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是天生就丑的。
他年轻那会儿,这张脸生得也很俊俏,若不是运道不好被毒虫咬了,他不仅能娶个美丽的妻子,更不会从军营里离开,如今多少也是个小头领,日子与现在相比,是天差地别,所以,他也瞧不上那些庸脂俗粉。
六年前春日里,他照旧做灯,他娘回来与他说,路上遇到了个好心的姑娘。
他老娘,从前手艺不错,现在不行了,眼睛花了,干不了细活,管事便会派她出去做些别的,让她给后院住着的女眷送山泉水,他老娘不敢拒绝,可她年纪大,脚腿脚不利索,摔了,那上好的清泉洒落一地,弄湿了衣服还压坏了才种好的花草,那花草上的刺扎入胳膊,却连叫都不敢叫,只想着这弄坏的花草要赔多少银钱。
这山庄里的一草一木,贵啊。
他娘惶恐着呢,管事也来了,一顿好骂。
这时候罗姑娘发现了,不仅不让管事惩罚他老娘,还让人给她老娘换了身干净衣裳,请了大夫将刺拔了。
他老娘说,这么善良的姑娘,一定不会嫌弃他貌丑。
罗姑娘很喜欢这山庄的景,她常来,他后来又瞧了两回,甚至也在她面前露了脸,她果然和旁人不一样,看着他的容貌,不仅没怕,还夸他,说他灯做得好,手巧。
是个好姑娘。
可惜,门第会阻碍他们。
后来他就准备了些药粉,等待时机。
六月初四那一日,花开得好,流萤也多,罗姑娘带着两个丫鬟出了山庄,他让他老娘守在一处,罗姑娘记得她,所以对她不设防,收了他老娘给的花篮,还天真地按照他娘指的路,想去看昙花。
天黑,四处花草树木都是天然的屏障,好看的景致比人都高,只需一小会儿,便能躲过所有人的注意。
她们闻着花篮里的药粉味儿,走到他算计好的位置,正好就晕在那儿。
三个人太多了,丫鬟见过她老娘,也不能留,他直接将人砸死扔在那儿,而罗姑娘被她塞在他的板车里头,上头有做灯笼用的东西遮盖着,没人会注意。
轻而易举,便带回了这院子里头。
但还是要注意,因为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她失踪了会有人来查。
不过他这么多年一直老实本分,又是山庄里的人,即便来人,也不会掘地三尺,但为了安心,他打探了一下,发现其中一小队的头领恰好还是他的老熟人。
年轻时,他们曾在一个营里头称兄道弟,只是许多年不见,一个只是卑微可怜的灯匠,一个却是威风凛凛、手下带着上百名小兵的头领。
旧人相见,只有讨好谄媚。
他买酒、买肉,将人请到院中来做客。
客人就坐在地窖的入口上头,一边讽刺着他无用,一边叹着国公府小姐可怜,一边又幻想着自已若能找到人该是多么大的功劳……
吃着喝着,肆无忌惮。
他就像是一条狗,陪笑了两个月,对方以为他求前途,嘴上答应他以后会找人罩着他,可吃完喝完了,屁股一拍,便瞧不见人了。
不过,那人不知道自已已经帮了他大忙。
就是因为有这么个头领日日在此吃吃喝喝,所以他的院子,只被简单翻了翻,不仅如此,他还和许多干活的小兵打成一片,知道他们在何处找,又在什么时候停……
范癞子肆无忌惮地说着,那态度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已无关的事情。
然而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罗飞月感觉到心凉和可怕。
那个头领在这院子里吃吃喝喝的时候,必然是有动静的,而被关在下面的她姐姐,有没有听到?
是不是无数次感觉到了希望,却又一次次破灭?!
但凡那人警觉一点,查询到一丁点不合常理之处,她姐姐,应该就不至于会死吧?!
