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震麻了简毓半边身子,这下她连脖子都红了,挣动着想要离开宓奚的怀抱,但奈何双方力气悬殊过大,她的挣扎宛如小猫伸爪,根本撼动不了这只银尾巴狼分毫。
  他一手便能钳制住简毓的双手,将它们固定在自己胸前:“自私的小狐狸,吃饱了就不管别人的死活?”
  简毓面红耳赤,大喊道:“我刚刚喂你吃了那么大一碗饭!”
  宓奚好整以暇,神采奕奕:“没人告诉你,燕赤皇帝性情残暴,顿顿啖血食肉吗?今日我还没吃上肉呢。”
  简毓绝望:“宓奚,你是个混蛋。”
  宓奚微笑:“嗯,我是。”
  简毓的抗议声尽数被堵在喉咙之中,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这点声响很快随着吞咽之声没入腹中,到最后磨成了细碎的喘息。
  宓奚轻而易举便能将她抱起,让她挂在自己腰间。他一手扶着简毓的腰,一手扶着简毓的后脑,将她困在自己的气息之中,不肯让到手的猎物离开寸许。
  简毓受不住,只能在宓奚的桎梏下与他紧紧相依,不留一丝缝隙。
  他将她轻置于床榻,一手将她的两只手腕固定在头顶,气息交融,予取予夺。
  之前的冷清与寂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炙热而浓烈的气息。
  帏帐落下,不多时,床架轻响,逐渐传出令人浮想联翩的声音。
  一只雪白的玉手伸出,抓住了帘上的穗子,其上还挂着薄汗。那只手仿佛失去了力气,晃动着,揪住了零星的几根线头,眼看要滑落时,又再次张开纤细的手指,如同溺水之人沉沉浮浮,想要抓住什么能够拯救她的东西。
  如此几次,终于一只大手抬起,将那只手抓进了自己怀中,像是珍藏的某种宝物,紧紧捂在胸口。
  简毓的唇齿不清晰,念叨着什么,宓奚停下动作,侧耳去听。
  ”不喜欢……狐狸崽……讨厌……宓奚……呜呜……”
  宓奚勾唇一笑,那张脸令简毓失魂落魄,他低下头,捧住简毓的脸极尽温柔的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他柔声道:“不,你喜欢宓奚,喜欢得要命。”
  简毓恍然跟着念:“喜欢……宓奚……爱……”
  宓奚感觉自己的心颤抖了一下,一股暖流送心脏开始流遍全身,他的眉头轻皱,像是在隐忍什么:“小毓儿,叫声阿宓。”
  “阿……宓,阿宓。”
  简毓将这两个字念得珍重,如同挖出了埋葬千年的宝藏,此刻她如同初蒙开化的幼狐,既天真又澄澈,既无措又满是依赖。
  宓奚不再忍耐,将简毓欺负地连泪也流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念着“阿宓”,像是求饶,又像是勾魂。
  最后宓奚深深地吻住简毓,抵着她的额头,喘息道:“小毓儿,我喜欢狐狸崽。”
  简毓精疲力尽,费力回抱住他,迷迷糊糊道:“那你要……一辈子对我们好……”
  宓奚捉住她的指尖,印下一个虔诚的吻:“我会,此生此世,千世万世,至死不渝。”
  窗外传来模糊的风雨声,淅淅沥沥并不真切,简毓窝在她温暖的港湾,陷入了甜梦。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连付御女都沒有想到林才人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忙去拉出她的手,劝道:“姐姐。”
  谁知秦叹月表情未变,面对林才几近羞辱的话语,权当作夸奖:“林姐姐忘了吗?此前我哥哥在摘星楼为我所设生辰宴,曾宴请八方江湖儿女,亦不乏权贵名流,当时我献舞一曲,确也打动满座宾客。皇上当时不也正是听闻了此事,才在朝上亲自点名纳我进宫的吗?”
  林才人气结:“你!”
