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乘心里一松。
“不用等科考之后了,就明日吧,在京中的书童,叫两个过来就行了,我有事要带他们出去一趟。”宋乘连忙说道。
宋母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看了宋父一眼。
宋父立即道:“如今要紧的是科考,再重要的事情也该推后再说!况且你那些书童识文断字,干的都是要紧的活,哪能说叫过来便叫过来了?这不是为难你母亲吗?”
宋乘一想,这倒也是。
“父亲、母亲,我已经答应三王爷了,约好后日一早便见面,不好再推了……”宋乘有些为难,“明晚城门关闭之前进来就行,能赶得上一早约定的时间,等三王爷见了人,立马就叫他们回去,应该不会耽误多少事儿……”
“三王爷为何要见你的书童?”宋父连忙问道,面色有了几分郑重。
宋乘并没有关注父母脸色,只是有些无奈地说道:“您也知道,三王爷就是那么个人,听风便是雨的,最近……不知在哪里听到了些消息,说我家的书童都死了,便非要问个明白……”
宋乘并没有说出萧云灼来。
在他看来,萧云灼做的事情虽然讨厌,但毕竟是个女子,若是事情传出去了,会有碍这姑娘的名声,所以他不想将人往绝路上逼,只要此事完了之后,萧家姑娘好生地对他道个歉,以后不再如此行事,那就行了!
他自认自已也是个堂堂君子,总不好与一女子斤斤计较。
可宋父目光一紧,声音多了些急切:“三王爷怎么会突然对咱们家的事情感兴趣?!”
“前些日子,大公主去大王爷的家中作客了,莫非是他觉得大公主站了大王爷那边,所以才故意找咱们的麻烦?”宋父立即又道。
“不会的,父亲,三王爷贪玩罢了。”宋乘立即说道,“再说了,公主与大王爷毕竟也是至亲,寻常往来,哪能如此计较?”
但说完这话,他隐隐也觉得有点不对了。
面色复杂又紧张地看向父亲:“那些书童……父亲,他们没事儿吧?”
宋父皱着眉头,表情有些凝重。
宋母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丈夫一眼,随后,有些叹了口气,慈爱的对着儿子道:“说起来,都是我们不好……”
宋乘的心往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儿啊,都是那些人的命不好……”宋母声音很慢,眼神有些飘忽,又继续说道:“你这孩子生下来便有高人说你是文曲星转世,身边要有童子伺候的,只是你命贵,那些书童贫苦出身,苦贱没有好运,能伺候你这个贵人,已经是他们三辈子的福气了……但这福气不能一直有啊?所以他们总是出岔子……”
“头一个书童,之所以送走,是因为……他病了,病得厉害,又怕你伤心,后来那两个……被家人找了回去,他们现在在何处,我也不知啊……”
“再后来的书童,有一个偷偷偷了你的文章拿出去卖,便被我发卖了,落入谁家也不清楚,还有一个与丫鬟厮混,也不能留……这一来二去的……才给你换了这么多书童……”
“……”
宋母的话,说得还算合理。
可宋乘有点发懵。
“都找不到?一个都没有?”宋乘脑子乱了。
“是啊,你与这些书童的缘分只有那么多了……要不我在家中挑个眼熟些的孩子,你带过去应付一下?我想三王爷应该也没见过这些人,认不出来。”宋母立即又道。
“就听你娘说的吧。”宋父语气一松,也道。
可宋乘笑不出来了。
倘若没有萧云灼的话,那对于父母亲所言,他绝对没有半点怀疑。
然而现在,他看着亲切的父母,竟觉得他们说的话并不可信,甚至,他们有瞒着他的事情!
“不……必须找出来,娘,那个被转卖的书童,找人牙子问问便知道下落了!若是找不到,那就是你们在骗我,他们根本就是全死了!”宋乘立即怒道,“你们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已经……”
宋父宋母表情有些慌乱。
宋父一咬牙,有些恼羞成怒道:“是,都死了!这些书童贫贱短命,我们能有什么法子?我们也都是为你好,怕你知道后伤心,这才瞒着你的,三王爷那边,你想个说法糊弄过去便是,不过是些下人,即便是死得奇怪些,最多便赔偿些银钱便罢了,莫非三王爷还想替他们申冤不成?”