“后来,那些人不找了,听说是国公府办了丧事,山庄关了半年,一切恢复如常。”范癞子说着,还舔了舔唇,猥琐地笑了笑:“这半年,我日子过得似神仙呐……”
“啪!”罗飞月攥着拳,没忍住,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范癞子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如你姐姐温柔可人……”
“你杀了我姐姐,我一定会让你死无全尸!”罗飞月恨到了极致。
“我没杀她。我怎么舍得杀她呢?更何况她还怀了我的孩子,那些日子我整天都在想,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她走,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养育子女,有她这么好的母亲,我的孩子,一定很有出息!”范癞子眼中闪着光亮,后嗤笑了一声,“可惜她没福气,许是太久没见人,她开始生病,烧得厉害,我又不能给她找大夫,她烧得人都不认识了,后来就病死了,一尸两命,哎,我的命着实是苦,老天爷总见不得我好。”
罗飞月浑身战栗冰冷,得知如此,更是崩溃大哭。
她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若是能活着等到今日,那该多好啊!
范癞子一直没有反抗。
萧云灼瞧着他与那旁边那个老妇人,也是恶心到了极致。
第78章
她要倒霉了?
这人无所惧怕,哪怕事到如今被剑架在脖颈,也依旧嚣张得意的让人无力。
此时,岑湛出来了。
原本披在身后的大氅解了下来,包裹着尸骨,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他面色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双手有些发抖,脚步似有千斤,慢慢走到院中,腿脚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护卫立马上前扶着。
萧云灼又燃一符,刚才消失的鬼魂从那尸骨中飘了出来,她依旧执着地看着灯笼。
原本萧云灼以为,罗飞鸢的魂魄执着于此物,应当是因为这是她死前拿着的物件,但如今看来,是因为做灯的人。
哪怕她现在失去记忆,但仍旧还有几分意识,或许还觉得,拿了这灯,便会被抓,所以不喜欢此物被别人所碰。
萧云灼将灯笼往地上一扔,很快,里头的烛火将整个灯笼点燃。
“着火啦着火啦!”罗飞鸢高兴地拍着手,围绕着这火焰跳了起来,像是个孩子一般。
岑湛看了那燃尽的灯火,目中没有无光,就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
“多谢萧姑娘找到我妻。”岑湛走过所有人,突然停了一下,冲着萧云灼竟跪了下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来生当牛作马……”
“不必了,岑公子还是不要轻易许诺为好,罗大姑娘受了这么多苦,若有来世,也必顺遂一生、得你相伴才是。”萧云灼吓了一跳,往一侧避了一些。
“姑娘……说的是。”岑湛嘴中苦涩。
若真能如此,那他也想贪一贪来世,那时候,一定会保护好她……
罗飞鸢出来的那一刻,看到范癞子被抓,也同样没什么反应。
可能因为失忆的缘故,她没有怨气,对谁都一样,但因为死得惨,根本没办法放弃隐藏的执念离开,可若是让她恢复记忆……
萧云灼不想。
这般干净的人,脑中不该存留如此恶心的范癞子。
萧云灼走到了岑湛身边,以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罗大姑娘受尽磨难而死,死前应有不少遗憾,故而难入轮回,可总做孤魂野鬼一直漂泊,只怕来生做人都难,所以……待岑公子将尸骨下葬时,可否告知我一声,我好为她超度一番,送她一程?”