  秦叹月打断她:“姐姐你自诩出身贵重,所以瞧不上我这样的末流,但是姐姐,”
  她掩嘴而笑,狐狸一般的眼睛中半是取笑半是狡黠:“其他的都不要紧,最要紧的只有一件,那就是只要皇上喜欢,便足够了。”
  不知怎么,秦叹月露出真容以后,仿佛连之前那层安静随和的伪装也撤去了,无比美艳,亦是无比张扬。
  林才人一双美目中焰火渐起,冷笑道:“我当你是个乖觉的,没想到你原来这般狂妄自大,昨日不过是耍得心计骗取皇上略垂青眼罢了,如今还没侍上寝便敢这般嚣张,来日若是侍了寝,这后宫岂不是让你说了算?”
  秦叹月福了福身:“那便承姐姐吉言,若是有幸先得皇上垂怜,那便是妹妹三生有幸,只愿时时陪伴在皇上身侧,为皇上排忧解乏,怎么还敢奢求做主后宫?姐姐,并不是谁都如你一般热衷权势的。”
  她今日口齿伶俐,横也有理竖也有理,将林才人堵得哑口无言,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自己却微微一笑,施施然走了。
  刚一出门,林才人便把她送的月见花连带着花瓶扫落,一声怦然巨响,娇柔的花瓣被破碎的瓷片割裂,一片狼藉,散发出一阵甜香。
  秦叹月自然是听见了,但是她脚步不停,直往外走去,一点也不在乎林才人做了什么。
  付御女吓了一跳,因为离得近,所以连鞋袜和裙摆都被撒出来的水浸湿了,她也不敢生气,顾不上擦拭,连忙去劝林才人:“姐姐,何必与那贱人费口舌之争?你出身矜贵,比她好上千倍万倍,若论侍寝,皇上定然会先翻姐姐你的牌子,此时与她争执,反倒失了气度。”
  “今日之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恐怕皇上会对你更为失望……”
  林才人喘息渐渐平静,皱着眉:“那便任凭这贱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吗?
  付御女轻声道:“或许是姐姐你那日先招惹了她,所以她才这般睚眦必报……”
  林才人瞪她一眼,她便立刻噤声,不敢再言语。
  此事宓奚自然知晓,他听完玉珏的禀报,对此事不置可否,只是目光略一扫过那瓶垂涎欲滴的月见花,道:“此女性子的确十分娇纵。”
  玉珏以为他说的是林才人,于是附和道:“奴才也觉得这林才人说话有几分口无遮拦,这秦更衣倒还机敏,口才言辞竟然不输林才人。”
  见皇上看向自己,玉珏自知失言,忙不迭垂首退下。
  月见草散发出阵阵幽香,宓奚回想起昨日月下所见到的秦叹月那张脸,似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变得朦胧。
  很美,美得极不真切。
  宓奚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因为他心中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秦叹月那双眼睛,明明是该妖艳妩媚的,可垂下的弧度带着几分清纯与懵懂,这两种气质奇怪地混杂在一起,像是带了钩子,引着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来,沉浸在那月光之中。
  他想要见她。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宓奚猛地搁下了手中的笔,打断了所有思绪。他的眉心中浮现川字,感到十分荒谬。
  他从未,对一个女子产生这般的情绪。
  心中涌现出抵触,宓奚将那些奇怪的想法全部压下,唤了玉珏来。
  “告诉林才人,今日朕会去华清宫。”
  林才人欣喜若狂,她竟没有想到,皇上今日就翻了她的牌子,早早地沐浴全身,用了许多名贵香料。即使夜晚寒意浓重,她也还是穿上了一身轻薄的纱衣,与婢女菱花在殿门前恭候皇上。
  她以为皇上尚且不知晓白天之事,所以满心欢喜,想着自己是三人之中最先侍寝的,有此殊荣,她不仅可以先入为主在皇上面前贬低秦叹月,来书,就算是有关男女的香艳图也是看过的,但是那些东西除了引起他的厌恶以外,别无其他作用。
  宓奚只是略略翻了这本书几眼,手指便如被火苗舔舐一般,“啪”的一声合上了书。
  疯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
  其实那配图上有许多对那狐妖的细致刻画,无论是变成狐妖本身还是变成人之后的,皆是有板有眼,十分艳绝。
  明明一点也不一样,但是合上书,宓奚的眼前便总浮现出另一只白玉狐狸的样子。
  小湫儿。
  匆匆瞥过的书中文字犹如鬼魅,在他脑中环绕。
  “那狐妖魅语娇软,浑身柔弱无骨,细藤苗儿般倚在冷面郎君身上,玉手纤纤,寸寸探入怀中,摸到炙烫一片,狐妖状似惊讶,樱唇轻启:‘亲亲郎君,怎地这般热了,可要奴家帮郎君消消火?’
