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幼时喜欢读书，也狠得下心，可奈何母亲总怕你辛苦，这才耽搁了，是吧？”萧云灼认真问。
“嗯。”萧文越也没否认。
事实……有点出入。
读书耗时耗力，就没那么多时间陪伴母亲了，母亲常常自伤，便多让他歇一歇，再加上身体不好，所以想读也没那精力。
他母亲，是个奇怪又复杂的人，想让他超过大哥，却只在嘴皮子上使力气。
“三表叔，最近您的学子们……都去科考了吧？听闻书院会放一个月的大假呢……”萧云灼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霍夫子磨了磨牙。
这个小人精！
“也罢！”霍夫子最终实在被这眼神盯得拒绝不了，终于松了口。
“我如今居住的地方可比不得你们萧家宽敞舒适，若真叫他来我这里，那可是要吃些苦头的！若是他受不了，叫一声苦累，那我就不留他了……”霍夫子又补充说道。
他可没夸张！
他就是个穷酸夫子，在书院附近买了一座小宅院。🞫ľ
他儿子早早就去外地求学了，妻子住在霍家主院，与几个妯娌做伴，他一个人在那小院子里钻研书籍。
那地儿离集市远，吃穿用度都靠自已准备，他也喜欢磨炼自已的心性，所以只有一个一个仆人跟着，大多数的事情还是要自已做的！
这小子要是去了，他能忍得住？
“这您放心，若他受不了，我也没脸再开口的。”萧云灼笑着附和。
萧文晏听得稀里糊涂，隐隐觉得，萧云灼好像是在谈笑间，将他卖了？
而萧文越不在乎那些，他如今想的是——
宋家怎么了？
宋邺可是驸马爷，霍三叔话中的意思是这人心眼不好？看样子是有还没传出来的大事发生！
萧文越有些怀疑，不知宋家的事情，与他这妹妹有没有关系。
“好，那明日一早，你将人送来我这里吧！”霍夫子知道自已没理由拒绝，便干脆应了下来。
姑母年纪大了宁愿亲自教导这孩子，也没找上门来再请他们霍氏帮忙，他这做晚辈的……也不能不懂事儿。
“多谢三表叔！”萧云灼声音清脆。
霍夫子看她这天真的样子，忍不住想起刚才在宋家发生的一切，这孩子可真是个满身谜题，让人费解……
“我还有一事要提醒你。”霍夫子言语认真了几分，“你今日几句话，宋家一族算是逃不掉了，只是，你也因此得罪了大公主，这天家儿女，颜面最是要紧，你往后还是要小心些才行。”
这等秘事，若只让大公主一人知道，驸马生死由她自已定夺，那大公主才会记住这人情。
可偏偏，萧云灼与三王爷一起，将事儿捅开了。
以后大公主会不会因此报复，这可不好说。
“我明白。”萧云灼点了点头。
为鬼魂申冤，哪一桩不会得罪活人？
霍夫子见她面色不慌，再想到她之前那看人的本事，也稍微安心几分。
大公主现在应该焦头烂额，就算生气，一时半会儿也没空找萧云灼的麻烦，这孩子……通透又聪明，做的也是不畏强权的好事儿，有这样的晚辈，他心里其实也挺高兴。
最像萧家老祖的后人……反倒是这丫头才对。
霍夫子又听了两出戏，给足了三王爷的颜面，这才离开。
萧文晏一直不敢多问。
每当他有些坐不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萧云灼那轻飘飘的眼神看过来，让他逼不得已地坐在那儿，不敢乱动。
等到霍夫子走了，他才松口气，挤出几分虚伪的讨好：“大姐……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明日起，你就去跟着三表叔一起读书，务必要乖巧不可懈怠。”萧云灼看着他，耐心道。
“啊？”真是这样！
“我……我不……”
话还没说完，萧云灼笑了，看着他道：“我知道，上回啊，你是想将我送给崔家公子做媳妇儿……想趁着父亲不在，让那崔家公子与我生米煮成熟饭，如此，即便是父亲回来也无用了，对吧？”
