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晏不明所以,甚至还十分高兴:“那咱们就说好了!碣表哥,你可别忘了啊!”
“……”霍碣无奈地转过了脑袋。
真不知道,萧家伯父是如何养孩子的。
萧文晏年纪虽然还小,但他们这种人家,孩子三五岁便开始启蒙了,八九岁的时候即便贪玩胡闹,但也不至于这般天真好哄、耳根子软。
霍碣担心完萧文晏,很快又操心起自已那更单纯的妻子。
这会儿跟在萧云灼这个心机表妹的身边,也不知会不会受委屈,但凡萧家表妹是个狠的,几句话便可以让他妻子做她的手中刀,替她打下手。
而此刻,郭豺女看着周边的景致,惊得都移不开眼。
“原来相公从小所见的,都是这样的美景!这地上的砖石瞧着都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连一个书院都这么厉害,难怪很多人瞧不上我。”郭豺女心里无比感慨。
她们走了好一段路了,经过了好一片幽深的竹林,林下还有石椅石桌,上头甚至还摆放了解渴的茶水,供那些学子随时取用,过了竹林,更有开阔的一片极大的场地,里头放了不少箭靶,是强身健体之处,再往里走,才是一排接着一排的学堂,环境雅致又开阔,还有股提神醒脑的香味弥漫在空中……
郭豺女只见过村里的私塾,此刻瞧见这大书院,心里的冲击极大。
这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若是她一直待在这里头,读一辈子书,她也愿意啊!
“关西那边的莽莽群山,绝崖深谷,也是许多人瞧不见的,谁又能将这天下所有的奇景全部掌于心中?”萧云灼笑了一声。
“嗯,您说得对。”郭豺女立即点了点头,“萧师父,您要找的秀才长得什么模样?我看着里头的书生长得都差不多,白白嫩嫩,柔柔弱弱的,怎么分得清啊?”
“这书院之中的学子,腰间都挂了佩玉,应该是书院统一发放的,玉下璎珞花样不同,便是区分秀才与举人的方法。”萧云灼耐心的和她解释。
前头书童听着,也立即道:“萧姑娘说的没错,童生用的是绿璎珞,秀才们佩戴的则是檀色,举人佩戴则是赤色,另外他们的衣袍纹路也不一样,以此区分所在的班级,比如甲班一般都是最好的,衣服花纹取云间皎月之意,更为清雅出尘,其他班级次之……”
“您说的那个屡屡不中的秀才……”书童顿了顿,“这样的学子,多半是在最差的班,这班级的位置也偏僻许多。”
萧云灼点了点头,继续跟着。
郭豺女却很是惊讶,没想到这一个书院里头,竟然还等级分明。
她乖乖巧巧地跟在萧云灼身后,只觉得有萧云灼在旁,她这腰板都能直几分。
书院中女子不多,萧云灼和郭豺女出现,显然会旁人多看几眼。
不过萧云灼神色很是坦然。
“那位好像就是最近常被人提起的萧家千金,那个萧大师……”又走过一群学子身旁,有人认了出来,“没错,肯定是她,我之前受邀去马场的时候见过,虽然当时我离得远,但这萧家姑娘模样清丽,不难区分!”
这话一说,那几个学子看着萧云灼的眼神更好奇了。
他们也不是日日都埋头苦读的,对于外头那些牵动人心的消息,他们也会时常聚在一起讨论。
尤其是那马夫母子死得可怜,当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这书院里的学子更是当仁不让地去衙门帮郑氏母子讨公道。
而牵出这案子的萧云灼,在事后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都说她是个极为厉害的大师,每每开口,便能引出震撼人心的案子!
不知真假。
但现在,这人竟然出现在他们书院里头。
“莫非我们书院里头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案件?”有人忍不住提了一句。
“既心有不解,上前一问便知了,诸君难道只敢在这小女子身后胡乱猜测?”顿时有人笑道。
“要去你去,前头带路的那个是霍夫子的书童,也就是说这萧姑娘必然是霍夫子请过来的,男女有别,若你贸然上前叨扰,告到霍夫子那里,你可还想评优了?”
