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方家当真撕破伪装,他这个朝廷命官的日子恐怕也就到头了。
“黄大人,醒了吗?”黄启孺还在晃悠悠地做着混乱的梦,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他原本还不甚在意地吧唧了一下嘴,却突然心中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本的县衙后院里了,而是在一个四面都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不远处淡淡的光线让他看清楚了自己跟前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长得极其俊俏白皙,不大像是瀛洲这样的海岛本地人。
少年正对着他微笑,乍一看竟然有几分乖巧可爱的感觉,但仔细品味又忍不住让人觉得心头发寒。
“你……”黄启孺看了看少年,将目光移到了懒洋洋靠在墙边的青年身上,“你们是什么人?”
骆君摇抬手捏住黄启孺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道:“黄大人,你这个县令当得不错啊。”
黄启孺强作镇定,道:“你…你们想做什么?”
“你猜?”骆君摇笑吟吟地道。
“……”黄启孺很想破口大骂,但是对上少年那双似笑非笑地眼睛却瞬间怂了。
他能好好活到现在,知道认怂就是最大的优点。
黄启孺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道:“这个…不知本官有什么得罪小公子的地方?本官一向不大管事,这个、这个恐怕其中有什么误会?”
骆君摇看着他道:“不管事,你很骄傲嘛。”
黄启孺笑容勉强,“那个…在下也是,那个,明哲保身嘛。这岛上的事情都是方家家主说了算,有什么事情两位尽管去找他们,实在是不关在下的事啊。”
骆君摇问道:“去找方昌蕴,我们还能活着出来吗?”
黄启孺赔笑道:“公子说笑了,方家主算是个生意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骆君摇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去找方昌蕴,我就找你。”
黄启孺心中暗暗叫苦,无奈地道:“在下实在是帮不了公子什么忙啊,公子跟方家有仇?”
骆君摇道:“啊,我杀了他儿子。”
骆君摇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震惊得表情扭曲的模样,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另外,我看上瀛洲了,我觉得这个地方该换个姓氏了。”
黄启孺嘴角和眼角都忍不住抽搐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大言不惭的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瀛洲岛!
就算是朝廷派兵来,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方家。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就敢如此肖想。当真是初生之犊不怕虎么?
更让他担心的是,他不仅敢想还敢干,甚至还杀了方家的公子!
黄启孺忍不住在心中暗叹自己倒霉,竟然让个疯子盯上了。
“公、公子雄心壮志,在下佩服。”黄启孺瞥了一眼骆君摇拿在手里把玩的折扇,分明看到了那折扇边缘一闪而过的寒光。
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道:“在下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骆君摇道:“你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除非,你想跟我比比是方家先弄死我,还是我先弄死你。”
“不敢,不敢。”黄启孺赔笑道。
看着他这副模样,骆君摇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这也是堂堂二甲进士朝廷官员,如此能屈能伸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
骆君摇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走回了书桌后面坐下,道:“既然黄大人如此上道,咱们就来聊聊吧。”
“聊?聊什么?”黄启孺茫然地道。
骆君摇理直气壮地道:“聊聊这岛上有多少兵马布置,聊聊瀛洲附近海域的水道分布,聊聊怎么帮我拿下瀛洲啊。你放心,等我当了岛主,封你个副岛主当当!”
你有病吧?谁要帮你拿下瀛洲!若不是人在屋檐下,黄启孺只怕就要破口大骂了。
比遇到个疯子更可怕的是什么?是这个疯子邀请你参加他的宏图大计!
站在一边看戏的顾珏低头闷笑了一声,道:“公子,你别吓着黄大人了,还是我来吧。”
骆君摇抬手做了个你随意的手势。
不等黄启孺松一口气,顾珏已经走到他跟前一把拎着他的领口将人拽到骆君摇跟前的书桌边,将人脸按在了桌面上。
一把匕首贴着黄启孺的脸插进了桌子上,顾珏笑道:“黄大人,劝你好好回答问题。我可不是光说不练的人。乖乖听话保你家老小,还是为方家效死,自己选吧。”
黄启孺被那贴着自己脸颊的冰冷刀锋吓得一抖,只听旁边的少年不满地道:“你说我光说不练?”
