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发布搜城令,若是有能提供线索的每人赏赐银两,能找到狐狸的直接赏赐黄金。”
  王珏应声,正准备吩咐下去,就听到身后皇上提高了音调又道:“黄金五十两!”
  王珏听到这话,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到门槛上。
  五十两黄金?他这个大内总管都要努力干上整整半年才能拿到,而且还是加上各种贵人赏赐的情况下。
  看来他也要叫自己家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去满京城找找了,这好事总不能沦到别人头上吧?
  简毓还不知道自己的出逃即将掀起京城的一股浪潮,此刻她正在梁抒的怀抱中光明正大的进入了梁家大宅。
  梁抒的母亲任淑英出身于有名的山河望族,当初若不是家中出了事,她作为书香门第的嫡女是万万不可能下嫁于商贾之家的。
  梁家给出的高价聘礼,买断了她的一生。
  任淑英本以为自己的婚姻不过就是个利益牺牲品,但她没想到,作为丈夫的梁嘉竟然意外的对她很好。
  出嫁当日,她因为接受不了自己的夫君是个没有读过书的商贾之人,在洞房花烛时就十分抗拒。
  她嘴上虽然没说,但梁嘉敏锐的察觉出来了,但他没有强迫她,而是直言他知道他们身份不匹,她心有不甘也是寻常。但是他会努力去做好一个丈夫的职责,不让她失意落寞。
  他一番诉说衷肠,任淑英很是惊讶,她虽然心里看不起商贾之家,但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坦荡,甚至比那些徒有外表的伪君子还要光明磊落。
  她直言自己还没有适应嫁为人妇的生活,希望他能尊重她。
  梁嘉欣然同意,并且说自己不会强迫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和她一起好好生活。
  任淑英还是存了几分戒备心的,因为她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话本子里郎才女貌的神仙故事不过都是以女人的牺牲来成全所谓的美好爱情,所以她并没有立刻就相信梁嘉的话。
  但是梁嘉出乎意料的做得很好,他不仅自己开始钻研诗书,还时不时拿着自己创作的诗句给任淑英看,希望她能给一些建议。除此之外,他还十分细心的记住了任淑英的喜好,她喜欢吃的菜色和糕点,喜欢戴的珠花样式。
  身为才女的任淑英一下就看出梁嘉的天赋,鼓励他去科考。梁嘉也很上进,听了妻子的话立马就去参加考试,但努力了多年仍然是个举子。
  任淑英看到丈夫的上进,已经心满意足了,就安慰他能成为举子已经是万里挑一的资质了,让他不要灰心。
  这个时候任淑英已经完全陷了进去,她与梁嘉如胶似漆,不到五年就生下了两个女儿。
  嫡长女就是如今的梁抒,还有一位则是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前工部侍郎杨建的妻子——梁挽。
  但多年过去了,任淑英始终未能诞下一子。
  她找了很多名医看过,甚至还托了关系找过宫中的御医,但最终还是无济于事。
  她也经历了家道中落,父亲轰然崩逝,母亲在不久后也自缢殉情,家中只剩下她和弟弟妹妹。
  虽然任家是名门望族,但人情冷暖,父亲母亲都已经与世长辞,又有谁会真心帮助她们呢?
  于是多方因素下,梁嘉对任淑英愈发冷淡,他们的关系也不胜从前。
  但是由于她父亲是为国殉职,所以陛下给了她们家厚赏,也给了体面和尊贵。
  于是梁嘉也不敢休妻,他只能不断纳了小妾,希望能有人给他诞下继承家业的香火。
  可惜这么多年,除了一个通房丫鬟诞下了一位庶女,其余没有一个小妾生出孩子来,不是胎死腹中,就是夭折在襁褓之中。
  任淑英是个坚韧的女子,她在看清丈夫的真面目后没有一味消沉,而是重新休整了自己,开始为自己和女儿的将来铺路。
  她想让自己的两个女儿都能得一个好归宿,这样她后半生也就能安心度日了。
  但事实却是,她的大女儿太过男儿气,至今没有人家相看。
  二女儿虽然嫁得了一个青年才俊,但最终成了寡妇。
  梨落堂里,任淑英看着莫名其妙抱回来一只小狐狸的大女儿,秀眉微蹙。
  “抒儿啊,李夫人刚才来过一趟,说家里要办个流觞席,特地过来送了拜帖,你要不去瞧瞧?”