这么一说,众人又讪讪地缩了脑袋。
只是虽不能直接上前问个明白,但远远跟着,也没什么大问题的。
所以很快,便有四五个人随行。
这书院太大了,书童带着萧云灼二人走了许久,才到了地方。
“丁字班和戊字班就在这儿了,萧姑娘,你要找的人可能就在里头。”书童指着道。
萧云灼要找的人,连个名字都没有,所以书童已经是尽力了。
萧云灼一路走来,发觉这书院十分干净,几乎没有孤魂野鬼,唯有那竹林里头,有两个老的读书鬼在那里探讨诗词歌赋……
书院阳气正,一般的鬼,确实是不敢靠近的。
萧云灼之前摆的那个摊,记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订单,而她出门时取走的那一订单,其实很简单。
是一叫胭脂的姑娘的要求,为寻人。
而她怀疑自已所寻的人,便在这书院里,是那个屡次不中的秀才。
第190章
她的儿子
胭脂乃是一牛医之女,其父靠医牛为生,医术不算十分高明,故而这本事只能勉强讨口饭吃,赚得银钱并不多,且身份也不受人尊重,是贱业。
胭脂本有一兄,名志,在六岁时,与她娘一起上街而走丢,自此杳无音讯,其母思念成疾。
年前,其母去道观为儿祈福,恰好瞧见一男子,生得与丈夫颇有几分相近,当即惊喜异常,连忙上前询问其身份,谁知那男子不喜被纠缠,很是生气,一把将人推倒后,拂袖而去。
胭脂母亲自此病重不起,没了性命。
胭脂之父,也就是那个牛医,多年劳累,身体也不太好。
作为女儿,自小感受到父母对兄长的思念之情,胭脂便也因此多了心结,故而母亲去后,时常去那道观守着,希望能再遇到那个男子,只可惜,等了许久也无消息。
她也只和道土打听出来,那男子屡次不中,故而才去道观拜神,也听说那衣着打扮,看上去极有可能是京城书院中人……
只可惜,京城书院学子众多,门口还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根本不能进入,胭脂再如何想要求证身份,也没有机会。
恰好经过她的摊子,机缘巧合,才将这事儿叙说记录下来。
这寻人的目的并不稀奇,萧云灼之所以接下这订单,另有原因。
胭脂母亲去后,没下去轮回,而是成了个执念极深的鬼。
她最近折腾渡灵阁,没少去几条大街上采买,偶尔能瞧见一个沧桑的妇人鬼魂,在街头巷尾哭叫着找人,白天时尚且还好,到了晚上,她声音便显得更加响亮凄厉,吵得她辗转反侧。✘ľ
一定要将人送走才行。
所以今日,萧云灼先来书院探一探情况。
到了地儿之后,萧云灼便从怀中掏出了个小小的木头人,祭出一符,很快,一个妇人的魂魄便从那木头人里头飘了出来。
日日哭、夜夜哭,萧云灼也是没法子,才将这魂收起来的。
但鬼魂也是有感觉的,偶尔收在这木头人里头还行,可若是被困得太久,更会发疯发狂,变成怨鬼的可能性都很大,所以时不时还要放出来透透气。
妇人姓苗,变成鬼后,意识似乎是停留在丢孩子的那一日,恍恍惚惚,着急又崩溃。
“你看见了我儿子了吗?!我的志儿!你们谁见了志儿了?”苗氏似乎不明白自已所在何处,对着萧云灼和郭豺女一阵比划,好似压根不知道自已死了一般。
萧云灼又拿出一根香,点燃,烧了一会儿。
香味儿特别,苗氏那崩溃的样子也随着香气的弥漫,渐渐缓解。
“你儿子丢了已经二十年了,物是人非,你可确定自已一定要寻到他?”萧云灼声音平静的问了一句。
郭豺女听着她的言语,愣了一下,但并不算诧异。
她是听说过萧师父的一些本事的。
“寻他……我要寻他……”苗氏目光缥缈含泪,“我儿子呢……为什么我的儿子丢了……”
萧云灼吐了口气:“你想要个答案,我可以如你所愿,只要你……不后悔。”
民间的普通牛医在本朝是贱业,而科考的学子,必要三代以内身家清白,不得从事贱业的,倘若苗氏的儿子真的在这京城书院之中,那一旦认亲,同时也代表着那人的功名都不复存在。
是要了结遗憾,还是装傻充愣为儿子前途就此放下,这选择,很难。
苗氏看着萧云灼的眼神充满了悲苦。