“……”萧文晏眼神惊恐，连忙看向萧文越。
“我可没说。”萧文越笑了一声。
“我……我没想让你们生米煮成熟饭，只是想……看对眼就行了，反正……爹听你的话，只要你愿意，他肯定会将你嫁出去的……”萧文晏连忙说着，“不过我现在知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二哥替我出了气，可我这心里还是有些膈应，我在想，等父亲回来，要不要将这事儿告诉他呢？还有大哥，他现在也被蒙在鼓里，若是我将事情说开了，你大概还要被打……两顿！”萧云灼竖起两根手指，期待地看着他。
萧文晏下巴都在轻微的颤抖。
“……”他很想哭。
“你刚才也听到了一些往事，曾祖为了免除后患，
惜给祖父灌药，让其一生不育，你说，若是我在父亲面前哀伤一些、难过一些，甚至为了你做的事情整日寻死，父亲会不会为了给我一个公道，效仿曾祖？给你灌药当然是用不着的，但打断腿……我想他做得到。”萧云灼又道。
“大姐……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真的错了，之前我就知道错了！”萧文晏连忙开口。
“路上你不是还在说她不安好心吗？”萧文越吊儿郎当的添了把火。
“二哥！你也放过我吧！”萧文晏急了，“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听话还不成么……我不想挨打，更不要被打断腿……”
萧云灼满意地笑了笑。
“比起我和二哥，三表叔是个极其和善的人，你跟在他身边好好地学，若一个月之后，三表叔言你是块朽木，那你就是个彻底的废物，对待废物，何须留情？”
“当然，倘若三表叔愿意继续教导你，或是为你寻找名师，那你之前做的事情，一笔勾销，并且，我这个做姐姐的，还会赠你一份大礼表示庆贺，从今以后，更对你客气相待！”萧云灼语气和缓了许多。
第126章
心眼太小
萧云灼尽力让自已耐心一些。
从萧文晏动歪脑筋想要赶走她的那一刻，她便知道，打孩子，要趁早。
如今年纪小，或许还能教，可若是任由着他长大了，依旧和她作对，到时候需要解决的麻烦就会更多。
只是这有血有肉的活人，遵循着命数而活，她如今为他筹谋，便是参与了旁人的因果，往后这个弟弟……也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放任不管了，不过目前来看，她还能解决得了，若真有一日，这孩子她管不了了，那就让他变成小鬼，让他重新投胎做人去！
萧云灼心里不停琢磨着。
而萧文晏在听完萧云灼的话后，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只是为了让我去读书？而且还是跟在霍家三表叔身边学？”萧文晏有些看不明白。
他都九岁了，没那么不知好歹。
而且最近跟在祖母身边，祖母身边的嬷嬷们也整日唠叨着，说读书有多么多么好……他跟着祖母耳濡目染的，也学了一点，而且大哥中了进土之后，全家都喜气洋洋，等着他封官入仕，他也很是羡慕的。
家中的夫子，是父亲好多年之前就雇佣在家的，但并不是很厉害的名师。
霍家三表叔不一样。
他听说，这位三表叔极有才华，就是个书篓子，还有过目不忘的才能，学富五车！
外头很多人都想要拜他做老师，只是他现在不收亲传弟子了，只是在书院里头中规中矩地教书，只偶尔遇到有天分的，才会格外指导一些……
萧云灼今天特地叫他过来，不是欺负他，而是给他找老师的？
找的还是别人求之不得的霍家三表叔！
有那么一瞬间，萧文晏怀疑萧云灼是想故意害他，可无论他怎么想，都不明白怎会有这样害人的方式……
母亲疼爱二哥，所以在二哥生病的时候，她会不惜重金也要请京城最有名的大夫前来为他诊治。