  任淑英向她展了展手里的花笺。
  梁抒把手里的衣箧递给了下人,又将佩剑拿给了贴身侍女,一屁股坐在圈椅上,蹙眉道:“母亲啊,你知道我向来对这些附庸风雅的宴席没什么兴趣的,你自己去吧。”
  任淑英不虞,“人家就是想看看你才特地来送拜帖的,你不去怎么能行?”
  “还有,”她偏头望向梁抒怀里的小狐狸,“这又是从哪里弄来的一只狐狸?”
  “嗨,我方才在南大街捡的,它挺乖的,抱回来养养,免得一会被坏人抓走了。”
  任淑英略感不安,“这狐狸一看是大户人家养的,你不怕人家上门来寻你。”
  “那就还给他们呗,”梁抒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反正我也没想留下来,只是怕它被人抓去了而已。”
  看着自家这个一直都不着调的大女儿,任淑英叹了口气:“行了,你有分寸就好,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我方才说的那流觞会,你可再考虑考虑吧,人家小儿子可惦记着你呢。”
  梁抒最讨厌的就是听到这些话,她直接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再说吧,我先回房了。”
  出了门,走到曲廊间,梁抒止不住的开始嘀咕:“什么可惦记我,分明就是自己跛了个腿娶不到媳妇,天天眠花宿柳,满京城没一家大家想把女儿嫁给他的,这才打算盘来我这儿。我呸!什么东西?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受这种窝囊气!”
  听着梁抒一顿慷慨激昂的发言,简毓被深深的震撼到了。
第八十二章
梁抒的困境
  她没想到在思想如此封建的古代,竟然还能有如此独立思想的女性。
  难怪她感觉这姑娘身上有一股子侠气,原来在根儿上人家就想清楚了。
  梁抒抱着小狐狸回了自己的闺房,帮她把身上的包袱摘下后放到了八宝阁的屉子中。
  简毓坐在柔软的紫檀拔步床上,微怔的打量着房间内的装潢。
  窗纱上绣着精美的花鸟图案,墙壁上挂着古代名家的字画还有波澜壮阔的山水画。
  闺房正中央铺着柔软细腻的毛毯,毯子上绣着精美的五蝠纹样。珠帘旁放着一架三扇屏风,屏风上是一位策马驰骋于疆场的高马尾女将军,英姿飒爽。
  从这些装潢可以看出,梁抒是一个很讲究、很有个性的人。
  她没有一味的标榜自己在这个时代与其他女子的不同,以此来彰显自己的独特。
  “小狐狸,我先把你的包袱收起来哦,等你找到了主人再还给你。”梁抒弯下腰,温声对着床上的小狐狸道。
  小狐狸扯着嗓子嘤了一声,声音里好像带着些哀怨。
  梁抒还以为她是想家了,伸出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好啦,相信你的主人也在外面找你呢,一会就可以回家啦。”
  说罢,她转身对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小翠道:“去派人打听打听,有没有哪家丢了狐狸的。”
  小翠应声,转头在门口却碰见了老爷身边的刘众,她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福身:“刘管家,您怎么来了?”
  刘众是梁嘉身边的积年的老管家,平日帮着梁嘉管家里的大小琐事,在梁家是很有地位的。
  刘众笑着说:“老爷有事让我来找一下大小姐,不知大小姐可在?”
  小翠张了张嘴,本想说小姐歇下了,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小姐在里头呢,我进去传一声。”
  梁抒正看着兵书,小翠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把书放在一边:“怎么了?”
  “老爷身边的刘众来了,说是老爷有事叫一下您去前院呢。”
  闻言,梁抒眉头蹙起:“什么事?”
  小翠低着头:“奴婢也不知道,不过看刘管家的神色,应该没什么大事。”
  想到这些日子跟父亲闹得有点僵,梁抒最后还是跟着刘众去了前院,临走前还让下人看好小狐狸,别叫它出去跑丢了。
  刚进前厅,见着穿了金丝对襟的梁嘉,她还是毕恭毕敬请了安。
  “不知道父亲这会叫女儿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梁嘉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对她招了招手:“快来尝尝,我特地叫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梅花糕,香甜软糯。”
  梁抒抬眸瞧了瞧那盘精致的糕点,本想开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拿了一块放入嘴中。
  是很香甜软糯,但是她却不甚喜欢。
  梁嘉含笑看着她:“为父记得你小的时候最喜欢在冬日看梅花,还嚷嚷着要拿落雪的梅花瓣泡茶水喝,一转眼竟然这么大了,真是时光匆匆。”
  梁抒对他这突如其来的陈情感到有些不适,她将梅花糕咽下后,开门见山道:“父亲今日找我来,就是要叙旧的吗?”
