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奉上泡好的热茶,隔着茶盖,她一下便能闻出这是雨前龙井的味道。
她抬起浅浅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这样好的茶,她活了这么多年也只尝过一回。
默默将茶盏放回原位,她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上座雕花金椅旁放的两个冰缸。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都能清楚的看到那缸子里冒尖的饱满冰块,足以料想那缸子里盛了多少斤的冰块。
陈昭媛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锦帕,眼含不甘。
凭什么她宫里就只能用那点冰块,再找人去内务府要,就明里暗里的示意她多给些银子。
一开始还要得少些,后来那些人见她也不怎么得宠,便坐地起价,一两斤的冰块竟然要她三两银子。
她每个月的俸禄也不过五十两银子,其中还要除去她宫里大大小小的花销和打点,剩下能到她手里的只有三十多两。
就因为她不得宠,这些下贱坯子们就见风使舵的作践她!
“听说陈妹妹是莲乡的,我听闻莲乡那边盛产莲花和莲子,每到盛夏,荷塘便如花海一般,空中也弥漫着淡淡莲香,不知可是真的?”
闵妃今日穿了一袭浅金底百合领襦裙,外披琥珀色羽缎纱衣,比起她之前时常爱穿的绯色,这一身更衬得她气质出尘,少了几分媚态和妖娆,多了几分飘逸和出尘。
陈昭媛侧头,闵妃轻摇着水墨团扇,嘴角噙着盈盈笑意看着她,一副亲和温柔的模样。
她只觉得闵妃那张脸虚伪又刺眼,冷笑一声:“嫔妾出身寒微,莲乡那种穷乡僻壤不过只有莲花荷叶闻名罢了,又如何能比得上娘娘从小出生在京城,这样极致繁华的烟花之地呢?”
她说话实在太冲,又隐含着怨怼之意,惹得宋昭仪都不自觉地睨她一眼。
她还以为这陈昭媛是有几分本事的,当日那般与她针锋相对也不过是想压一压她的气焰,没想到她还真是个没脑子的,连闵妃都不放在眼里。
闵妃一愣,也是未曾料到这她怨气这般重,勾唇笑了笑:“本宫虽是在京城长大,见过许多沉浮繁华,但也很少有机会一观这人间美景,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倒让陈妹妹出此怨怼之语,是本宫唐突了。”
姬姒微眯着眸子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闵妃,心下暗叹这女人也是个城府极深的。
闵妃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细细听来又让人觉得不舒服,陈昭媛是听出来了,但她才疏学浅,不知道怎么还嘴,只继续道:
“闵妃娘娘说话可真有意思,一来二去的暗讽我,不就是想显摆您是书香门第,高门贵女的出身吗?”
“陈昭媛,这是你对闵妃该有的态度吗?”
闵妃还未开口,上头的姬贵妃已经不虞开口,淡淡却极有威严的声音响起,连宋昭仪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姬姒虽然素日都温和娴静,但她在宫中的地位一向是极高的,更别提皇上对她的敬重。
她冷脸的模样让陈昭媛心下一凛,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臣妾失言,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姬姒微微眯眼,“之前你与代修媛拌嘴打架的事本宫没有严惩,是想着给你一个机会,只每人罚抄了宫规,本以为你会精心思过,没曾想你还是如此毛躁。”
“传本宫的话,碧霄宫陈昭媛禁足七日,抄写五遍佛经,撤牙牌半月。”
金锁微微福身:“是,奴婢这便去传。”
陈昭媛不可置信地抬头,禁足、罚抄就算了,撤她半个月的牙牌,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娘娘…”她泫然欲泣,“臣妾领罚,但求娘娘不要撤去臣妾的牙牌,皇上已经好多日不曾来过臣妾宫中了,这一撤,臣妾日后还有什么盼头啊…”
撤了牙牌她就没办法侍寝,也就更没有机会怀上皇嗣了。
姬姒看着她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正欲开口说那就只停三日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昭媛姐姐自己做错了事,怎么还有脸向贵妃娘娘求情?”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梳着堕马髻的宫装丽人盈盈而来,正是这些时日风头正甚的代修媛。
但见她一身烟霞底蜜织金线合欢凤仙裙,身披玹薄妆花纱衣,堕马髻上点缀的银色珠花间斜插着一支白玉凤纹步摇,连脚上的玉鞋都是用金线掺了银丝绣的,整个人精致华贵,比当初做公主时还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她盈盈行礼,姿态比陈昭媛的要稳妥得多。
姬姒微微颔首,“平身吧,赐座。”
代菀悠然起身,却突然转头对着另外两个人行礼:
“嫔妾给闵妃娘娘、昭仪娘娘请安,两位娘娘同安。”
宋昭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代菀吗?