顾珏笑道:“属下不敢,就算我敢,前些天那几十条人命也不能答应啊。”
“……”黄启孺抖得更厉害了。
“黄大人,你的选择?”
黄启孺战战兢兢地道:“我…我,小人能力微薄,实在是帮不了小公子什么呀。”
骆君摇笑道:“能在这里安安稳稳活七八年,也不算是能力微薄了吧?我可是听说,连朝廷派来这里的密探,都早早的叛变了啊。相比之下,黄大人,最多也只算是个不作为。这样,方家竟然也能容你?”
黄启孺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只怕都被这两个人调查清楚了。
他收起了脸上诚惶诚恐的表情,有些无奈地道:“小公子,方家在瀛洲一手遮天,我只是个七品芝麻小官,别说是帮你了,我是现任家主继任之后才来的,连往朝廷递折子的能力都没有。我和家里人自从来了这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一步了。老实说,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将我带我这里的,但我明天一早若是不出现,方家恐怕就会知道了。”
骆君摇却不着急,笑吟吟道:“你这么说我就对你更好奇了,你跟方家并不亲近,以方家的作风竟然能容你?听说当年姓方的刚上位的时候,可是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被人敲打了一番才老实了一些,不过现在看来也不是真的老实了。”
黄启孺低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骆君摇道:“小公子似乎知道很多朝廷的内幕。”
当年方家对新皇不恭的事情自然不会传遍天下,若不是他来了瀛洲也是不会知道的。
“你猜?”
黄启孺无语。
骆君摇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手里有方家的什么把柄,但我猜你这个把柄恐怕就快要不管用了。”
黄启孺猛地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骆君摇。
骆君摇把玩着折扇道:“方家和瀛洲近期内必有大变,到时候…无论你手里有什么把柄,恐怕都要作废了。到时候,大人您要如此保全家人和自身?”
黄启孺有些嘲讽地道:“难道公子您能?”
骆君摇道:“那要看黄大人能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你只是指将你和家人送出瀛洲找个安全的地方容身,倒是不难。当然,别的……黄大人也可以想一想。”
别的?还能有什么别的?黄启孺心中暗道。
“我凭什么信你?”黄启孺问道。
骆君摇道:“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凭什么放过你?一个碍眼的县令,死了方家也只会高兴吧?”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又过了良久黄启孺才缓缓道:“我不知道公子到底有什么底牌,但这瀛洲几乎全部在方家的掌控之下,在这里你想要跟他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骆君摇道:“这个就不用大人担心了,我既然敢做自然是有自己的底气的。”
但我却不敢信你。
骆君摇和顾珏对视了一眼,心中暗道这老头还挺倔强的。
要不是看在他这些年确实身不由己,且没有为虎作伥的份上,他们早就对他不客气了。
“你们不是想要占地为王吧?”黄启孺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顾珏扬眉道:“那黄大人觉得我们是干什么的?”
黄启孺抬起头来看着顾珏,指着他道:“你……是镇国军的人。”
“……”顾珏有些震惊地看向骆君摇,似乎在问自己是哪里露馅了?这小老头是不是该灭口?
骆君摇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她哪儿知道啊?
黄启孺平静地道:“你没有哪儿露出破绽,只不过我见过镇国军的人,我觉得感觉有点像。反正我落到你们手里也跑不了,就随便赌一下,至少镇国军不会随便乱杀人。”
你可真随便。
第458章
忠诚与背叛
“你是从前在中原见过镇国军的人,还是在瀛洲岛上?”骆君摇突然问道。
能仅仅只是见了一面就看出顾珏是镇国军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是简单的萍水相逢。
就算是她,如果她跟顾珏并不认识,也不可能一眼就猜出他的来历。当然,也不排除这位黄大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识人之法。
黄启孺却不肯说话了,显然方才他表现出来的恐惧害怕并不全是真的。
顾珏和骆君摇对视了一眼,顾珏笑了笑,道:“好吧,我是镇国军的人。”
黄启孺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再说:“我随口一说你就认,我凭什么相信你?”
