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宝点点头，“看完了。”
依照他这个速度，估计看完的书都该以数万本来计算了。
方庆生的视线落在了二宝看书的封面上，夜谭随录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就挺让人意外的，他没想到二宝还喜欢看这样的书。“不怕吗？”
倏然，二宝红了脸。
伸出小手，“不，不是找我看你拿回来的资料吗？”
“对，趁你姥姥回来之前，你快帮我看看这几张图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立刻递到二宝的面前，“你先帮方姥爷看看这个。”
二宝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图纸，下一秒便皱起了眉头。
方庆生就像是一个等待老师审阅的学生，呼吸没来由的一紧，侧耳倾听。
“这是按照我上次给你们图纸进行更改的？”
“对。”
二宝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小小的脸上满是严肃，将图纸放下，眼底多了一丝愠怒，“为什么要更改我的图纸？”
方庆生心跳陡然一停，这是他第一次在二宝平静无波的脸上见到别的情绪。
“因为咱们的机器造不出这么薄的钢板。”说出这话时，他语气中是藏不住的落寞与无能为力，“你的图纸固然堪称完美，可是其他大国对我们国家封闭技术，根本不让我们接触，现在拥有的一切还是我们自己摸索。”
二宝紧绷的小脸依旧是满满的不悦，明明是稚嫩的童声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你们做不了，那就让别的船厂做，总之不能改我的图纸。”
完美性强迫症又犯了，他无法忍受这样具有瑕疵的图纸。
如果不是最好，那还不如不做。
方庆生只能哄着他，“乘风造船厂已经是咱们国家现在最厉害的船厂，我们做不了，那别的厂子更不能做了，二宝，你再给看看，咱们一点一点的进步，不必急于求成。”
“我们造船厂的机器暂时只能做到五毫米，已经是领先了全国。”
见二宝不吱声，方庆生又在苦口婆心的劝道：“先按照咱们厂的技术，你试着更改一下图纸。”
二宝并未说话，而是从一旁抽出一张白纸，开始比比画画，偶尔方庆生还要递上一些画图的工具，本以为他是重新画。
谁知最后跃然纸上的图纸竟然是造零件的机器图纸！！
“这是……”方庆生咽了咽口水，“二宝，你，你画的是？”
二宝淡淡的说道，“我不接受你们更改我的图纸，所以你们重新造一台机器，我画的这台机器绝对可以完美的造出两毫米的零件！”
如果不是方庆生极力克制住自己，这会儿功夫恐怕都要尖叫起来。
明明就不是一个领域的东西，他不仅会看船型图纸，竟然还会画机器图纸。
这还是人吗？
捧着图纸那一刻，方庆生突然就觉得自己看不清楚上面的机械制图符号了。
“二宝，方姥爷怎么觉得自己眼花，看东西都在晃。”完了，他肯定是太激动导致的。
二宝：“……”
“方姥爷，你的手别抖。”
方庆生如梦初醒一般，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的颤抖。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疾病呢？
外面传来了开门声，随后听见了程红英极为爽朗的笑声，“今天真是捡便宜了，街头的王嫂子说他家有赶海的工具，非要借给我，倒是省钱去买了。”
方庆生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趁着程红英进屋之前，将东西都扫到了公文包内。
“老方，你晚上想吃点啥？”
方庆生此刻哪里有心情吃东西，恨不能立刻跑一趟厂家。
让他们拿着这份图纸给他造出一台全新的机器。
“红英，我单位临时有急事，我要先走了。”说罢，也不给程红英说话的机会，转个身人就没影了。
程红英看着人来疯一样的方庆生，“二宝，你方姥爷怎么了？”
二宝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算了，咱们不管他，今天晚上姥姥给你做个新学的饭，香菇咸肉饭。”
二宝对于吃的用的不挑剔，只要不饿肚子就行，乖巧的点点头。
华东机械厂。
厂里有三分之二的机器都是进口国外的，这还是外交部动用了各种关系买来的二手机器，他们厂也在摸索改造，只是效果不太好。
外国为了打压华国的技术，卖的都是他们淘汰下来的机器。
卖是卖，却不会管售后。
即便是机器有问题，他们也要花大把的钱请人家专业的人士来维修。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华国的工业技术想要提升，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
这不，华东机械厂迎来了最艰难的时刻。
八年前购买的一批机器开始陆陆续续的出问题，已经有不少厂子来找他们了。
外国的专家修一次机器太贵，还不能保证是否能彻底的修好。
即便人家修不好，他们也要支付高昂的修理费。
所以，华东机械厂宁愿自己摸索着修，也不愿意请那些眼高于顶的外国专家。