母亲疼爱表姐，所以只要表姐喜欢的东西，她也会想方设法地买入家中，让表姐做最体面的姑娘……
……
现在，萧云灼竟然替她找名师！
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萧文晏怎么都想不通。
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挂满了疑问：“你就不怕我有了厉害的老师，以后你就斗不过我了？”
“？？？”萧云灼一脸惊奇，觉得这孩子脑子真的不好使，不由也有些惆怅：“你只是找了个暂时的老师，不是帮你偷了霍家三表叔的脑子，你是否太高看自已了？着实是有些笨啊，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很厉害了，为什么你就不行呢？”
萧云灼叹了口气。
她八九岁的时候，背的书不止人墙高了，而且就算偶尔出门去，也能十分精确地判断敌我实力差距……已经不会吃亏受苦头了。
“我才不笨！”萧文晏连忙回怼了一句，随后脸上也有些红：“我之前还害你呢，你不应该想方设法地将我赶出门吗？如果爹回来，知道我跟着霍表叔学东西，肯定会高看我，大哥也会很开心，他们都会更喜欢我，怎会如你的意？”
萧云灼听着这些话，眉头微蹙。
他的心眼和眼界，真的是太小了。
“老虎低下头，看见脚下的蚂蚁，你说它会担心这只小蚂蚁要了他的性命吗？”萧云灼舒缓一笑，言语之中也多了几分放松，“你便是我眼中的小蚂蚁，若我真想要你死，你活不过明日。”
若真想要害一个人，她可以做得无声无息。
列个煞阵，摆个风水局，又或是召些鬼魂前来，对她而言都是不难的。
她不想用她师父教导的本事害人，不想耽搁自已攒功德寿命，不想因为这些人和事影响修行……只是不想，不是不能。
“说大话……”萧文晏嘀咕了一声，“不过你可别后悔！而且，就算你对我好，我也不会……不会真心拿你当大姐，我只是一时反抗不了你而已……”
萧云灼对他的话并不在意。
对她而言，今日请霍家三叔帮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费多少心思。
但既然欠了人情，便是要还的。
“二哥，霍家三表叔的儿子，身体有疾吗？”萧云灼转头看向萧文越，问道。
萧文越有些诧异的看着她：“霍三叔只有一子，年纪与我相当，你小时候也是见过的，不过他十来岁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右臂，导致握笔困难算是废了，但后来，他又在霍三叔逼迫下，练就了左手写字的本事，但他十四岁之后便带着仆人一起远行了，先在青山书院待了些日子，后来便四处游历。”
这些事儿，是大哥说的。
大哥总赞叹霍家家风，也赞叹霍家这位表兄伤了手还能重新开始，毅力惊人。
“他们父子关系一般吧？”萧云灼又道。
“没错，霍家表兄受伤之后，颓废过一些日子，霍三叔瞧不上儿子这般没用的样子，强逼着他使用左手，虽的确让儿子重新拿起了笔，但感情确实疏远了些。”萧文越也很无奈，他知道的事情，就是有点多。
萧云灼认真的听着。
她能看出来，霍家三叔最近应该有些闹心之事。
而这事儿，应在其儿子身上，若他后退一步会有喜事临门，可若固执已见，必晚年凄凉，后悔终生。
萧云灼几乎可以确定，霍家表哥应该想成婚了，只是这婚事能不能成，要看霍三叔会不会点头。
这是霍家家事，萧云灼刚才没好多问。
如今萧文晏要跟在霍三叔身边读书，以后难免也要多见几回，到时候再说。
萧云灼话题转得太快，萧文晏都没跟上。
他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瞧着萧云灼又热火朝天的和二哥聊天，莫名也有些失望，吐了口气，呆呆地坐在那儿继续看戏。
台上的戏，很让他着迷。