“二十年了……二十年啊!我丢了他,这二十年来,日日如烈火焚心……我想我的儿子,我想见他……”
苗氏不懂什么大局,也不明白什么前途会比血缘至亲更重要。
她就是个寻常妇人。
自嫁人那一日起,她要做的便是给夫家,传宗接代。
最初她命好,一举得男,儿子聪明可靠,公婆对她甚为满意。
精心养到了六岁,那日是她儿子的生辰,她高高兴兴地带着孩子去城里逛街,可一转头人就没了,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度过一个安稳日子。
她男人老实,没责怪她,可公婆却不满意,夫族那些长辈,各个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说她是个扫把星,是个废物,连孩子都看不住,他们将她赶出去,逼着她将孩子找到才能回家,她找了好多天,晕倒在外头,丈夫哭求爹娘,才放她进门。
公婆怨恨,娘家也不容,她的天都塌了。
他们一边让她找孩子,一边又不停地逼着她再生孩子。
她喝了许多偏方药水,又生下了胭脂。
但她当时日日以泪洗面,身体不好,生产时更是十分不顺利,虽然产下胭脂,可却就此没了生育的能力。
自那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公婆还可以更加的恶毒。
整日磋磨,非打即骂,丈夫在家时尚且能护着她,可他不在时,她在家里连个人都不算。
他就这么熬啊、熬啊,多少年了?
她每天都在想,如果那一日,没有带着孩子去城内就好了,如果她紧紧拉着儿子的手就好了,如果孩子能突然找回来,那她就是立马死了也心甘情愿……
公婆去世之前,仍旧在骂她是个丧门星。
孩子丢了二十年,她这二十年过得比畜生还不如。
她真的不甘心,她甚至连怨恨公婆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责怪自已。
所以,她要孩子,哪怕变成厉鬼,她也一定要找到自已的儿子!!
此时的苗氏已经死了,俗世之中,儿子那“养老送终”的作用自然也成了空谈,但多年的执念让她放下不了,她就是想将自已丢的东西找回来,就像是找到了儿子,她那被磋磨的二十年,也可以烟消云散一样。
萧云灼没再多问了。
让郭豺女帮她拿着香,这香气能让苗氏镇定一点,她实在是不想再听着苗氏漫无目的的哭声。
确定了苗氏的想法,萧云灼这才在丁字班和戊字班看了起来。
她一出现,格外惹人注目。
很多人都好奇的看着她。
萧云灼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男子身上,此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高挑,模样俊朗,那张嘴长得和苗氏很是相似,唇薄。
而苗氏的反应比她更快。
第191章
想杀了她
苗氏曾在道观见过这人,所以此刻再次遇上,那灵魂便直接冲了出去,几乎瞬间便到了那男子身边。
她粗糙的声音中透着紧张和希望,那手死死地按住男子的胳膊:“你是我的志儿是不是?你一定是我的志儿,我志儿的眉尾也有个疤痕的,他小时候不小心磕到了石头上,当时留了疤,和这一模一样……”
男子隐隐觉得有点不舒服,胳膊有些沉重酸痛。
他舒了口气,想着一定是自已学得太累了,便起身活动了一下。
回头对上窗外萧云灼那双冷淡的目光,男子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有个书童走了进来,走到他面前,将他请了出去。
卞彦材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书童必然是某位夫子的人,既来找他,他是不好拒绝的。
无奈之下,卞彦材只好走了出去,到了萧云灼跟前,他客客气气地道:“不知姑娘寻在下是有何事?”