但是找上门的厂家太多了，华东机械厂的刘厂长已经开始躲着人不出来了。
方庆生一来，就得知刘厂长’出差’，立刻嗤之以鼻的冷笑，“老刘这人就会做缩头乌龟，我今天来找他不是为了修理机器的，而是有别的重要的事情，你让他快点来见我。”
拦人的是机械厂的郝主任，苦笑道：“方厂长，你真别为难我了，我们厂长是真的出差了。”
“行，他刘柯今天错过了这个机会，日后可别怪我不顾多年的情分，有好事儿不想着他。”
方庆生刚转身，背后厂长办公室的大门就打开了。
“老方，你等等！”
【第322章
手洗干净了可以看图纸了吗】
方庆生回眸，故作吃惊道：“呦，这不是出差的刘厂长吗？”
刘厂长尴尬的笑了笑，明知道他在嘲弄自己，却依旧不敢和他翻脸。
因为他知道方庆生的为人，如果没有重要的事，他是不会逼着自己出去。
这足以说明老方手上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刘厂长笑的也有几分真心。“老方，你瞧你说的什么话，我是真的出差了，只是刚刚回来，小郝没看见，就以为我还没回来呢？”刘厂长朝着郝主任摆摆手，“行了，我回来了，你就先去忙吧，我来招待方厂长。”
郝主任暗暗的松了口气，刘厂长主动安抚方厂长，倒是让他省劲儿不少，省得事后还要登门道歉。
“走，老方，咱们进屋说。”刘厂长将方庆生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又是沏茶，又是让座的，服务周到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老方，你手上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咱俩多少年的关系了，你拿出来给我瞧瞧。”
“给你看看也成，但是最多给你二十天的时间，必须把机器给我。”
“什么机器？”他可不记得两厂之间还有别的交易。
“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刘厂长被逗笑了，“老方，你的好东西还没给我看就问我同不同意，你在这里和我说笑呢？”
也是，他们这些搞技术型的人都是见了真本事才会心甘情愿给人当牛马的。
“你去找一个你们技术部最牛的人过来。”刘厂长与他不一样，不是搞技术做的厂长，对于更专业的知识，他算是门外汉。
有些东西还是要请专业人士来看。
方庆生以为，和明白人谈事儿才能拿捏住对方的七寸。
“老方，我怎么不记得你事儿这么多？”见方庆生越是故弄玄虚，刘厂长的心就被勾的越是心痒难耐。立刻出去喊了人，“去把邱工给喊来，让他快一点。”
邱工来的特别匆忙，手上的油污都没洗就过来了。
有真本事的人通常脾气很暴躁，看见刘厂长立刻没好气的说道：“刘厂长，后面忙死了，你找我过来干什么？”
刘厂长两手一摊，“是方厂长找你来的，说是要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两位厂长别闹了，我后面还有一堆工作，我就先回……”
邱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方厂长突然拿出的图纸。
起初还有几分不耐烦，但是越看越惊心动魄，甚至还要动手接过来仔细看个清楚。
“你的手脏，别碰！”
邱工连忙低三下四道：“我不碰，不碰，但是方厂长，你可得拿好了，让我仔细看看。”说完，还提了提眼镜，恨不能将里面的图纸看出个花来。
只是不等他在脑袋里运算一番，那头方庆生已经收起了图纸。
邱工仿佛被人捏住了命门一般，尖锐的喊道：“方厂长，别收起来，再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求求你了。”
刘厂长错愕的看着方庆生，好奇这个老家伙到底给邱工看了什么，怎么让人失控到这个地步。
平常这老头对他都是爱搭不理的，说多了还要被嘲讽几句，总之这个厂子里只要叫的上名号的技术工都怼过他。
方庆生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邱工能这么激动，可见我这份图纸的厉害，接下来咱们就谈谈我的条件了。”
邱工激动的问道：“所以这个机器是拿给我们厂做？”
“对，华东机械厂一直都是我省最厉害的机械厂，只要你们能在二十天后交工，我就交给你们做。”毕竟他那边也在等着这台机器制作其他配件。
“二十天是不是有点太赶了。”
“的确是有点赶，那我去问问永泰机械厂能不能做，毕竟他们厂一直想超越你们厂，只是他们厂没有那么多技术工……”
邱工连忙摆手，“不赶，二十天一点也不赶，我肯定能做到，你能不能再把图纸拿给我看看？”
“行，但是你得先洗手。”
“没问题，我去洗手，然后马上回来，你可千万别走。”说罢，五六十岁的小老头一路小跑就没了个影子。
刘厂长一言难尽的看着邱工离去的背影，“不是，这老头怎么跳过我这个厂长，连问都不问我，就自己做决定了？”
方庆生朝着他招招手，“你什么都不懂，问你做什么，你现在只需要打报告，向上面申请生产咱们自己的零件加工机。”
“咱们自己的零件加工机？老方，你在开什么玩笑，咱们都是买外面的……”突然想到了什么，刘厂长猛的抬头看向方庆生，“刚刚那个图纸就是零件加工机？”
“对！”
“你自己设计的？”