  梁嘉被她这一句给梗住了,“为父难道不能和你叙叙旧吗?”
  梁抒淡淡看着他:“父亲怎么之前不找我叙旧呢?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次,连女儿想给父亲请安都要去别院门口等着。”
  梁嘉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眉头蹙起,“为父虽没能时常见你,但心里一直牵挂着你和挽儿啊!”
  牵挂?梁抒心里冷笑。
  当初二妹妹受杨建污蔑的时候,他巴不得撇清关系,甚至还动了要把梁挽逐出家门的心思,现在开始演起父女情深的戏码了?
  “父亲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您向来是不喜我和二妹妹的,今日又何苦费尽心思演上一演呢?”
  梁嘉被戳破了心思,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我怎么就是在演呢?为父连你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怎么可能如你口中所说那般冷漠?”
  梁抒看着自诩父女情深的梁嘉,心里早已掀不起波澜,她只淡淡道:“可是我在六岁以后就不喜欢吃梅花糕了,因为我觉得很腻很甜。”
  与梁抒清明目光对视上的一瞬间,梁嘉自觉心虚,但他仍强装道:“那为父平日忙着生意,疏忽大意些也是正常。你从前总是安静乖巧,怎么如今越来越伶牙俐齿,顶撞长辈?”
  他越说越觉得就是梁抒翅膀硬了,言辞也愈发激烈:“你如今都二十多的姑娘了,连你妹妹都成了寡妇,你竟然还云英未嫁,知不知道十里八荒的乡里乡亲都怎么看你,说你肯定是有隐疾,这才迟迟嫁不出去。”
  “我每日同别人说起你,都臊了一张老脸,这难道还不够包容你吗?你若是再一味骄纵任性下去,我就叫媒婆随便说了一户人家,把你这另类给嫁出去!”
  看着终于装不下去的梁嘉,梁抒觉得嘴里残留的梅花糕味道愈发腻味,手脚也愈发冰冷起来。
  “父亲若是没什么事,女儿就先回去了,反正您一直看不上母亲,也看不上我和二妹妹。”梁抒淡淡道,从圈椅上起身准备离开。
  梁嘉见她如此,按捺不住从上首的圈椅上起身,急匆匆的拦住了她的去路:“我想同你商量个事。”
  梁抒觉得好笑,冷冷道:“父亲方才指着鼻子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不是还说随便说一户人家把我嫁出去吗?”
  梁嘉抿了抿唇,想到自己还有求于她,语气放软和了些:“为父是脾气急了些,但也是为了你好。为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来找你帮忙不是?”
  梁抒来了兴趣,“父亲还有事有求于我,那可真让我好奇了。您说说,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堂堂梁家家主求上我一个被十里八荒说闲话的女子。”
  梁嘉觉得她说话难听,却也不能不硬着头皮开口:“如今时局紧张,雄黄紧缺。你萧姨娘却不小心染上了疟疾,你能不能去求求宋昭仪,让她弄点雄黄来?”
第八十三章
梁抒哭了
  梁抒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锦衣男人,觉得他实在陌生得厉害。
  “你真的是我亲生父亲吗?”
  梁嘉听到她这话,脸上一垮:“什么话?你真是越来越大逆不道了!”
  “我大逆不道?”梁抒讥讽笑着,“我再大逆不道,也不会与一个妓子暗通款曲,甚至让她登堂入室!”
  “啪!——”
  一道突兀且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梁抒双眼瞪大,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左脸,满眼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的人。
  梁嘉也是下意识气得狠了,他看到梁抒噙着泪花的眼睛才冷静下来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脸上立马露出心虚又卑弱的表情,伸手想拨开梁抒的手察看,被梁抒一把打掉。
  梁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眼时已经是满眼冷漠:“我早就同你说过了,你要纳多少小妾是你的自由,我身为女儿管不着。但是自从你纳一个卖唱的妓子为妾时,我对你心里那点孺慕之情已经没了大半。”
  “抒儿还得感谢父亲这一巴掌,让我彻底绝了对您的敬重。父亲刚刚所说,我一个字都不会答应,她得了疟疾也是她咎由自取。我奉劝父亲一句,若是不想自己也染上疟疾,也离她远远的,否则到时候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您!”