罗飞鸢忘了一切,若是徒留人间,再过几年,没准就消散了。
“好,你是她的恩人,有你送她走,她一定会很安心的。”岑湛并未拒绝。
他不知道这个萧姑娘是怎么查出来的,也不知道她为的是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
人找到了,就行。
“岑公子可有罗大姑娘生前物件?”萧云灼又问。
岑湛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尸骨放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枚蝴蝶香囊,递给了萧云灼:“这是她生前赠我的。”
萧云灼接了过来,掏出一个符纸放了进去,嘴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又将物件还回。
“这东西劳烦岑公子贴身带着。”萧云灼又道。
罗飞鸢此时很乖巧地跟在岑湛身边,看上去有些呆。
岑湛将尸骨抱出,而且这人又是罗飞鸢的未婚夫,生前死后都有这么多的牵扯,那罗飞鸢的鬼魂有多半可能会跟在他身边一些日子,阴魂靠近对活人是有些影响的,需要符咒庇护活人,同样也可安抚死者灵魂。
“好。”岑湛声音有些无力。
萧云灼张了张嘴,她的符咒……是要钱的。
不过此时不是要钱的好时候,还是等他们节哀之后再说吧。
萧云灼没再多言,任由着岑湛将尸骨带走了。
而此时罗飞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护卫们先将范癞子和范母押了下去,这母子做出如此恶事,下场必不会好,即便是凌迟处死也不能泄国公夫妻俩丧女之痛。
此事还牵连其他不少人。𝓍լ
比如这府中管事,此刻已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了。
即便这府中管事们不知情,但惩罚肯定是有些的,还有当初那个负责来此院搜寻的头领,肯定也要被牵连。
在场还有五六个姑娘,此刻也都心有余悸。
有的在安慰着罗飞月,有的吓愣在原地,都回不过神来。
当萧云灼冲她们走过来的时候,几个姑娘下意识连忙让开了位置,看着萧云灼的眼神充满的震惊和敬意。
“我们走吧?”萧云灼看着孟咏思道。
孟咏思懵懵地点头:“嗯嗯!”
“等等!”罗飞月眼睛红肿得就剩一条缝了,看着萧云灼,直接说道:“萧姑娘,刚才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责怪!我罗飞月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你找到了我姐姐,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从今以后,谁与你作对便是与我们国公府作对!”
跟着罗飞月一起过来的那三个小姑娘也连忙点头,她们一辈子都不会找萧云灼麻烦的!
她轻而易举,就算到了罗飞鸢的尸骨所在之处啊!
除非她们脑子有问题,才会和这个名副其实的“萧判官”过不去吧!
“算卦是要钱的,今天还用了些符纸,岑公子既然是你的姐夫,可否劳烦你一起付了?就给二百两吧,送到我家便可以的,对了,之后我可能还要去府上超度你姐姐,那笔银钱要另算。”萧云灼态度特别客气,毕竟对方是客人,现在看上去也十分的好说话了。
罗飞月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萧云灼这么好说话。
这么大人情,她竟开口只要钱?
“好,我明日回去之后,便立即派人将银钱送到府上去。”罗飞月声音沙哑。
萧云灼脚步顿了顿,看向罗飞月,又补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行事莫要冲动,更莫要逞口舌是非,否则易遭灾殃,不过若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儿,备足银钱的话,可以来找我。”
“……”罗飞月突然觉得后背冰凉。
萧云灼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她要倒霉了?
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萧云灼与孟咏思一起离开,旁边齐玉儿愣了片刻,随后也连忙追了上去,待周边没有罗飞月等人,只听齐玉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思思……丘哥哥难道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吗!这我要怎么办啊!”
第79章
毁人姻缘
突如其来一声嚎,吓了萧云灼和孟咏思一跳。
孟咏思更是一脸同情的看着齐玉儿,也有些遗憾:“我也知道你对你的丘哥哥情深义重,但萧姑娘说他不行,那他肯定就有问题,长痛不如短痛啊……”
“此事也不是不能解。”萧云灼看着她,开口。
齐玉儿声音一顿:“怎么解!萧云灼……不,萧家姐姐,你快说说……”
齐玉儿年纪和萧云灼相当,或许还比她大上几个月也未可知,不过此时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看着萧云灼,那眼中的难过实在可怜。
“你与你那青梅竹马感情应该不错,若不愿断此姻缘,也可以捏着鼻子忍着,我看你面相还算不错,也能稀里糊涂过一生。”萧云灼实话实说。
这世上男子,三妻四妾的不少。
尤其是这勋贵人家,少有没有妾室的,所以齐玉儿若真觉得舍不得,也可以照旧走这一条路,只是和顺是真,但心中委屈便无法排解,看她甘不甘愿了。
若换作是她……
萧云灼觉得,她的东西,不论是人还是物件,不容别人沾染的,若被碰了,她必也不想要了。
只可惜,世人对女子太过苛刻,若成婚生子,多半都要受礼教约束,一生幸福喜乐系于旁人身上,想想都有些……让人生气。
萧云灼眉头皱着。
齐玉儿茫然地想了想……
她与未婚夫相识多年,她对他信任至极,从未想过他会做出半点对不住自已的事情!也正如萧云灼所说,若她知道内情仍旧嫁过去,丘家人父母以及她的丘哥哥,都会因为愧对她而加倍对她好,可是……
她觉得恶心,厌恶,一想到自已受最信任的人欺骗,甚至还有些想吐……
齐玉儿脸色就像是生了大病一般难看。
挣扎了片刻之后,齐玉儿咬着牙道:“我宁愿嫁一陌生人小心经营着过日子,也不想再看见他!我也不是那等善妒之人,倘若婚后他想纳妾,我也不会阻拦,自会替他安排好,可如今我们还没成婚他便有了孩子,那我算什么?以我的家世,嫁个什么样的人不能和顺一生,我为何要委屈自已去受这么大的委屈!”
