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中年将领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剑柄,额头上却已经沁出了汗珠。
他似乎终于难以忍受着压抑的气氛,吞了口口水沉声道:“王爷若是想杀我,只管动手便是,何必故弄玄虚!”
谢衍抬起头来,将茶杯放回了桌上,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将领道:“冯卫,本王记得当年刚去边关的时候,还曾与你一起上过战场。”
叫冯卫的将领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沉声道:“那又如何?”
“所以,本王没有一见面就杀了你。”谢衍道:“你当年也曾经抗击蕲族,为国征战。如今这般……图什么?”
冯卫冷笑道:“原来王爷是来劝降的?大可不必。我知道我不是王爷的对手,落到你手里我认命,王爷动手便是。”
谢衍站起身来,原本就显得过于压抑的房间瞬间仿佛变得更加拥挤了。
“你对曹冕如此忠心?”谢衍蹙眉,似乎对他的态度难以理解,“为了曹冕,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值得么?”
冯卫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道:“既然做了,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难道我说不值,就可以当成一切都没发生过?”
“本王要知道为什么。”谢衍道。
冯卫道:“知道了又能如何?”
“曹冕谋划这些已经将近十年了,那时候你甚至还没有到青州任职。本王相信,你投靠曹冕必然是到了青州以后的事情。本王想知道,曹冕是如何控制青州官员的。真的是所有人都一心效忠曹冕,还是他当真能做到不泄露丝毫风声,或者青州的官员将领都是瞎子?”
冯卫垂眸不语。
谢衍看着他,“你想硬抗,就该在看到本王的时候自刎。”
冯卫神色微变,拔出剑就想要往自己脖子上抹。
谢衍轻轻一掌凌空拍出,冯卫手中的剑瞬间脱手而出钉到了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上。
“迟了。”
冯卫后退了两步,咬牙道:“我知道王爷的手段厉害,我也知道我熬不住王爷的手段。但是有些事情……我也不怕告诉王爷,你杀了我,凤岭山你们也过不去。”
谢衍并不意外,淡定地道:“看出来了,你不过是个傀儡,所以本王才给你说话的机会。”
“既然如此……”冯卫试探着道。
谢衍侧首看了他一眼,道:“真正的中军帐在西北角吧?高手不少,看来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冯卫不语,汗水却流得更欢了。
见他如此,谢衍也不再逼他,转身往外面走去。
倒是让一直绷紧了心弦的冯卫愣住了。
骤然看到谢衍出现,他都已经做好了一命归西的准备了。但是谢衍这…明显是没打算杀自己,那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但谢衍并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很快便消失在了房门外。
谢衍回到军中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掀开大帐门帘就看到灯下骆君摇正趴在桌上睡着。
谢衍放轻了动作,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睡得整熟的姑娘,原本有些冷肃的面容也渐渐变得温柔。
他俯身轻轻拂过她微红的面颊,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骆君摇立刻就醒了过来,睁开还有些迷茫的眼睛看到谢衍俊美的容颜,“你回来啦?”
“嗯。”谢衍将她打横抱起,往里间走去,一边道:”怎么不去后面睡?”
骆君摇任由他抱着,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道:“想事情呢,谁知道就睡着了。”
谢衍道:“累了就先休息,有什么事情晚些再说。”
将她放到穿上,拉过床上的薄被给她盖上。
军中的床被自然比不上上雍的高床软枕,但骆君摇也不在意。
这些日子不是坐船就是策马赶路,她还真的有些累了。
不过看到坐在床边的谢衍她也睡不着了,干脆伸手搂住他的腰,将头枕在他腿上,道:“你陪我一会儿,好多天不见我好想你啊,阿衍有没有想我?”
“好,我陪你。”谢衍轻声笑了笑,道:“当初离京的时候你可跑得欢。”
“我是为了正事!”骆君摇握着他的手翻来翻去的把玩,一边有些苦恼地道:“我这次的事情好像办得不太成功。”
谢衍道:“你平定了瀛洲,阻止了数万兵马抵达青州,还抓住了曹冕,怎能算不成功?”
骆君摇叹气道:“可是,青州还是反了啊。”
谢衍摇摇头,道:“曹冕既然铁了心要反,哪里是个人之力能阻拦的。”
骆君摇道:“我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曹冕自己都被抓住了,青州再反了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青州藏了什么绝世杀器,能保送他儿子当皇帝让他曹家流芳百世?”
谢衍道:“有些事情时间太久,付出太多,就会成为执念。如果青州不能顺利起兵,或许比让他死还难受。”
“不懂。”骆君摇摇摇头,当然是自己的命比较重要啊。
谢衍抬手把玩着她的发丝道:“摇摇不用明白,因为你跟他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人。”
“说得也是。”骆君摇道:“反正人我抓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你今天去哪儿了?”