  玉面郎君闭目,檀身微颤,不言语,凭狐妖在自己怀中动作。不多时,狐妖轻喘微微,眼中涕泪涟涟,咿呀一声扑上前去,顷刻两片儿火热揉作一团……”
  宓奚把那《娇狐娘巧擒冷面郎》扔得老远,忍耐地揉了揉眉心。
  御书房外夜色沉静,门外守着玉珏,他趁着无人偷摸打了个哈欠,克制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桌上的银龙戏珠九枝烛台托着蜡烛流下的红泪,那烛光如被宓奚的目光盯得瑟缩,颤抖了一下。
  真是疯了。
  宓奚叫来玉珏,命他将那些书全都烧掉。
  火盆中燃起火光,玉珏亲自将桌上的书一本本撕开烧掉,被飘起来的烟呛得咳嗽不已。
  秦叹月的珍藏就这么被付之一炬了。
  她本人在榻上翻来覆去,最后认命地一叹,烦躁地睡了。
  真服了,早知道不跟那皇帝贫嘴了,她千里迢迢从别处带来的好东西,就这么没了。
  其中还有自己的心血著作呢!
  秦叹月的心在滴血,做了一个大破燕赤皇宫藏书阁的梦,将里面的所有话本子都搬空了。
  她在空空如也的藏书阁中放声大笑,却不知道那只是做梦,最终笑声引来了守在房外的若儿,尴尬解释了一通后打发了若儿,自个又唉声叹气了好久。
  玉珏烧完最后一本书,盯着那盆中最后一点火苗终于熄灭,起身去寻皇上。却发现他早就不见了身影。
  “皇上?皇上!哎?!”
  他连忙追出殿外,小声呼唤着,谁料侍卫们面面相觑,都没看见皇上去了哪里。
  都梁殿外。
  宓奚站在门口,脸藏在了阴影之中,看不清什么表情。
  他伸手想推门而入,手却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到门上。
  “那狐妖魅语娇软,浑身柔弱无骨……”
  宓奚猛地收回手,背过身去。
  那狐妖似乎从话本中逃了出来,此刻勾挠着他的心。
  此夜月盘消弭,不见了大半个踪影,除了檐下宫灯,几近不见光明,风一吹过,那灯便摇晃起来,连廊中红柱也显得鬼影幢幢。
  倒真有点像话本中狐妖幻化成人的那个晚上。
  宓奚并不惧怕什么妖神鬼怪,他是犹豫。
  按理说,这小湫儿也算是一只狐妖,若是有朝一日她要是能幻形,会如这话本中所写么?
  那真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宓奚冷着面,捏紧了指骨。
  “狐妖性皆淫,身形如魅,廉耻少无,诱男子阳气以为食。”
  宓奚想起之前从某本志怪中看到的句子。
  但是这小湫儿平日里便呆呆傻傻,除了宝石财物与吃食,对其他事物都不感兴趣,遑论吸食阳气。
  她在自己身边那么久,也并未出现异样。
  他的身影在门前伫立,迟迟未动。
  就在这时,殿中突然传出一声响动,像是某种幼兽的呜咽。
  小湫儿!
