人客气了,我这边告辞了,夫人还有各位留步。”
美阳侯夫人带着一众女眷还要送骆君摇出正门,同时还让人送上了几支插瓶的腊梅花。
骆君摇让兰音接过,再次跟美阳侯夫人告别才转身往外走去。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离别院大门口最近的地方,马车外面站着袭影和几个王府侍卫。
骆君摇还没走近,谢衍便已经抬手揭开了马车帘子,露出了一张俊美绝伦的容颜。
骆君摇也懒得往前走,足下一点直接掠上了马车弯腰钻了进去。
谢衍伸手扶住她,吩咐外面的人,“回府。”
骆君摇钻进马车,往旁边的坐凳上一歪,靠在谢衍身上忍不住长出了口气道:“可算是出来了。”
谢衍笑道:“怎么了?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骆君摇道:“惹我倒是不至于,就是没吃没喝太无聊了。”说话间,骆君摇已经伸手去翻马车里的点心匣子了。
只是看到那堪称精致的点心,忍不住胃都有些抽抽,瞬间胃口全无。
谢衍笑了笑,从旁边拿过一个盒子放在跟前的矮几上道:“昨天跟你说了,不想去可以不去。”
骆君摇道:“我哪里知道她们真的这么能忍?”她还以为就是意思一下,吃吃素什么的。哪知道竟然真的只提供清茶和硬邦邦的点心?那听风轩还四面漏风,就算里面烧着炭火也防不住风啊。从早上到现在都下午了,就不怕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晕过去么?
谢衍淡然道:“这才哪到哪儿?历朝皇帝或者皇后太后薨逝,总能出现几个忠心耿耿,感天动地的人物。别说只是一日不食,就是数日不食,鲜血刺经,以头抢地哭出血泪来的也不算罕见。”
“佩服。”骆君摇缓缓道,她跟朱太后没这交情,还是免了吧。
谢衍已经打开了盒子,这不算小的盒子里面却只有一个小小的盅碗,显然是能保温的。
谢衍拿出来试了试温度道:“猜到你今天恐怕吃不到什么,特意让厨房给你煮了些粥,还是热的。”谢衍从小便生在皇室,自然知道这些所谓丧期的宴会是什么样的。
若是跟普通宴会一眼,那违制的底气又在哪里?
骆君摇大喜,一打开盅盖顿时香气扑鼻。这粥显然熬得很是用心,里面也用了不少珍贵美味的好料,只闻了闻就让人忍不住口中生津。
“好香啊,我太爱你了!”骆君摇心满意足地道。
这样的天气,饿了大半天之后还能喝上一口香喷喷热腾腾的粥,是何等幸福啊。
马车已经慢慢往京城的方向驶去,坐在外面的袭影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身子一歪险些栽到马车下面去,好险凭借深厚的功底才稳住了。
他们的小王妃可当真是热情奔放啊。
第342章
问斩
两人刚回到王府,袭影就来禀告说曲天歌已经醒了。
闻言骆君摇也来了兴致,有些好奇地看向谢衍。
谢衍道:“伤得挺重,将他从庄子里带出来之后就昏过去了。”听到这话骆君摇也有些心虚,毕竟曲天歌也没真的怎么她,而且谢衍明显还要用他,自己却搞得人家险些去了半条命。
但是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了,曲天歌是没伤害到她,但是他伤害到大姐姐了啊!
所幸骆家不是寻常那些酸儒家庭,淳安伯也还算开明,若是寻常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怕早就被曲天歌给害死了。
所以,曲天歌绝对是活该!
谢衍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幻,也不提醒,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我过去看看,摇摇要去么?”
“去!”骆君摇斩钉截铁地道,去看看曲天歌的惨状,回头告诉大姐姐让她开心开心。
曲天歌的模样是挺惨的,虽然身上只有那一处伤,但是这一处伤却比他从前受过的无数伤都要命。
被带回摄政王府之后,曲天歌就发起了高热,所幸太医院的太医们还是有些本事的,几个时辰下来总算是将温度降了下来,曲天歌也才悠悠转醒了。
秦药儿还跟着过来帮了一会儿忙,当然最主要是为了看曲天歌的笑话。
见谢衍两人进来,原本还蹲在床边观察曲天歌的秦药儿腾地就站了起来。正在一边忙着商量药方的三位太医也连忙上前行礼,“见过王爷,王妃。”
谢衍点了下头问道:“如何了?”
一位太医拱手道:“启禀王爷,这位公子…伤得颇有些深,之前处理不得当伤口有些坏了,臣等方才已经为他重新清理过伤口,所幸还不算严重,这位公子看着身体也是极好的,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谢衍扫了床上的曲天歌一眼,“不会有大碍?”
太医迟疑了一下,又描补道:“之后三两天可能还会发热,要仔细照看。若是过了这几天,就当真无大碍了。”
谢衍也是了解外伤的,倒也不强求。点头道:“有劳诸位,开药吧。还请留下一位太医帮着照看,免得下人不懂出什么差错。”
三位太医连声称是,虽然不知道这床上趟的是什么人,但摄政王显然很重视这位,他们自然是要尽力的。
一位年轻的太医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谢衍问道:“还有何事?”
年轻太医还是顶着摄政王殿下的注视,鼓起勇气道:“臣观这位公子的伤有些特别,不知…是被何物所伤?”
