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奚当时囤积了十多万斤的雄黄,如今大大小小拨出了五六万斤,还剩下将近五万斤的雄黄。
  剩下的燕国、晋国、阮国和北襄国中,财力最为雄厚的阮国最先松口,立马派遣使者带着万两白银来到燕赤拜访,买下了一万雄黄满载而归。
  眼看着阮国买下雄黄后,迅速抑制了国内的虫灾后,其余三国也蠢蠢欲动。
  北襄国紧随其后,带着万两白银拜访了燕赤,但却被宓奚原地加价,最后戚晏咬着牙又叫人送去了两千两黄金才顺利将一万斤雄黄拿到手。
  燕国和晋国眼见着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也带着银两派遣使者去拜访燕赤。
  不过这两个国家因为拿不出那么钱,只买下了几千斤雄黄回去,不过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眼见到了年下,天气慢慢变冷,宓奚忙完了这一阵后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机会,但这一日他去都梁殿时,却发现小狐狸不如之前那般活泼灵动。
  云笠给小狐狸裹好了锦披,转眼就看到一脸肃穆的皇帝站在她跟前,吓得差点踉跄一下,还好她及时站稳,屈身给皇上行礼。
  宓奚目光落在神色恹恹的小狐狸身上,英眉蹙起,“小湫儿最近怎么了?”
  听到皇上的问话,云笠重重叹了一口气,“奴婢也不知到底为何,皇上命人送来的东西主子也吃了些,但总是吃得不多。之前主子喜欢的玩具现在也不大爱玩了,整日只趴在榻上昏睡着。”
  她语气微顿,“云蔚想尽办法逗主子开心,甚至还亲手做了风筝,但主子也是提不起兴趣。”
  宓奚心下隐隐发慌,他感觉这段时日好像错过了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在云笠比较心细,她略略思考了一下,随后缓缓道:“若是奴婢没有记错的话,大抵就是从代修…代贤妃娘娘薨逝后…”
  代贤妃?
  宓奚的眉头蹙得更深,她莫不是看到了代菀的尸体后惊吓过度,才会如此消沉?
  他摆手叫云笠退下,自己走到了雕花大床前,凝视着沉沉睡去的小狐狸。
  感觉到动静的小狐狸缓缓睁眼,却在看清眼前之人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盈着宓奚看不懂的复杂目光。
第七十四章
他想帮她
  这样的小狐狸让宓奚觉得没由来的陌生。
  他抿了抿唇,向前走了一步,试图主动靠近小狐狸,可换来的却是小狐狸的疏离。
  看到小狐狸以往那双灵动狡黠的大眼睛此刻带着警戒和防备,他戴着螭龙玉扳指的手抬起后终究又垂了下来。
  他思索再三,还以为她是为了这些日子他忙于政务而没有来都梁殿看她的缘故,便清了清嗓子道:“是朕不好,这些日子忙着朝堂上的事,没有经常来看小湫儿。”
  说着,他便伸出手来想要将小狐狸拥入怀中。
  小狐狸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宓奚不由分说将她搂进怀中,在萦绕着熟悉淡淡龙涎香的怀抱中,小狐狸最终还是妥协了。
  宓奚眼眸微暗。
  【唉。】
  小狐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微微抬头,看着宓奚精致的下颌线,睫毛微颤。
  她心事重重。
  【我是不是不应该把怨气撒在宓奚的身上,毕竟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战争也是无可避免的啊。】
  宓奚捕捉到了她心声里的一个关键词:战争。
  所以,她果然是因为看到了代菀的离去而感到难过吗?
  其实简毓确实是因为在看到了代菀的遗体后感到世事无常,但更多的是她突然意识到了战争的残酷。
  如果不是要吞并代国,代菀就不会成为亡国公主而感觉万念俱灰,也就不会上吊自缢了。
  更恐怖的是,她竟然也成为了战争的幕后推手。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陨落时,那种从内而外的无力感和悲恸感深深席卷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这些日子不停的思考一个问题,就是她这么做真的对吗?
  宓奚要成就统一六国的霸业,就势必会引起战争。
  那将有多少无辜的生命牺牲?多少鲜血流向长河呢?