第105章
赌不赢的
宋父着实不理解,自家儿子换书童这样的小事儿,为何会引起三王爷的关注!
他有些气急败坏,看上去十分不悦,宋乘被亲爹这态度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有些迟疑地开口:“爹……他们真的……全都死了?”
宋父脸色不好,微微哼了一声。
宋乘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已的父母,突然之间,竟觉得无比陌生。
宋母连忙上前:“儿啊,我们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们也不知为何,这些书童的命会这么苦,接二连三地出事……我们也是为了你着想,这才隐瞒下来的,你要体谅爹娘的苦心呐?”
宋乘茫然地摇了摇头:“那是人命啊!爹,娘,他们好好的怎么会死?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你娘刚才已经说了,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意外死的,要不然呢?难不成你觉得人是我们害死的?”宋父有些不悦,“你现在就该待在家里头好好读书,想那些多余的事情做什么?依我看,你之后也不要去见三王爷了,这个紧要关头,想必三王爷也不会强行请你出去一会!”
说完,宋父刚才的担忧慈和都消失不见,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立即离开了。
宋母也没多言,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浅浅笑了一下。
此刻宋乘像是被一股巨大迷雾包裹着,看不清方向。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向慈爱亲和的父母,为何对此事如此在意。
“听娘的话,有些事情我与你爹让你怎么做你学着便是,不要非要弄明白为什么……我们是你的亲生爹娘,难道会害你不成?这几日……我看你就先称病吧,等到科考再出现就行了。”宋母叹息了一声,又道。
宋乘心情跌入了低谷:“母亲,我只是……不想被人糊弄,若我连身边的书童都护不住,以后我又能做什么?”
“这现在虽然成婚了,但在我和你爹眼里永远都是个孩子,既如此那就要听我们的!不许再问了!”宋母也严肃了许多,多了些不耐烦。
宋乘更想不明白了。
他只会钻研学问,只会想着书中写着什么、表达着什么,而面对家人甚至是整个家族的时候,他们就没有需要他动脑子的时候。
他能安心读书,能有如今才子的名头,皆是因为父母为他处理了所有的麻烦和问题,让他没有任何操心的事儿……
“儿子……听、听母亲的。”宋乘犹豫着低了头。
可嘴上这么说,这心里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从小便骄傲,骄傲自已有着别人没有的才华,有着人人夸赞的君子之德,也认为自已终有一日能成为国之栋梁又或是一代大儒。
那是他人生的前路,要走几步、要到何时才能实现,他早已有了规划和展望。
可这一刻,就像是那平坦的路上,突然横出了一块大石,将他挡住了。
哪怕父母都说那是幻境,让他冲过去,可他却还是被这大石头困扰得难以释怀。
夜晚,他照旧服用安神汤。
可东西还没入嘴,脑中便想到今日三王爷和萧家姑娘看着他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用那样审视的眼神看着,就像是,在他们眼里……他宋乘不是谆谆君子,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宋乘有些憋闷地将安神汤放下了。
若此事不解,他这辈子都要靠安神汤才能入睡了!
“墨玉呢?”宋乘见外头只有一个小厮守着,有些诧异。
“老爷要查问您的学业,将墨玉叫过去了。”小厮回道。
宋乘也没多想,因为从小便是如此。
父母为了让他安心读书,他的所有事情都由“墨玉”前去回禀,每日学了什么、学得是否顺畅、是否有难解的难题,墨玉甚至能比他自已还要清楚,父母也会根据墨玉的言辞给他解答,为他寻找更合适的名师……
他们宋家前几代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官,在这京城,并没有多少优势,唯独占了一个“家声清白”的名头。
可这名头没什么用,大伯、父亲便对堂兄和他的学业格外看重,只希望他们能振兴家门。
先皇活得久,当今圣上登基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
他堂兄便是在圣上登基后首次科考时、高中的探花郎,也被陛下一眼相中,许了大公主,也因为这场婚姻,如今的宋家,也的确达到了从未有过的荣耀。
父亲也说过,堂兄如今要好好地伺候公主,而他必须走仕途,只有如此,家门才能稳固!