方庆生摆手，“不是我，有那么一个人。”
“谁啊，介绍给我认识认识，能让邱工这么激动，肯定是有真本事的人。”
“对方现在不方便出面，所以我不能说。”
刘厂长微微眯起了双眼，“老方，咱俩多少年的关系了，和我藏心眼是不是？”
“……”
“你帮我转达对方，我们华东机械厂的福利待遇可好了，工资也不低，你让他来，只要按照他的图纸真能做出咱们自己的零件加工机，我保证他没有实习期，来了就是正式工。”
“肯定不行，等以后再说。”
下一秒，邱工又冲了进来，这次顺便带了三个人回来。
来到方庆生的面前，二话不说便伸出自己的手，“保证洗干净了，方厂长，快把图纸拿给我们看看吧！”
“是呀，邱工说你手上的图纸是他迄今为止遇见过最完美的。”
方庆生一愣，“他不是没看完吗？”
邱工立刻挤了过来，“对，没看完，我这把再好好的看看，方厂长，快拿出来吧！”
方庆生再次摊开图纸，瞬间挤过来四个人，一人霸居一方，将图纸盖的严严实实的。
四个人你惊叹完了，我倒抽口气，都把刘厂长的心吊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份图纸到底怎么了？”
“完美，比那些苏联卖给我们的机器还要精密，估计生产出来以后，有些零件薄度能达到三毫米。”
“不，是两毫米。”
【第323章
你说他们家能看上我吗】
“两毫米怎么可能，我看顶多就是三毫米。”
“三毫米也不错了，咱们那些机器也只能做到五毫米。”
“是呀，能再薄个两毫米，我可是想都不敢想，我以为至少还要五年的摸索，我们才配拥有自己的零件加工机。”说到这里，邱工先忍不住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我做梦也没想到，幸福来的这么突然。”
四人明明都趴在桌子上，却是谁也不敢靠这张图纸太近，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图纸弄破了。
方庆生再次拿出一沓资料，“不用感慨，的确是可以薄到两毫米，这是画图纸的人说的，你们看过这些就明白了。”
技术狂魔之所以被称为狂魔，就是他们遇见了任何证据不会先去否认，而是计算这其中的可能性。
四个秃顶老头围在一起都快要比头顶的灯泡亮了，还要捧着各种数据计算，不一会儿就写出了好几页的计算纸，每写到一步公式都会感慨画图纸之人的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四人双眼闪烁着激动崇拜之光，落在方庆生的身上，差点没扑在他身上。
“图纸谁画的？”
“方厂长拿过来的，那你一定是认识那个人，能不能介绍给我们认识？”
“一定可以的吧，让他来我们厂，我们肯定会好好爱护新同事的，坚决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我也能向你保证。等他来了，我们还用受那些外国佬的气？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我们也是拥有属于自己专利的零件加工机。”说到这里，四个老头抱在一起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方庆生轻咳两声，这激动的有点过头了。
“方厂长，来，你坐，刘厂长，你怎么那么不长眼神，快给我们方厂长让个座。”四人好似四大护法，拥簇着方厂长坐在了刚刚刘厂长坐过的地方。
“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只要我们厂能拿出来的，我们肯定不含糊。”
方庆生有点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这还是第一次在他们机械厂有这么高的待遇。
以往来的时候，这几个人可是对他没啥好脸色。
因为他总是催促他们去看机器，容易修理的地方好说，他们几个人就能搞定，遇到不好修理的地方，请外国专家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所以他们挺不爱搭理方厂长，但是今天不同啊！
方厂长为他们送来了希望的曙光，让他们有抬头挺胸做人的机会。
四人拼命的给刘厂长使眼神，活似他不把人留住，他们就不活的架势。
能让华东机械厂四大将如此崇拜，刘厂长哪里敢不卖力。
嘴皮子磨破了也没能套出一个有用的消息，方庆生走的时候差点没把自己的衣服扯破了，“别忘了二十天后给我送机器，还有申请专利，原创人的代号是B。”
“狡诈，代号B是什么？”
“就不能说名字吗？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方厂长你怎么还掖着藏着，你可太不地道了。”
“是呀，我们华东机械厂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别跑啊！”
方庆生也没想到机械厂的人这么可怕，差点没把他撕了。
到底是他大意了，竟然没考虑到后果，兴冲冲的拿着图纸到处张扬。
提早让人知道了，万一是国家来要人，他又该怎么做才能不暴露二宝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