闵妃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笑着叫露水将她亲扶起来。
第四十五章
他的身世
“代妹妹如此懂礼数,本宫都有些愧不敢当了。”
宋昭仪也笑着接话:“是啊,修媛妹妹未免也太客气了,都是一家子姐妹,何须这样见外呢?”
这么有眼色,又连日盛宠,看来真是个劲敌。
在场之人除了地上跪着的陈昭媛用淬毒的目光死死盯住以外,其他人脸上都挂着十分和善的笑意。
其实论起来,陈昭媛的位分是在代菀之上的,但她却独独忽略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这是故意的,就更不用提陈昭媛了。
她抬起一只手指着代菀的鼻子,“你为什么不给本宫行礼?”
代菀置若罔闻,抬起宫人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口茶沫,而后对着上首的姬姒柔柔笑道:
“臣妾本来今日特地熏了香才过来的,但是闻了娘娘这里泡的茶,突然觉得这沉水香也索然无味了呢。”
姬姒本想接话,但是看到下首陈昭媛目眦欲裂的表情,她立马眯眼道:
“既然如此,牙牌就不撤了,回去禁足七日,好好闭门思过。”
打了巴掌自然是要给颗甜枣的,说完,她又接着道:
“你若是这七日能在宫里好好自我反省,性子不再那么浮躁,本宫也会劝皇上多去你宫里坐坐。”
不得不说,这招对于陈昭媛是很有作用的,至少她眼里的光稍微又亮起了些。
“是,臣妾多谢贵妃娘娘宽容。”
请安第一日虽然有些风波,但也是安然平稳的度过了。
宓奚很早就知道代菀和陈昭媛之间的斗劲,只不过姬贵妃一直处理得很好,他就不需要再亲自处置。
他若是贸然处置,一是会打破这二人之间微妙的平衡,二是会扫了姬贵妃的颜面。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这日,按理来说是要合宫宴饮的,但宓奚嫌麻烦不想办,还是姬姒劝了几句才把他说动。
虽然宓奚自诩是孤家寡人一个,但他实际上还有那么几个皇叔和姑母的。
除了维持维持表面关系,皇家的团圆景象也是要展现给世人的。
宓奚妥协归妥协,但到了中秋那日,他就敬了两杯酒,然后说不胜酒力让大家尽情畅饮后就一个人溜走了。
他本来想的是,带着小狐狸去宴席,让她想吃什么就自己拿。
但是想到他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怀里小狐狸的一举一动势必会极其引人注目,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当他穿着一身金黄色龙袍拎着食盒进到都梁殿时,小狐狸正倚在窗棂边赏月。
简毓的听觉在变成狐狸以后就更加敏锐,所以宓奚一进殿她就有所察觉,立马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宓奚从食盒里拿出了热腾腾的菜肴,小狐狸虽然隐隐有些激动,但也不像之前那般疯狂了。
简毓确实也饿了,她等着宓奚从宴席回来也有一个时辰了,中午吃的早就在肚子里消化完了,所以她还没等宓奚给她摆上银盘,舀起东西就往嘴里送。
宓奚看着她一如既往的猴急样,抿嘴微微摇了摇头,又从食盒的最底部拿出了一壶桂花酒,自顾自的浅酌起来。
简毓吃到一半才发现不对劲,这堆菜怎么就她一个人在吃啊?
结果一转头,她瞬间就看怔了。
月光下,银发男人垂眸看向远处,不知心中在想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捏住酒盏轻轻摇晃,身上的金黄色龙袍却在月光透出清冷寂寥的光,像是极度繁华下藏着的难以被人看到的悲哀和苦涩。
简毓突然就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首诗。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是在顾怜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吗?
察觉到小狐狸的灼灼目光,宓奚微微侧头,竟然下意识轻笑了一下。
但是简毓觉得这一声笑并不欢欣,反而是一种看透世间苍凉后的嘲讽。
“你知道吗,我曾经是很幸福的。”
宓奚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窗棂外摇晃的枝桠。
“我母妃是后宫最得宠的,她住的宫殿甚至比中宫皇后还要富丽堂皇。”
“父皇一开始也对我很好,从我出生那日起,他就十分喜爱我,作为九五至尊,连皂角都不会用的人,竟然会给我亲手洗贴身穿的小衣。”
“我那时候过得真的很快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可惜,这样的梦境终究是会戳破的。”
他眼神里的光突然黯淡下来:“那是一个阴雨天,父皇和母妃吵得很严重,父皇转头就去了另外一个宠妃那里留宿。我看着崩溃大哭的母妃,心里也很难过。”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用不了多久,父皇肯定还会再来母妃这里,给她送花送步摇,我们又能过回从前那种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我错了,”他轻蔑一笑,“而且错得很离谱。”
“父皇不仅再也没有来过母妃这里,他还四处留宿,不出几个月,后宫就多出了好几个有位有孕的嫔妃。”
“我吓坏了,跑进内殿里想抱着母妃哭诉,可我闯进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捏着酒盏的手逐渐收紧,指尖泛白,忍不住咬牙。
“她是我的母妃啊,是我心里温柔慈爱的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简毓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了。
所以,宓奚他母亲,是偷情被他撞见了…?