宋乘想起这些年自已的辛苦,就越发不明白,父母的意思。
他心思乱,那安神汤终究没喝下去。
脑子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发现自已发了烧,浑浑噩噩很是不精神。
他这一病,宋家都乱了。
宋父宋母忙前忙后的请大夫,一个个忧心忡忡,恨不得受罪的是自已而不是可怜的儿子。
而外头很多人也在盯着宋家的情况,得知宋乘果然生病,顿时好多人为之惋惜,这人啊就是时运不济,前两回考试无比惊险,可仍旧错过了争夺案首和解元的机会,如今这么重要的会试竟然又病了!
这回考试压力更大,时间也久,一副病体入了贡院,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的出来呢!
“这宋家公子虽然总是生病,可前两次可都化险为夷了!说不好这次也能时来运转……”
“我看也是,宋家对他十分看重,听说已经请太医了,有太医妙手回春,什么病治不好?”
“只是忧思过多,起了些烧……我找人打听过了!”
“……”
过了约定的时间,宋乘也没出现,萧云灼也没去宋家催促。
经过再三考虑,萧云灼最终从自已的养老钱里头掏出了二百两。
这雅赌每人下赌的上限便是二百两,买的人都是要登记身份的,事后也只能由本人拿着赌票前来领取银钱,如此也是避免赌博给科考带来太大的影响。
“我赌……宋家公子被除名。”萧云灼特地选了个没人的时候才上前,十分坚定地开口说道。
书肆的伙计愣了一下。
大家伙都知道,宋家肯定会拼了命的将宋乘送去贡院,按照他以前的顽强,这次问题应该也不会太大,所以一般人也只赌他中或者不中。
而被除名……与这两者的意义完全不同,这是中了但是又被免去资格的意思。
这小姑娘,当真要这么赌?
“姑娘,若这么赌的话,不论他中还是不中,你都赢不了的……”伙计提醒了一下。
第106章
饿死鬼
书肆伙计都觉得这小姑娘应该是哪家不懂事的千金,胡乱下赌也就算了,竟然还赌二百两,很显然,这小姑娘……肯定和宋家公子有仇!
“就这么赌。”萧云灼认真道。
书肆小伙看了萧云灼一眼,然后老老实实找掌柜商议,在掌柜看来,这明显就是铺子送钱呢,立马便让人给萧云灼写下了赌票。
“小姑娘,如果结果真和你赌得一样……那你少说也能赚上千两银子。”掌柜眯着眼睛笑着道。
就她一人这么赌,赔得自然也多。
萧云灼看了对方一眼,没再说话,只拿着自已的赌票离开。
三王爷早派人盯着她呢,一出门便又遇上了,这人叹了口气,扇了扇风,有些懊恼道:“亏他宋乘还是一君子呢,竟然言而无信!本少爷之前还十分欣赏他的为人,真是看错了他!”
“人病了,来不了也是正常的。”萧云灼不悲不喜。
“真病假病谁知道?”三王爷气得厉害,又忍不住对着萧云灼唠叨了一句:“本王那日也没将他如何吧?既没有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有逼着他立马交代书童的下落,可现在这人生病的原因全怪在了本……本少爷头上!”
他才被父皇一顿训斥。
说他不该在这个紧要关头招惹学子!
他那皇姐满心都为夫家着想,宋乘一病,皇姐立马便入宫告状去了,大皇姐是父皇第一个孩子,虽然生母不是十分尊贵,但也颇受父皇重视,皇姐开口,父皇当然会给她一个交代。
“我这几日是没法子带你去宋家见宋乘了,要等科考结束再说。”元尧十分懊恼。
他这心里抓心挠肝似地痒痒,真是憋不出自已的好奇。
“辛苦三公子了,正好我家兄长也要考试,这个时候我也不能总往外头跑让他担心,明日起我也要尽力待在家中,一切等科考结束之后再说。”萧云灼老老实实的说着。
她又做出端庄样,三王爷看了直摇头:“无趣无趣!”