谢衍将自己今天的行程缓缓跟她说了一遍,只是才说到一半就发现骆君摇已经枕在自己腿上睡着了。
谢衍无奈地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头上,又拉了拉被角。
看着她沉静的睡颜,谢衍抬手轻点她的唇瓣道:“还没跟你算擅自跑到瀛洲去的帐呢。”
“……”沉睡中的骆君摇并不知道还有人要找她算账。
“王爷。”外面想起叠影的声音。
谢衍俯身在她唇边亲吻了一下,方才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大帐外叠影恭敬地看向从里面走出来的摄政王殿下道:“启禀王爷,曹冕想见您。”
“见本王?”谢衍挑眉道:“他想说什么?”
叠影摇头道:“他不肯说,非要先见王爷。”
谢衍思索了一下,道:“谢宵在青州有没有消息传来?”
叠影摇头道:“谢世子昨天才刚传来消息,应该没那么快。”
“给谢宵传信,让他查一查冯卫在青州的情况,还有他的家眷。”
叠影有些诧异,“王爷怀疑冯卫是被曹家胁迫了?”胁迫谋反,这曹家得是捏住了冯卫多大的短处?
谢衍道:“不一定,但是冯卫的态度有些奇怪。”
“王爷何不直接杀了冯卫?”叠影有些不解。
谢衍侧首看了他一眼,漫步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才缓缓道:“凤岭山的统帅不是冯卫,杀了他未必比留着有用。另外,当年冯卫在西北为了保护城中百姓,枯守孤城六十余日,九死一生宁死不降。本王想知道,他今日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属下明白了。”叠影垂首道。
谢衍走向关押曹冕的地方,走进去的时候曹冕正安静地坐在帐中的一把椅子里。
曲放的点穴手法比任何绳索都有用,因此他身上并没有绳索或铁链。
看到谢衍进来曹冕抬起头来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楚王殿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第475章
纨绔从军
谢衍平静地注视着曹冕,半晌才微点了下头道:“温定侯,别来无恙。”
曹冕笑了笑,“这话王爷跟我说可不合适,阶下之囚何来无恙?”
谢衍抬手示意叠影退下,走到一边坐下来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曹冕道。
谢衍道:“温定侯,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曹冕笑道:“不以为摄政王妃跟王爷说过了,王爷运气不错,没想到骆云那个武夫竟然会生出这样一个女儿。”
谢衍微微蹙眉,道:“温定侯,你能骗到摇摇是因为她对你不熟悉。你若是也打算用那一套来糊弄本王,又何必要求见本王?”
曹冕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盯着谢衍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算完全骗王妃,这位小王妃可没那么容易骗。”
谢衍不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曹冕抬头望着帐篷顶道:“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当年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了,或许……真的只是因为不甘心。我曹冕自认才华能力不输任何人,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屈居人下?”谢衍道,“除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似乎没有不必屈居人下的。”
曹冕笑道:“不错,就算是摄政王,不也要跪自己的侄子么?上雍皇城里那个黄毛小儿,真的值得让王爷如此劳心劳力,俯首跪拜么?”
谢衍并不动怒,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只是道:“当年,曹大人应该也是这么想本王的吧?”
曹冕道:“我承认,当年我确实对王爷看走眼了。我若是知道王爷……当初是绝对不会让王爷安稳地待在边关的。”
“这话温定侯不是第一个说的。”谢衍道。
曹冕道:“王爷不必再追问为什么,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为什么的。我只知道,我要将这大盛的天下重新撕裂,我要得到我应得的东西。”
谢衍点点头,“温定侯见本王,所为何事?”
曹冕道:“如果我说希望王爷放了我,需要什么筹码?”
谢衍摇头道:“没有。”
曹冕挑眉看着谢衍,谢衍道:“无论任何条件,本王都不会放了你。”
曹冕笑道:“凤岭山呢?大军停驻在这里,应该是被前面的凤岭山挡住了吧?只要王爷放了我,凤岭山的兵马可以立刻撤退五十里。”
谢衍起身道:“温定侯不妨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谢衍道:“等到本王打不下凤岭山的时候,现在这个筹码对本王来说毫无意义。”
说完这话,谢衍不再理会曹冕转身出去了。
帐子里又只剩下曹冕一人了,曹冕望着还在轻轻摇曳的门帘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青州叛乱和高虞人入侵来的突然,如今骆云留在了上雍,谢衍并没有带上卫长亭或者喻明秋等将领,只带了驻守上雍的五万镇国军以及三万武卫军。
又派了骆谨行带了定国军北上与顾珏一起迎击高虞人。
当然,顾珏现在还在海上,要晚一些才能回来与骆谨行汇合。
上雍就留下了骆云,喻明秋两员名将,还有出身宗室的安成王也是能打的,如此一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确保上雍万无一失。
骆君摇在军中看到徐成玉和郑景川的时候吓了一跳。
“你们俩怎么在这里?”两个纨绔公子换下了原本的锦衣华服,穿着武卫军底层最普通的灰扑扑的衣裳,脸上还沾染了不少灰尘。
看到骆君摇徐成玉还好,有些腼腆地叫了声舅母,郑景川直接扑到骆君摇脚边嚎叫起来了,“王妃!我们可算见到你了!呜呜…王妃救命啊,我们快没命了。”
大清早这鸡猫子鬼叫吓得不远处路过的士卒一个哆嗦,纷纷扭头看了过来,想看看这是哪一路奇葩。
众人看到穿着一袭蓝衣的美貌少女先是愣了愣,然后在看到就差在地上打滚了的郑景川。
镇国军将士忍不住嫌弃的翻白眼,武卫军将士只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丢脸的货。
徐成玉到底脸皮薄,抬脚轻轻踢了踢郑景川小声提醒道:“差不多了,都看你呢。”
郑景川这才发现自己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连忙止住了嚎叫,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王妃,嘿嘿,看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骆君摇表示她也承受不住这么多诡异的目光,拽着两人换了个人少的地方才问道:“说罢,怎么回事?你们来怎么在这里?”