这世家男儿即便婚前有个通房妾室,也绝不敢要孩子的!
他不仅有孩子,竟还瞒着,这是想让她嫁过去后再为他家承受别人的笑话啊!
这般算计,如何能忍!
何况,她家人之所以觉得丘家好,只是因为丘哥哥看着老实,那如果这份老实都是假的,那……
过往所有的一切,也都不再是真的了!
孟咏思拍了拍她的背:“你这么想便好了,丘家本也不是多么好的人家,你本就是下嫁了,若再受委屈,简直说不过去了。”
齐玉儿都懂,就是心里难受。
可当着萧云灼的面,她也觉得哭哭啼啼的很是丢人,故而情绪上来之后,又努力地压着。
表情又哭又笑的,看上去有些滑稽。
她们回了前院,此时院中还依旧热闹,显然消息还没传过来。
而齐玉儿也和丘家公子碰上了,这人外表看上去十分憨厚,瞧见齐玉儿便立马高兴的走过来,那眼中就像是只有齐玉儿一人。
如此模样,也难怪齐玉儿对他如此信任。
然而这人才露面,齐玉儿却将手里的灯笼往丘哥哥手里一塞:“回去之后,我会让父母做主,退婚!”
“……”丘公子愣在原地,有些着急:“你生气了?可是因为我刚才没找到你?我处处都寻了,还问了好些人……”
“你不要和我装模作样了,你明明有了个孩子,为何不说?此等骗婚之举,若我家告上官府,必能让你身败名裂!”齐玉儿也是怒极了,愤恨地开口,“从现在开始,你离我远些,我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绝对不会再嫁给你!”
她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退婚,还说得如此难听,她的名声肯定要大受影响。
以后,没准想找个条件相当的人家都难了。
可此时她着实忍不得了!
齐玉儿这么一说,丘公子脸色也变了,慌张地说道:“你都知道了?玉儿,我不是诚心骗你的,她是我奶嬷嬷的女儿,从小对我就十分痴情,知道我快要成婚,便寻死觅活的,我实在是瞧她可怜,这才收了房,虽然不小心生了孩子,可还没抬为妾室,正准备等你进门之后再处置她……”
“……”萧云灼真觉得自已开了眼了。
为什么这丘公子还觉得自已挺委屈的?为自已生了孩子的女人至今还只是个通房,所以他觉得自已很无辜?
这热闹可真让人长见识。
齐玉儿脸色憋得通红:“你住口吧!”
尤其还当着萧云灼的面!
想着自已刚才那么自信地为未婚夫说话,再看看现在对方这狡辩的言辞……
齐玉儿侧头看了萧云灼一眼,果然,瞧见她两眼冒光的观察着丘哥哥,那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件特别有意思的玩意儿!
她突然觉得,什么青梅竹马……
丢死人了!
齐玉儿着实待不下去了,捂着脸转头就跑!孟咏思有些忧心地看了过去。
“你去看看她吧,气得这么厉害,是需要有人在旁边疏导一番。”萧云灼见孟咏思那样子,立即十分体谅地说道,“今日这里人多,我想四处走一走。”
这么多的人,面相各不相同,她要多观察观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