  说罢,她便扬长而去,裙袂在风间飘扬,背影里带着决绝。
  小翠和刘众在门口守着,刘众是早就知道此事的,所以听到里面的争吵声和巴掌声时并不意外。
  而小翠是完全不知情的,她在听到自家小姐极力隐忍愤怒的话时,已经忍不住的在心里默默骂了好多句。
  直到看见小姐气势汹汹的冲出去,她忙不迭的跟上去。
  回到自己的闺房,梁抒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难过,一下扑到拔步床上蒙头大哭起来。
  窝在角落的小狐狸瑟瑟发抖,不是刚刚还好好的吗?
  小翠看到自家小姐如此更是心疼,忙转头吩咐人去拿热鸡蛋,又悄悄让她们赶紧请夫人过来。
  简毓敏锐捕捉到了一些信息,热鸡蛋?那不是用来消肿的吗?梁抒被人打了?!
  小翠半蹲在床边,心疼不已:“小姐,别难过了,要是夫人看到也会伤心的。”
  “伤心就伤心!”梁抒带着哭腔道,“她伤心,我更伤心,谁让她要找这么一个男人当丈夫,不仅自己难过,连带着我也难过!”
  “小姐…”
  梁抒此刻满腔的委屈和怨怼,根本听不进旁人的劝慰,她只蒙头在被子里闷声哭泣。
  这是被自己的父亲伤着了?
  简毓上前,也想安慰安慰梁抒,可她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思索半天,伸出了自己的肉垫,轻轻搭在梁抒的鬓边:“嘤…”
  别难过了…
  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她的头顶,梁抒下意识抬头,只见小狐狸微微拧着眉,好像是在说让她不要难过了。
  梁抒嘴唇微颤,连一只刚捡来的小狐狸都比她父亲还要关心她。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直接将小狐狸搂在身下开始嗷嗷大哭:“小狐狸,你真是只好狐狸啊!”
  被压得快喘不过气的简毓:……
  不是,她只是想安慰一下,不是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就在简毓快窒息的时候,任淑英提着裙袂来了。
  “抒儿!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声音,梁抒立马止住了哭泣,起身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转过头淡淡道:“我没事。”
  终于被释放了的小狐狸赶紧爬到了角落,大口喘着气。
  任淑英看着她通红的双眼,目光再落到她发红微肿的脸颊,眉头狠狠皱起:“这是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还有这小脸,”她捻着锦帕抚上梁抒的脸,声音微颤,“怎么这脸也肿了?可是方才摔了?”
  梁抒不耐地拿开她的手:“没什么事,就是摔了一下。谁又这么耳报神,动不动就跑去找你。”
  任淑英直觉女儿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你之前脱臼硬生生接回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眨一下,怎么可能会因为摔了一跤就哭得这么惨?快告诉母亲,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梁抒摇了摇头,任淑英立马又道:“还说没有,是不是那个薛姨娘又当着你的面说挽儿了?还是说我了?”
  梁抒沉默不语,任淑英还当她是默认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就要往外走:“真是无法无天了!我平日忍着她们就算了,现在竟然敢在我女儿面前编排,当我是好脾气的吗?”
  梁抒赶紧起身拉住任淑英,“母亲,不是她们。”
  任淑英蹙眉,“不是她们?那到底是谁惹得你这样?你说,但凡是母亲能替你撑腰的,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梁抒听到这话,鼻尖一下酸楚,终于忍不住扑到任淑英怀里开始大哭。
  任淑英心疼自己女儿,鼻头也发酸,忍下眼里的泪意,轻拍着梁抒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下面的人把热鸡蛋送了上来,任淑英接过一个,温声道:“不哭了不哭了,母亲给你敷脸,一会就不肿了。”
  梁抒从她怀里起身,抽抽嗒嗒的让她给自己揉脸。
  “到底怎么了?”
  任淑英给她敷着鸡蛋,还是不死心的追问道。
  她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
  梁抒本来是不想说的,她不想给任淑英增加什么烦恼。
  但是她一想到自己父亲那个性子,如果从她这里没法得逞,肯定还会在母亲这里下手的。
  斟酌了半晌,她还是决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任淑英听罢,手里的鸡蛋差点捏碎了:“你说什么?你父亲竟然要你去求宋昭仪,因为那贱人得了疟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