顾珏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到黄启孺面前,道:“现在相信了么?”
黄启孺看到那令牌不由得怔了怔,又抬头看了看顾珏和骆君摇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难辨。半晌他方才轻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朝廷派人来了。”
顾珏道:“黄大人,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黄启孺想了想,道:“劳烦公子再走一趟,去我府里拿一件东西。”
顾珏道:“没问题。”
黄启孺说了藏东西的地方,并叮嘱一定要镇国军的人亲自去,顾珏应了便转身出门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骆君摇和黄启孺两个人,一时间有些安静。
骆君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黄启孺,最开始他们都以为这位瀛洲县令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也并不全是如此。
虽然他这些年在瀛洲确实什么也没做,只求明哲保身,但以方家在瀛洲的势力可能还有青州曹家相助,一个手里没权没势没兵力的七品小官,又是距离本土数千里之外的海岛上,连发个消息回上雍都难他还真做不了更多了。
骆君摇打量着黄启孺的时候,黄启孺自然也在打量着她。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个人里面这个年纪更小的少年才是能做主的那个。
只是他一时却猜不出来这少年是不是也是镇国军的人。
对上他的眼睛,骆君摇笑眯眯地道:“黄大人要不要也猜猜,我是什么人?”
黄启孺看了她一会儿,又重新露出了之前那个恭歉小心的笑脸道:“小人眼拙,确实看不出来公子是什么人。不过…既然是跟那位公子一起的,想必也是朝廷的人。”
骆君摇撑着下巴看他,“你就不怕我们是方家派来骗你的么?”
黄启孺有些抱歉地看着她,道:“如果…去的人不是镇国军的人,那可能会有点麻烦。”
“……”果然能在方家的眼皮子底下活这么多年,就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哪怕他只是个七品的小官儿。
半个时辰后,顾珏拿着一个盒子回来了。
骆君摇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顾珏深深地瞥了黄启孺一眼,道:“没事。”
将盒子放到骆君摇跟前,骆君摇伸手拨弄了一下,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卷有些陈旧的布帛,布帛上还有一些褐色的痕迹,那应该是陈旧的血迹。
“没什么特别的啊。”骆君摇道,“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顾珏道:“这盒子放在一个隐秘的暗格里,解锁的方法是密字营内部的手法。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做错了……整个暗格包括里面的东西都会毁于一旦。”
骆君摇秀眉微挑了一下,伸手拿起那血迹斑斑的绢帛展开。
那绢帛上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图样,像是地图仔细看又不太像。
顾珏站在骆君摇身边,有些奇怪地道:“这是什么东西?”
骆君摇道:“这是瀛洲岛周边的水道分布图。”
顾珏惊讶,“您连这个也能看懂?”不仅是顾珏,黄启孺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惊讶之色。海图和陆地上的地图并不是一回事,否则顾珏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骆君摇笑道:“我见多识广啊。”将手中的绢帛一收,骆君摇看着黄启孺道:“多谢黄大人仗义。”
黄启孺缓缓摇头道:“我可没有这个本事拿到这种东西,这是别人给我的。”
顾珏道:“是镇国军的人?”
离京之前他们已经请查过了,密字营从几年前开始传回去的消息就有问题。时至今日,他们仍然不知道在瀛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密字营的探子叛变。
黄启孺点头道:“不错,五年前正是我在瀛洲最艰难的时候,如果不是遇到了那个人,我几乎都要忍不住……”黄启孺并不讳言自己意志不坚定,险些背叛朝廷投敌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被方家困住两年多了,每日除了县衙哪里都去不了。整个衙门里都是方家的人,就算是本地百姓有事也绝不会去衙门,只会去求方家主持公道。那时候我已经被方家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配合我的前任就是前车之鉴。两位可知道,我的前任如何了?”