  她被这种深深的负罪感笼罩,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宓奚听完她的心声,沉默了良久。
  他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这么复杂且沉重的想法,他若是开口,势必会被她发现他能听到她心声的事。
  可他若是不开这个口,她一定会沉浸在这样悲天悯人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最后郁郁而终。
  除了他,没有人能帮她。
  宓奚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让王珏做好了晚膳送过来。
  宓奚也没多说什么,到晚膳的时候把她平日爱吃的菜肴一道道都摆了出来,然后给她系上围脖,抱起来放在了他旁边的圈椅上。
  整个过程小狐狸依旧是一副蔫蔫的、无精打采的模样。
  宓奚不急不徐的将菜夹到她面前的银盘中。
  小狐狸耷拉着眼皮略略瞧了一眼,而后便双手交叠闭眼趴了下去。
  她没有胃口。
  宓奚一开始还能慢条斯理地用菜,但是在片刻之后他余光瞥见小狐狸竟然想跳走时,他眯了眯眼,干脆利落的将小狐狸一把捞在自己怀中。
  然后他就放下自己手中原本拿着的象牙筷,执起了白玉调羹,从银盘中舀了一勺子菜,不由分说地就往小狐狸嘴里送。
  简毓先是怒目而视,剧烈挣扎。
  【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想吃,我没有胃口!!】
  宓奚则是面不改色地捏着调羹,稳稳拿着调羹往她嘴里送菜。
  但是作为狐狸之身的她怎么可能扭得过宓奚,下一秒就直接被捏着牙关送进了一口菜。
  【我不吃。】
  【我不吃啊!我都说了不想吃你看不出来吗!你这个人…唔…!!唔…嗯…】
  小狐狸牙关颤动,嚼着嚼着突然就觉得…好像还挺香的…
  宓奚抿了抿唇,强忍着按下了唇角即将要上扬的弧度,面无表情的又塞了一口肉到她的嘴里。
  【嗯…这个肉还挺嫩的,就是香料味重了点…】
  然后宓奚接着又给她塞了几口炸鱼和腌菜,小狐狸口嫌体直的都嚼巴嚼巴咽下去了。
  宓奚最后十分贴心的给她盛了一碗三鲜汤,小狐狸倒是非常自觉的自己捧起来咕嘟咕嘟喝完了。
  宓奚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小狐狸喝完汤,然后非常贴心的拿着锦帕给她擦拭了沾着油渍的嘴角。
  简毓吃得心满意足后才渐渐回过味来,她摸着有些圆滚滚的肚皮,略带心虚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清冷矜贵的男人。
  宓奚就当作没看见,慢条斯理的继续用着自己的菜。
  小狐狸看他还在吃饭,瞥过头悄悄溜走了,宓奚也当作没看见,直到用完膳叫人收了才发现小狐狸又回雕花大床上躺着了。
  他转动着指间的玉龙扳指,眉头微微蹙起。
  思考几息后,他直接抱着小狐狸出了门。
  他想得很简单,既然不开心,那就出去走走看看,散了心也许就会好一点。
  毕竟刚刚她都还是吃下东西,有食欲就是好事,证明心情还可以调节回来。
  于是他先抱着小狐狸去了闵妃的棠梨宫。
  闵妃也是极其有心思,自从上次她察觉出皇上对小狐狸的喜爱后,又命人在花园里加了许多小狐狸会喜欢的东西。
  譬如各色各样的花和藤蔓,甚至还有一只银虎斑的小猫。
  一身绀色银绣月华裙的闵妃照常恭谨行礼,只不过在抬眼的瞬间看向皇帝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已经从明鹜那里得知了真相。
  那些所谓的和皇上的甜蜜之夜,只不过是皇上用了迷情香让她产生的幻觉。
  在听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她无疑是震惊的。
  震惊过后,她又觉得可笑和荒谬。
  她还从来没见过哪个皇上能忍住美色的诱惑,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
  她不甘心的带着一个猜测去了飞鸾宫,与贵妃的唇枪舌剑中,她一下就知道为什么皇上不爱在飞鸾宫留宿了。
  姬贵妃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皇上会用迷情香让她们产生自己侍寝的错觉,所以她从来不曲意逢迎,用尽手段让皇上留宿。
  所以并不是皇上单独为了防着她才这么做的,而是对后宫所有女人都是一样的做法。
  他是为了什么?害怕将来有一日这些有家世的嫔妃在诞下皇子后威胁到他的皇位吗?
第七十五章
有人说了
  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解释。
  心里五味杂陈的她行完了礼,目光平静的看着站在花园前的皇帝,却没再像之前那般殷勤。
  她一开始想的是,无论皇上喜不喜欢她,只要不讨厌她就好。
  这样等她调理好身子,将来有一日怀上皇嗣,就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可惜,皇上这一招彻底绝了她的念头。
  宓奚此刻还并不知道闵妃已经知道了迷情香的真相,他的目光只落在花园里神情恹恹的小狐狸身上。
  简毓看着不远处有些警惕的小奶猫,心里却依旧轻快不起来。
  她甚至止不住的想,如果有一日燕赤被他国入侵,这些活泼乱跳的小东西是不是也会在战争中丧失性命。
  宓奚见小狐狸打不起一点精神,决定换一个地方,一言不发的带着她离开了。
  皇上如一道清风般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闵妃面容淡淡的行完恭送礼,随后进了内殿。
  露水正在奉茶,见她进来立马笑着迎了上去:“内室的水已经兑好了,奴婢正要去拿玫瑰花瓣呢。”
  闵妃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皇上走了。”
  露水一愣,“啊?皇上怎么就走了?可是其他宫娘娘请走的?”