谢衍垂眸道:“是一件暗器,眼下府中也没有,以后若是有了再让人送去太医院给诸位研究。”
年轻太医大喜,连忙谢过。
他对各种外伤十分感兴趣,一眼就看出了曲天歌的伤不简单。外表看像是被人用匕首一类的东西划破的,但实际上却大有玄机。
他这样的爱好其实不大适合当太医,毕竟太医大多治得都是富贵病。他更想去军中当军医,只是家里人不同意罢了。
几个太医退下后,两人才走到了床前。
骆君摇将自己躲在谢衍背后,只探出个脑袋来打量着床上的曲天歌。
因为之前的高烧,曲天歌脸上依然带着潮红,唇色却十分苍白。此时躺在床上,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们,整个人却透露出一种肉眼可见的虚弱。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曲天歌声音有些低哑地道。
谢衍垂眸看着他,淡淡道:“不必言谢,希望曲公子能早日康复。”
“我尽力。”曲天歌道。
骆君摇小声道:“这事儿可不能怪我,你要是不抓我,我也不能拿那玩意儿射你。”那东西还是个没测试的新品呢,也是她运气好,要是当时卡壳了那就该她悲剧了。
曲天歌有些无奈,“是曲某自作自受,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骆君摇道:“那,我也祝你早日康复。不过……我不保证你好了就不打你,你以后若是再乱闯乱撞,害得别人担惊受怕,别怪我不客气。”
曲天歌想起那位两次被他惊吓的骆大姑娘,越发说不出话来了。
骆君摇也知道他此时并不舒服,摆摆手道:“你好好歇着吧,别说话了,我们先走了。”
说罢便拉着谢衍往外走了,谢衍临走前淡淡地扫了秦药儿一眼,秦药儿只觉得头皮一凉,心中十分懵逼。
我又做错什么了?!
骆君摇拉着谢衍的手出了曲天歌暂住的院子,问道:“他真的答应帮你办事?不会耍诈吧?”
谢衍摇头道:“曲天歌这种人,不答应便罢了,若是答应了就绝不会反悔的。”
“那就好”骆君摇道:“他那么厉害,要是起了什么坏心思,那可就麻烦了。”
谢衍是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他那么厉害,摇摇不也险些要了他的命?”
骆君摇闻言笑道:“阿衍的意思是,我比他厉害吗?”
谢衍想了想点头道:“你确实比他厉害。”
“真的?”骆君摇眼睛不由得一亮,“你觉得我哪儿比他厉害?”
谢衍笑了笑,却不肯回答这个问题,越过了她慢悠悠往前走去。
骆君摇不由气结,“喂!”哪有人说话说一半的。
谢衍回头道:“自己想。”
骆君摇微微眯眼道:“你是想说,我爹爹比他师父厉害?我爹爹是定国大将军,他师父虽然是个绝顶高手,可惜只会给他拖后腿。这么一想,曲天歌还挺可怜的。”
谢衍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骆君摇气鼓鼓地追了上去,纵身一扑就扑到了谢衍的背上。
谢衍反手扶住她,就这么背着她往前走去。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骆君摇环着他的脖子道。
谢衍笑道:“摇摇哪儿都比他厉害,曲天歌怎么有资格跟你比?”
“这还差不多。”骆君摇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天牢里,已经沉寂了好几天的天牢甲字号牢房突然再次打开了。
被关在里面的三个人早已经分不清楚外面的日月时辰,只能从他们吃了几顿饭来大致推测被关进来多少天了。
余沉依然躺在地上,满身血污哪怕是在这寒冬里也让人觉得很是难闻。
雪崖和曲放各自占据了牢底的一角,显然都希望离他远一些。
刺眼的光线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待缓了一缓才慢慢抬头向上看去。
余沉也仰着头往上看,他在想是否是自己的死期将至。
“曲放,起来。”站在上面的天牢官员沉声道。
曲放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沉声问道:“你们还想做什么?”
那官员轻哼了一声,仿佛有些不甘地道:“你运气不错,摄政王殿下有命,给你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曲放也有些疑惑,他被关在这里自然是为了防止越狱,听这人的意思他被换去的地方肯定不会像此处这般,难道谢衍不怕他跑了?
上方又传来一个年轻的笑声,顾珏出现在了上方道:“曲先生不必多疑,确实是王爷的命令,当然您也可以试试逃跑。”
曲放冷声道:“谢衍会这么好心?”
顾珏道:“曲先生能够出去,自然是有人付出了代价的,曲先生有个好弟子。”
曲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顿变道:“你们把天歌如何了?”
顾珏悠悠道:“曲公子现在伤得只剩下一口气了,不过他已经跟王爷做了交易,所以摄政王府自然会救他。所以我也劝曲先生老实一些,你就算出了天牢,现在也只会害死他。”
曲放冷声道:“所有的事情我一人承担,不必牵连别人。”
顾珏轻哼了一声道:“所以说,曲先生有个好弟子。顾某纵然是个外人,却也有些为曲公子感到不值啊。曲先生若是不想再连累你这个徒弟了,就安生一些吧。”
曲放脸色又是几变,终究沉默了下来。
顾珏这才对旁边的人挥挥手示意他们打开机关,片刻后曲放被人从牢底捞了出来。
顾珏带着人就要走,坐在牢底的雪崖沉声道:“顾将军,你们打算将我关到什么时候?”
顾珏笑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南疆的事情无法可施的时候,也或许雪崖公子就要在这里终老了。雪崖公子,对你来说什么样的事情是最难以忍受的?”
雪崖冷声道:“这世上没有我不能忍的事情。”
顾珏摇头道:“不对,我听人说你这样的人最不能忍的就是,外面天高海阔风起云涌,而你却只能坐在这方寸之地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