宓奚逐渐低下头,拳头也愈攥愈紧。
但很快,他又重新抬头,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一个都没留下。”
简毓只觉得背后脊背发凉。
宓奚那张近乎妖孽的脸上尽是淡漠,唇角却依旧是勾起的弧度,只见他举起酒盏,对着遥遥天空中的月亮沉声道:
“母妃,父皇,儿臣敬你们一杯。”
说罢,他便抬头一饮而尽,酒滴顺着他迸出青筋的脖颈流了下来,掉进了绣满金龙的长袍中。
所以,今日是他父母的祭日吗?
死在中秋这样的日子里,也是无比令人唏嘘。
很快简毓又想到,宓奚用迷魂香让嫔妃侍寝的根本原因,也是因为他当年看到了那样的一幕,所以他才一直有阴影吗?
第四十六章
他有点得寸进尺
也难怪一向洁癖的宓奚会养一只小狐狸做伴了,前几年的中秋,他也是这般月下独酌,对着一只小狐狸诉说衷肠。
一觉醒来,他又得穿上精致华美的龙袍,坐在万人之上的龙椅,将那些不为人知的苦痛隐在内心深处,再也无人踏寻。
简毓呼吸一窒。
宓奚垂着头埋进双臂间,潮水般的悲恸和执拗向他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忽然,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爪子搭上了他的手背。
他懵然抬头,只见一只嘴角还挂着红油的小狐狸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他。
那双往日里只对着食物冒着精光的眼睛,此刻竟然眼波流转,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嘤…”
【不要难过了。】
宓奚微微一怔。
简毓看着失神的男人,又凑近了些,小爪子也轻轻摇晃起来。
“嘤…”
【不要难过了好不好,你看我都没吃东西了来哄你,你也别难过了。】
简毓嘀嘀咕咕在心里说完,见男人目光幽深的沉沉凝视她,又觉得自己神神叨叨的。
【唉,我这是在干嘛,现在在他眼里我不过是只通点人性的臭狐狸,这又啥用啊?】
小狐狸慢慢把爪子放了下去,宓奚感觉到手背的温度逐渐流逝,他心下一紧,下意识的将小狐狸的手一把抓住。
这一下让简毓愣了,也让宓奚愣住了。
小狐狸微微偏头向他看去,身子却在下一秒腾空而起。
宓奚一把将小狐狸捞到自己身前,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头枕在了小狐狸柔软的肚子上。
嗯…这个枕头又软又有温度,比他那个什么金枝粟玉做的高枕舒服多了。
简毓感觉到一个很有重量又带着温度的头压上她的肚子了以后,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不不…这这这…?!】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推开,可无论她怎么用劲,压在她肚子上的男人依旧纹丝不动。
挣扎了很久,简毓最后还是放弃了。
【罢了罢了,他都心情不好了,我就让让他吧。】
【但是你浓烈的呼吸喷洒在别人肚子上很不礼貌啊喂!!】
宓奚的呼吸正好喷洒在她肚子最敏感的那块地方,她只觉得又痒又酥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心里嘀咕完这句话后,男人的呼吸似乎更重了些。
温热的气息加重喷洒在她的肚皮上,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羽毛疯狂摩擦她的痒痒肉,简毓实在受不了了。
她一边用手去推宓奚的头,一边在内心呐喊。
【好痒啊!!你快点起来!!我受不了了!!!】
在她看不见的背面,宓奚阖着双眼,嘴角若有似无地微微勾起。
简毓越推越绝望。
【就算你心情不好也不能这么仗势欺人吧!!!我虽然是狐狸身,但是也有做人的尊严的啊!你快点给我起来!】
简毓觉得这男人像座山,使多大劲都没办法推得动。
宓奚虽然是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但他一直勤于练武,从不懈怠,对付一个小狐狸,他根本都不用使多大的力气。
简毓累得气喘吁吁,但宓奚仍然像狗皮膏药一样牢牢的黏在她的肚子上。
【这男人不会睡着了吧?】
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桂花酒味道,简毓觉得头有些晕乎乎的。
【啊!他怎么像头猪啊,这么重又爱睡觉,真是无敌了!】
简毓在心里哀嚎完这一句,前一秒还趴在她身上睡着的男人下一秒就突然坐直起来。
简毓看着烛光下宓奚幽深如古井的眼神,不知怎么脊背有些发凉。
……不是,她就是在心里吐槽两句,这男人难道隔着肚皮能听到她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