  闵妃无奈笑了笑,“咱们皇上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来如风去如风的,谁能留得住?”
  露水闻言有些失望,“唉,还以为皇上今儿能留宿呢。”
  她在梨花案几旁坐下,将手上的描金护甲一一褪下,神色平静:“不留宿也好。”
  而另一边,宓奚抱着小狐狸去了很多地方。
  御花园、竹花台、云瑶台甚至是宣武门,小狐狸都只是神色平静的望着,再没有像从前那般激动和兴奋。
  最后他抱着小狐狸来了太液池。
  临近十一月,天气不似从前那般炎热,更多的是深秋的凉意和萧瑟。
  湖面也不再长满盛开的莲花,而是倒影着清冷的月色。
  简毓感觉到一阵阵清风从耳畔拂过,碧波荡漾,沉沉月韶。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突然想起这一句诗来。
  宓奚蓦然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狐狸。
  【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无休止的战争呢…】
  小狐狸的眼睛里倒影着月色碧波,宓奚目光黯淡,心情沉重。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打开她的心结,她将会一辈子沉浸在这种无力的悲哀当中。
  他什么都没说,片刻后抱着小狐狸回了都梁殿。
  可他脑海里有了一个想法。
  翌日,他很早就到了都梁殿。
  廊下守夜的云蔚被吓了一跳,起身给皇上行礼。
  宓奚走进去,二话不说抱起了昏昏欲睡的小狐狸,带着她一起去上了早朝。
  冷风扑面而来,简毓迷迷糊糊从瞌睡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在轿辇上。
  她拧着眉,剧烈挣扎起来。
  【我不想去上朝,快放我下来。】
  宓奚肯定是不会放她下去的,他今天一定要带着她去上朝。
  简毓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这么强硬要抱着她去上朝,挣扎许久未果后她放弃了。
  【算了,他应该是怕我一个狐狸在那里孤单寂寞吧。】
  宓奚抱着狐狸的手微微发紧,他目光沉沉,心里却暗自下了决心。
  今日的早朝一如往日的肃穆庄严,手执巴扇的太监站在两侧,待皇上在龙椅上入座后高声唱和。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臣们对皇上抱着狐狸上朝的画面已经见怪不怪了,大家都开始稀稀拉拉的上报些需要汇报的事。
  除了一些平日要汇报的政务,近期皇上比较关注的就是代国那边的情况。
  “总督大人处理得很好,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已经有百姓为李大人做了万民伞,以此表达对李大人的感激之情。”
  宓奚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他怀里的小狐狸缓缓抬头。
  【总督大人?李大人?是之前的李怀吗?他竟然能在亡国百姓那里这么受爱戴,看来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当初我劝宓奚不要杀他,还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宓奚眼底闪过一道幽光,轻柔的抚摸着小狐狸光滑的背毛。
  早朝进行到尾声,却有一个大臣突然出列,劝诫皇上不要再发起战争兼并各国了,这样只会让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虽然在朝为官的多多少少会有自己对政事的见解,但他们很清楚,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王肆站在殿下双手抱拳,看似镇定自若,掷地有声,但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
  他平日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要不是昨晚连夜被召进宫,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这里说出这样一番纯属找死的话。
  素日与他交好的一个大臣满眼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仿佛在说,你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
  其他大臣躬着身子面面相觑,心里都在默默为王肆上了一炷香,祈祷他不要以太难看的姿态死去。
  趴在皇上怀里的小狐狸却突然直起了身子。
  王肆虽然言辞激烈,但是确确实实说出了她的心声。
  宓奚淡淡抬眸,“你既然说朕吞并他国会造成生灵涂炭,朕就问你一句话,燕赤这么多年没有发起过战争,其他国家就安分了吗?”
  底下与王肆相同想法的大臣们被皇上这一个问题给问住了。
  是啊,虽然燕赤安分守己,但其他国家这些年屡屡挑起战争,不知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王肆咽了咽口水,又继续道:“臣知道皇上的意思,但皇上,我们不能以别国堕落为由,掩盖自己的罪行。若是我们都以这样的理由发起战争,全天下的百姓只会越来越生在水生火热之中,只是因为各国君王想要满足自己称霸天下的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