萧云灼看着他的面相,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当下请对方在院中坐了下来。
她拿过石桌上的茶碗,看着里头上下起伏的茶叶,顺道起了一卦。
而她暗暗掐算的时候,郭豺女已经将这人姓名和身世问出来了。
卞彦材,二十六岁,父亲乃是京城一富户嫡幼子,卞家是个大地主,家中有几家粮铺,家底十分不错,他是其父母最小的孩子,上头还有三位姐姐,所以很是受宠。
郭豺女不知道萧云灼要做什么,问了这些之后,便安静下来看着她了。
心里格外期待。
萧云灼看向卞彦材的眼神,最初的同情变得淡然了几分,她语色平静道:“年前,你在道观遇到一妇人,她说你像她的儿子,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妇人?”卞彦材立即笑了一声,“在下时常出门,路上的行人岂能全部都记得?”
萧云灼听着他这话,也不着急,只是目色严肃的看着他:“卞公子可知自已为何中不了举吗?”
卞彦材十分客气,“在下学识还不够,虽然从前没中,可只要往后安下心来苦读,总有一日能得偿所愿,只是不知道这位姑娘今日特地来问这些话,究竟是何意?”
“人这一生,受天命所制,偶有几个不信命者,努力钻营,将命数握于自已手中,我观卞公子,便是其中一人。”萧云灼态度认真,“只是,你握住了自已的命,却没有了结从前的因果,你享受福乐之时,却有旁人因你受苦,而你身上这强行夺来的福德,更不能支撑你再进一步。”
“胡言乱语!”卞彦材皱着眉头,“在下并不认识你,不知姑娘为何要诅咒在下?!”
他这一怒,刚才偷偷跟着的那几个学子趁机也靠近了些。
“兄台为什么生气?这位可是那个鼎鼎大名的萧姑娘、人称萧大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说来我们评一评?”
“对!评一评……”其他人连忙跟着。
远远听着,哪能听得清啊?
还是凑近了更好。
卞彦材怔了一下,随后面色略有不好了:“萧大师?”
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儿,他如何能不知道?萧家千金,修行人土。
为何会突然找上他!
“没什么事情好评的!”卞彦材连忙说道,“我还有课业没写完,恕不奉陪!”
“不要走!志儿!他是我的志儿!”苗氏大喊。
“卞公子,我想,你还记得你的生母苗氏,对吧?”萧云灼目色沉重,对着那背影说了一句。
卞彦材猛然回头,那眼中闪露着浓浓慌张和杀意,他连忙回头:“萧姑娘,你是认错了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去后山仔细聊聊可好?”
“好啊。”萧云灼没拒绝。
卞彦材十分焦急,立即又对着那几个多管闲事的学子道:“不好叨扰诸位进学,恕不奉陪了,至于在下的私事儿,我想诸位兄台也不会好奇的吧?”
“……”几人面露失望。
好奇啊,怎么不好奇呢?
但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们的确是不能再厚着脸皮多问一句。
只能眼睁睁看着卞彦材与萧大师从旁边的小路离开,往后山走去。
卞彦材步子很快,甚至对上路上所遇到的那些人,他眼神紧张且回避。
好不容易走到后山偏僻处,卞彦材才直接说道:“萧姑娘,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来毁我名声?我乃卞家子,你为何要说我生母是什么苗氏?!”
“卞公子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吧?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你不仅记得苗氏,而且还记得自已是怎么丢的。”萧云灼认定着。
“没有!我不认识什么苗氏!”卞彦材咬牙切齿。
“若我去卞家,这卞家父母可能像你一样,这么认定此事?”萧云灼轻描淡写的说道。
卞家再富,终究不是官,萧云灼这身份,卞家肯定是不好隐瞒的,更何况,谁都知道,她这个人很爱去衙门,若真要戳破某件事,便一定会达到目的。
卞彦材急了。
“萧姑娘,可能放过我?”卞彦材收敛了几分,“我……我当年丢了之后便失忆了,近几年才记起来,只是我是要去科举的,若是让人知道我是牛医的孩子,那我的前途就毁了……萧姑娘,我听说你心地善良,那可否……帮我隐瞒一次呢?将来,只要姑娘有所求,我一定会尽力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