尤其是今儿演的这几出戏都与自家老祖宗有关，萧文晏那眼神就更离不开了，看得多了，都觉得自已热血沸腾。
小孩子忘性大，此时被这戏曲吸引，他哪里还记得阿妧表姐？
三人坐成一排，眼前摆着吃食，不知不觉天都暗了下来，这才动身回家。
自从萧云灼回家以来，这还是三人第一次如此和平、长时间地、待在一个屋檐下，所以等他们起身的时候，萧文越和萧文晏两兄弟都有些不太自在。
唯独萧云灼最是坦荡，很是高兴地道：“这清水园里的戏果然与众不同，不论是活人还是死鬼，都颇有格调，真是赏心悦目！”
第127章
又说鬼话
萧云灼自小看到的鬼魂很多，各式各样的都有，而清水园里头也同样有着鬼魂，但那鬼魂却格外平和，看到她这个“香喷喷”的人，也没有被她的体质所吸引，竟还站在台上，自顾自地唱着戏。
不得不说，小鬼的戏唱得更好。
还这么好看还会唱戏的鬼可不多，只恨自已出门的时候没带些元宝蜡烛出来，不好给这小鬼一些打赏。
不过这鬼一看就是个心平气和没什么怨气的，等他唱得够了、腻了，自然就走了，也用不着她特地去渡。
萧云灼说完，萧文越嘴角抽动了一下。
八卦推演，他是信的，他也曾瞧过一些古书，虽然对其中内容不感兴趣，但也深知其深奥。
可孤魂野鬼？他觉得那更像是萧云灼那坏掉的脑子里，产生的、不正常的幻觉。
人死后若真有鬼，那他家老祖宗第一个便要掀开棺材板了……
“大姐，你刚才说什么？死鬼？”萧文晏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问了一声。
“她的意思是……唱得好，活像你曾祖在世一般。”萧文越随口应付，拍了萧文晏的脑袋一下，“行了，天不早了，快回家吧。”
他还想打听宋家出什么事儿了呢。
萧云灼还得罪了大公主……到底是怎么得罪的！
萧文晏摸了摸脑袋，也不敢反抗，便没再问了，一起离开。
萧云灼和萧文越各上了马车，萧文晏立马也要登上去，可脑袋还没往里伸，衣服便被人拽住了。
回头一看，看到了阿妧姐姐的丫鬟！
“呀……我忘了！”萧文晏这才突然想起来。
可对上马车里头，萧云灼那冷静的眼眸，萧文晏突然有点心虚。
萧云灼今儿才帮他找了个厉害的老师，而阿妧姐姐竟在这外头等他两个时辰……
她们俩水火不容……
若是自已现在转身去找阿妧姐姐，是不是有些过河拆桥了？可若是直接回家，怎么对得起阿妧姐姐的关心之情？
萧文晏犹豫了两下，支支吾吾地。
萧文越冷冷看着他。
萧云灼看了外头丫鬟一眼便明白了，表情依旧平静：“那我与二哥先回了，你也不要耽搁太晚，明日还要早起去见霍三叔，若是去晚了，后果你知道的。”
“哦……我一定会早点回去的！”萧文晏心头松了口气。
萧文晏这才重新跳下了车，跟着丫鬟一起去见姜妧。
而萧云灼侧头看了看自家二哥。
“二哥怎不一起去？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情分才是理所当然，我虽与她不睦，可她人离开萧家就够了，两家有亲，自是不能直接断了来往。”萧云灼有些不解。
比起萧文晏的犹豫踌躇，她更担心的反而是二哥的冷漠决绝，就像是与姜妧只是陌生人一般。
这般冷漠……倒像是她神隐门的人才会有的通透凉薄。
“既想、又想，他的心太贪了。”萧文越微微抬眸，对此并不喜欢。
他从小就知道，要了母亲的疼爱，便要与祖母和大哥作对，想要两面讨好，最终会什么都得不到。
萧云灼当然明白，可像她从小孤身一人、看过很多生死，才该有这样的觉悟，二哥身处尘世，理当被利益和情感所牵绊，鱼与熊掌兼得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想法吧？
“二哥……”萧云灼眼神突然迟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