郑景川委屈地道:“王妃不是让我们俩跟着你混吗?结果我俩才刚办了一点你交代的事情,您人就不见了。我祖父还骂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说您病了祖父非说不信,让我俩上门看看。这姑娘家毁容有什么好……咳咳,我的意思是老头子年龄大了,就是烦得很,哪里知道王妃您的宏伟大计。我跟成玉只好去府上探望您了,然后…就被王爷抓到军中来了。”
骆君摇看向徐成玉,“成玉,你说。”谢衍闲着没事才想带着两个累赘出征。
徐成玉摸摸鼻子道:“是我爹娘和成国公请王爷带我俩出征的。”
郑景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徐成玉一眼,徐成玉无奈。
摄政王妃对他来说不仅是尊者,还是长辈啊。
他能怎么办?
骆君摇朝郑景川一笑,郑景川愣了愣一时有些会不过神来。
虽然他已经有了心上人,但小王妃真的很好看啊。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小腿一痛,下盘不稳的郑景川已经倒在了地上。
骆君摇嫌弃地收回脚,道:“你这样还想上战场?不是拖累么?”
“我又不想上战场。”郑景川嘟哝道。
他只想跟王妃说说好话,让王妃跟王爷吹吹枕头风早点放他们回去啊。
骆君摇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伸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伸手掸了掸他肩头的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阿衍大约没空管你们,我一定把你们调教成合格英勇善战的武卫军将士,绝不让徐将军和成国公失望。”
“……”武卫军哪里英勇善战了?我也不想成为合格的武卫军啊。
郑景川欲哭无泪。
徐成玉无奈地看着郑景川:都跟你说别来了,你偏不听。你从哪里看出来摄政王妃心慈手软会帮你说情了?
“王妃,王爷有请。”
“知道了。”骆君摇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人,道:“你们俩换一身衣服,跟我走。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随身侍卫了。”
“是,王妃!”郑景川瞬间觉得自己又行了。
因为他俩太娇气,这些天也没人让他们上过战场。
但武卫军的将领早得了谢衍的吩咐,也绝不惯着他们。
什么埋锅造饭,挖坑填土,喂马搬运的粗活累活,他们一样也逃不了。
几天下来灰头土脸累得半死,半点也没有身为大盛精锐征战沙场的感觉,倒像是专门干粗活的役夫。
跟着王妃,既不用上战场,也不用干粗活,完美!
徐成玉看看郑景川,跟郑景川相反,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大帐里,谢衍正在和麾下的将领商量战事。
在场的将领她都认识,一个是武卫军副统领也就是徐惠的父亲徐立韧,还有两个都是镇国军麾下的副将。
见骆君摇进来,三人立刻起身见礼,“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骆君摇道。
谢衍扫了一眼跟在骆君摇身后的两人道:“怎么带他们过来了?”
骆君摇道:“以后让他们跟着我,需要他们出去吗?”
谢衍摆手道:“不必,不是什么机密,他们知道规矩,过来。”身为徐家和郑家的子孙,纨绔归纨绔,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知道的。
骆君摇走了过去,徐成玉和郑景川知道这里没他们坐的位置,很自觉地站到一边去了。
谢衍拉着骆君摇的手让她站到自己身边,骆君摇好奇道:“有什么事?”
徐立韧笑道:“听王爷说,王妃以不到三千人的兵力平定了瀛洲,我等着实有些好奇,这才劳动王妃大驾,还请王妃见谅。”
骆君摇有些意外,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兵马都是顾将军指挥的,我不会打仗。”
“王妃过谦了。”旁边一个副将笑道:“先前顾将军可是传信回来说了不少,瀛洲能如此快速平定王妃当居首功,若非有王妃青州的情况恐怕还要更麻烦一些。”
也就是说,他们都知道瀛洲发生的是了?
骆君摇抬头去看谢衍,谢衍淡淡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骆君摇只得道:“我也只会一些小道,战场上还要靠几位将军运筹帷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