萧云灼也觉得家里没意思。
但大哥科考是大事儿,她在家多给他祈福也是好的。
科考前后,各家都安静至极。
萧云灼也只去了罗家一趟,罗飞鸢超度之后,重新下葬,说好了,她要去送上一程的。
不过罗家的气氛很是低沉,罗飞鸢作为罗家最疼爱的孩子,又消失了这么多年,还经历了那般惨绝人寰的之事,这家中亲人个个哀伤至极,来为其送行的也都是些近亲,未通知京中其他人等,而萧云灼只负责超度,干完了自已的活便立即离开了,没有多留。
为罗飞鸢寻找尸骨,再加上花费的符纸以及超度,萧云灼得了罗家五百两银钱。
这些钱,萧云灼扣下二百两作为养老钱,剩下的留在小金库里待用。
“母亲与我说,最近京中事多,等过些日子……我生辰的时候,请你来家中小坐,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拒绝。”临走的时候,罗飞月牵着她的手,突然和她亲近了许多,只是眼眶微红,瞧着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看着可怜兮兮的。
萧云灼直点头:“行,我答应,你可别哭啊。”
罗飞月无奈的看着她:“多谢你。”
“谢过好几回了,而且我拿了银钱,那我做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不需要你们这般感恩戴德。”萧云灼也实话道。
罗飞月看着她,这一刻总算明白为什么孟家姑娘会这么喜欢围着萧云灼转,甚至跟在萧云灼身前时,就像是一只护犊子的母鸡,生怕别人欺负她。
萧家这姑娘,十分聪明。
甚至可以说,她并不是个好欺负的,个性鲜明,为人也很爽快干脆,有话直说也不知拐弯抹角,就像是一块璞玉,内心洁白却不缺少棱角……
她这样的人,并不好招惹才是,可偏偏,她偶尔眼中透露出的真诚和简单,最能打动人心。
她从不过多动用自已的心机,执着于自已的小天地,又不忘给自已罩上一层保护,简单中透着对世事的清醒,看待复杂的人时,又不忘糊涂一些……
“萧姑娘,下次再见。”罗飞月对她扯了一下嘴角。
萧云灼咧嘴一笑,挥了挥手,走了。
是要见的。
她上次还给罗飞月算了一卦,说她最近有劫数呢,到时候……还得过来要钱。
萧云灼吸了吸鼻子,到了外头之后,四处看了看,到底是科考啊,四处严加戒备,街上的鬼魂都比寻常时候少一些。
她坐在马车上,走过街道。
抬起帘子,正瞧见有个女子坐在路边胡吃海喝。
此人肚子肥出了好几圈,身上穿着的衣服很是宽松,像是想要遮住身上的肥肉,因为面上的横肉,她眼睛都小了许多,在别人惊诧的眼神中,吃了一碗又一碗阳春面。
萧云灼让车夫将马车停下。
“松翠,你去将这张符赠给那位姑娘,哦,再问她要五文钱。”萧云灼开口说道。
松翠不解,但最是听话,立即便下了车。
递过符纸,那位姑娘还有些懵懂不解,但一听还要钱,立即便有些不乐意,可抬头瞧见松翠穿着干练,一双眼睛十分凌厉,胖姑娘顿时有些怂了,老老实实的将铜钱给了。
“姑娘,你再这么吃下去,要短寿的。”萧云灼透过车窗,认真地说了一句。
胖姑娘正好接过符纸。
那一瞬间,更是愣了一下。
却不知道此时,自已的身体里头飘出了一个纤瘦的鬼魂,被符纸弹出之后,茫然的看向四周,看到萧云灼之后,更是深吸了一下:“真好闻啊……”
冲着萧云灼便立即飞了过来,但下一刻,被萧云灼身上的护身之物震得灵魂虚弱,正想跑,便被萧云灼捉了。
是个饿死鬼。
这个饿死鬼馋得太厉害了,那胖姑娘之前应该是遇到了些难事儿,精神虚弱,恰好被饿死鬼有机可乘,这才附在她身上狠狠地吃东西。
但饿死鬼再怎么吃也无法感觉到饱腹。
而那个姑娘,这么嚯嚯下去,长了好多斤。
胖姑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狼藉,再想到马车里姑娘的一句话,竟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她……为什么要这么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