顾珏道:“调离瀛洲升任安泰州通判。”
黄启孺接口道:“一年后,病逝任上。举家扶灵回原籍的时候,路上遇到了劫匪,全家十几口无一幸免。”
顾珏默然。
黄启孺道:“那时候日子太难过了,原本我就知道瀛洲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所以并没有带家人来是独自上任的。但是一年后,我的家人却都出现在了瀛洲,据方家的人说,他们是担心我独自一人在异乡孤单,特意帮我将家人接来团聚的。那段时间不仅我自己担心,家里人也是惶惶不安。”
“就在那时候,那个人找到了我,将这个东西给了我。”黄启孺道:“他当时已经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他告诉了我一个关于方家的秘密,我用这个秘密跟方家谈了条件。我不干涉岛上的任何事情,方家也不强迫我为他们做事。反正我也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方家也没指望我替他们做什么大事。我若是死了,他们要么隐瞒朝廷,要么还要另外让朝廷派人来接替,反倒更加麻烦。瀛洲毕竟要跟来往的商人做生意,这种事情只要有谁随口说一句,都有可能传到朝廷耳中。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方昌蕴很快就答应了。”
骆君摇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他可还跟你说过什么?”
黄启孺道:“他说他叫叶十三,是楚王麾下镇国军的密探。哦,他来瀛洲的时候,先帝还在,摄政王还只是楚王。”
叶十三,很普通的名字,无论是顾珏还是骆君摇自然都不认识。
不过他们看过当年派来瀛洲密探的信息,其中确实有这个名字。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说镇国军包括他一共派了六个密探来,但是刚到瀛洲没多久其中两人就被杀,另外三个全部投靠了方家。他死里逃生之后,能送信回去的渠道已经全部被叛徒掌控了。他找不到能信任的人,一时半刻也出不了岛,就干脆在岛上躲了起来。这东西是他在岛上潜伏了两年才终于摸清楚了的。可惜他不小心惊动了方家的人,他身受重伤命不久矣再也无法离开瀛洲,万不得已只能找了我。他告诉我除非确定是镇国军的人,否则这东西不能给任何人。即便是朝廷的人,也不能信。”
黄启孺朝两人笑了笑,道:“可惜他找错人了,如果找别人说不定还能设法将东西送出去。他找我……连从县衙出去的一张纸都会被人仔细检查。”
骆君摇沉默了半晌,方才道:“还是要多谢黄大人,不知那位叶十三……”
黄启孺道:“他伤得太重,我将他藏在府中,也不敢去替他找大夫。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我将他埋在了县衙后池塘边上。”
顾珏神色肃穆地道:“多谢黄大人。”
黄启孺看着两人,笑了笑道:“不必,我现在肯告诉你们也是想赌一把,反正我都落到你们手里能,想如何也由不得我自己。这位公子说得对,方家这两年只怕要按耐不住了,我当初能用那个秘密牵制方昌蕴是因为他继位不久根基还不稳,但这一两年渐渐也不那么管用了。一旦他们真的起事,恐怕第一件就是杀了我祭旗。”
骆君摇道:“大人尽管放心,我们会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的。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
黄启孺神色有些放松,只是看向骆君摇的眼底还有几分迟疑。
显然是在怀疑,这样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真的能做主么?
顾珏笑道:“黄大人尽管放心,这位……绝对能做主。”
黄启孺点点头,“还没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顾珏道:“我是顾珏,这位……你姑且称呼他东方公子就行了。”
顾珏……
黄启孺虽然身在海外,但对于镇国军的消息知道的却并不少。自然知道顾珏在镇国军的身份,脸上的神色微动,终于才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有劳两位了,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
顾珏和骆君摇对视了一眼,心中也都松了口气。
看来他们运气还算不错,这老头虽然有点难缠,倒也算个不错的人。
黄启孺在瀛洲这些年果然也不是白待的,他们到瀛洲不过几日能打听到的都是一些表面的消息,但黄启孺却能知道许多即便是瀛洲本地土著也不知道的消息。
比如方家在瀛洲的兵马人数,粮草补给,隐藏的兵器工坊的位置和方家的重要人物等等。
三人聊了大半夜,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曲放才将人送了回去。
秦药儿端着早餐走进房间,就看到骆君摇还在灯下写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