  宓奚想也不想,一掌拍开房门闯了进去。
  简毓今日也做了梦,不同于秦叹月的逍遥美梦,她在梦中很是痛苦。
  她梦见自己被什么湿热的东西包裹着,一颠一颠地剧烈抖动,虽然费力蜷缩,但背脊在颠动时不断地撞在一个坚硬事物上,快要将骨头撞散了。
  它闷得喘不过气,心跳也极快,张嘴急促地喘息着,与头顶破风箱般的喘声混成一片。
  她这是在人的怀里,那人在极速地奔跑着,不曾片刻停歇。
  似乎还有模糊的喊叫声与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
  虽然场面十分紧张刺激,但是简毓却在恐惧之余莫名感到一阵兴奋和安心。
  摸了摸自己的手,毛茸茸的,便明白过来了。
  她这次不再是第三视角,而是身临其境了。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身上重力袭来,将她狠狠压住。
  差一点就成了狐狸泥。
  她用爪子拼命去扒衣服领口,终于扒出了一个缝隙。
  许是感受到胸口的动静,那人发出一声嘶吼,十分费劲地翻了个身。
  简毓终于从怀中挣脱出来,按在那人胸膛上,感觉自己爪子湿哒哒的,这才发现裹着自己的一片湿热原是那人浸满了血的外袍。
  她自己的毛发尽数被染成了红色,而那人银白的头发也散落在地,其上血色淋漓。
  宓奚。
  这血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但是没有一滴是狐狸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奔逃
  这是一处沿河的密林,宓奚刚刚就是在这密林之中一路疾奔,想要甩开后面的追兵。
  简毓认出来这就是当初湫采草药去一医治宓奚的森林,宓奚逃往这里,应该也是因为湫知晓这里的路,带他来提前打探过。
  宓奚摔倒在地,应是体力不支加上受伤失血过多,他的喘息声被喧哗的水流声掩盖过去,浓重的血腥味却逸散开,充斥着简毓的鼻腔。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几处火把的光亮也渐渐往此处靠拢,还有马蹄声与狗叫声。
  那些狗一路嗅着宓奚身上的血腥味,马上就要找过来了!
  宓奚在今夜接连刺杀了代国的太子与代望,按照计划,他本来是能顺利出逃的,但是侍卫抓住了湫威胁宓奚,导致宓多花了些时间与那些人周璇,旧仇新恨加在一起,他杀心大起,将代望虐杀以泄愤。
  湫被他保护在怀中,一点也没有受伤。
  其实若是放弃它,宓奚自己一个人轻易能逃出重重包围。
  但是他没有,他想要带着湫一起回到燕赤。
  奔逃了大半夜,宓奚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脸上带着血痕,肩臂上的伤口在喘息时不断冒出血来。
  他仰倒在草丛之中,费力睁着眼睛,那湛蓝的眼眸如今失去了光彩,看不见一丝希望。
  简毓顾不得自己身上酸痛,不断用爪子去扒拉宓奚的胸膛。
  她心中立刻升起一股焦急与痛苦,却不是因为追兵,而是因为宓奚受伤了,它是在心疼。
  不知道那些情感是来自湫本身的,还是掺杂着她自己的。
  这一刻,她仿佛就是小湫儿,那种来自灵魂的恐惧震颤着它的爪子不断发着抖。
  “湫……我跑不动……你快走……活下去……”
  宓奚嗓音沙哑,费力看向简毓。
  狐狸嘴中抑制着发出哀求般的声音。
  宓!你不能倒在这里!快站起来,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狗吠炸响在耳边,简毓顾不得许多,叼起宓奚的衣襟,又用鼻子去拱他的手臂。
  她这是想把宓奚弄到旁边河中去。
  急促的水流能够隔绝血腥味!
  又拖又拽,简毓终于在猎狗寻来时把宓奚弄到短崖边,只听扑通一声,一人一狐从崖上跌落,掉入水中。
  水流立刻将他俩冲散,宓奚失力,虽然屏住了呼吸,但是没有办法往上游。
  就在他憋不住,嘴中呛进一大口水时,一只银白的身影破开水幕终于出现在他面前,那狐狸碧色的眼睛在水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宓奚便感觉自己的嘴碰到了什么东西。
  简毓撬开他的牙关,往宓奚的嘴中送去新鲜空气,紧接着立刻绕到宓奚身后,顶着他往水面上去。
  冰冷河水中传来一丝微妙的温度。
  宓奚瞬间清醒了不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顺着简毓的推动拼命往上游,终于露出了水面,好巧不巧,刚好抓住了一根横生在水面之上的粗树枝。
  爆发的求生欲望使宓奚用最后的力气抓着那根树枝,在简毓的帮助下爬到了树上。
  上天这次终于站在了宓奚这边,他俩真是极其幸运,绝处逢生。
  宓奚身上伤口肉眼可见,被水泡得发白,狰狞无比,但是已不再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