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蕊深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平复了情绪。
她调整了姿势,跪得端正了些,最后悄悄瞥了一眼小湫儿。
“奴婢……是受林婕妤指使,一月前,她以银两贿赂,命奴婢在小湫儿练字的徽金墨中加入病狗血,令小湫儿染上犬瘟,命在旦夕。”
听到此言的林雲直接从绣凳上一下站起身来,眼神惊异:“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察觉到宓奚向自己投来不满的目光,她又只好捏着帕子坐了下去,眼神如刀子般钉往花蕊身上。
“你这个贱婢!竟敢污蔑到本宫头上,活腻味了吗!”
她如同真的遭受了污蔑,神情不似作伪。旁边的菱花扶着她的手臂,不再是唯唯诺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面对着林婕妤的怒气,花蕊却表现得十分平静,与之前自责的样子大相庭径。
宓奚打断林雲的话,道:“继续说。”
花蕊像是什么也不惧了,继续道:“一月前,林婕妤在花园中遇见小湫儿起了争执,当时被小湫儿咬了一口,还被皇上惩罚。是以婕妤心中愤懑,便找到了我。”
林雲忍无可忍:“满口胡言!我何曾找过你!”
她的确是厌恶这只狐狸想过要报复,但是却没有付出行动过,因为时机尚且不成熟。
花蕊:“婕妤身份尊贵,自然不会亲自来见我。所以是派您的贴身侍婢来的。”
林雲心下轰然一震,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菱花。
菱花又恢复了那副微微诺诺的样子,眼神躲闪。
宓奚皱起了眉。
玉珏:“菱花,是花蕊所说的这样吗?”
菱花闻言跪下,嗫嚅道:“……一月前,娘娘的确派奴婢找过花蕊。”
一个茶杯飞出,狠狠掷在菱花的额角,鲜血瞬间从她白皙的面庞上蜿蜒而下。
林雲怒极了,表情有些狰狞,她冷笑道:“好啊,好啊,原来会咬人的狗不叫,我还以为你是个锯嘴葫芦,一整天地在我面前装得那般乖觉,没想到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来污蔑本宫?”
不知怎么,宓奚回想起第一次去华清宫时见过菱花,她那时脸上有一个硕大的巴掌印。
在宫中,主子惩戒下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别说是扇一个巴掌,有严重的要了性命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林雲这样的性子,这样的事必定没有少做。
如今当着宓奚的面,她竟还敢这般嚣张,茶杯说砸就砸。
宓奚不满,命人缚住她的双臂:“朕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来代朕行惩处之权。”
双臂疼痛,林雲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但是又不甘心,辩解道:“皇上!这贱婢栽赃臣妾,臣妾自然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口出狂言,害臣妾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宓奚眼睛一眯,湛蓝的双眸中隐去情绪:“朕自有定夺。”
玉珏看懂眼色,继续审问:“花蕊,你为何轻易收人钱财,戕害自己的主子?”
花蕊便又看向小湫儿,它也望着自己,神色悲哀。
简毓快要委ʟʟʟ屈哭了,她明明想要每个人都好好的,但是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奴婢的母亲病情加重,急需大量的₱₥钱财去医治……”
花蕊的声音微弱,一提到母亲,她就忍不住想哭。
那丢在面前的小匣子中躺着两个璎珞,是一样的款式,复杂且精致,一个是从前自己进宫时母亲给自己编的,已然泛旧褪色了,流苏上也起了毛边,一个是前段时日,母亲编了托人送入宫中的。
花蕊想着母亲在病床上点着蜡烛一点点给自己编着璎珞,便忍不住落泪。
母亲编了一辈子,熬坏了眼睛,拖垮了身体,熬到把自己送进宫,从此一病不起,从此再也离开过病床半步。
审问
简毓虽然自小是孤身一人,没有父母,但是她也能感受到花蕊的痛苦。
她想到什么,起身将藏在榻底的小箱子拖了出来打开。
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宝石,都是宓奚给她的,还有那碗他送给简毓的毛绒小狐狸,也被简毓收在里面。
简毓将小箱子拖到花蕊面前,将所有宝石都叼到她的身前。
我也有钱的!为什不跟我说呢?我可以把这些都给你,肯定足够去医治你母亲的病了!
花蕊明白它的举动,捡起一颗石头放在手心。
“谢谢你,小湫儿,但是如今已经晚了……晚了。”
若是银子有用的话,那么她的匣子中肯定不会还剩那么多银子。
玉珏面上也露出不忍的神情,但是还是憋了回去:“就算如此,你也不该犯下大错,为自己的私情而选择加害小湫儿!”
花蕊沉默不语,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红宝石。
末了,她终于道:“奴婢知罪,我不该一时被金钱所蒙蔽,听从林婕妤的指派而使小湫儿无辜受害,奴婢悔不当初,”
她看着简毓,露了个苍白的笑:“幸好小湫儿你没事……”
林婕妤见她一口咬定自己,目眦欲裂,好险没有当场掀桌,厉声质问道:“你说的这些事我从未做过!是何人指使你来污蔑本宫?!”
见花蕊不说话,她便上前跪在地上,对宓奚道:“皇上,臣妾真的没有做过这件事啊!请皇上明查,还臣妾一个清白!”
宓奚被吵得头疼,吩咐玉珏道:“都带下去仔细审问。”
玉珏:“是。”
随即让侍卫将花蕊与菱花、林婕妤都带了下去,云笠与云蔚因为有嫌疑以及失职之过,也一同被带走了。
人一走,殿中瞬间被腾空,秦更衣也行礼告退,回宫去了。
简毓盯着那地上的宝石出神,半晌后跳到宓奚身边卧下了。
【这件事花蕊也是有苦衷的,家人生病了也许真的会很难过吧?虽然我从小都是自己长大,没有感受过有家人的滋味,唉。】
【她害我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对,但或许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呢?你说她怎么就不能早点和我说呢,这样我也能帮到她,根本不用惹出这么多事情来。我虽然贪财,但是如果是拿去救人的话,那我肯定会很愿意的啊!】
【还是说花蕊觉得我只是一只小狐狸,跟我说了也没用,所以才会选择收林婕妤的贿赂?】
【哎呀烦死了!都怪那个林婕妤,之前就说要剥我的皮做毛领,她要是不主动惹我,我又怎么会咬她?我还嫌她不洗澡,嫌她脏呢!呸呸呸!】
【狐了个狸的,等我变成人,指定要给她好果子吃!话说吃下那个啥啥断尾草,今晚我就能变成人吧?还是说要等有月亮的时候才行?】
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这许多想法尽数被宓奚听了去。
什么?她要变成了人?
宓奚瞳孔一缩,悄无声息地看向身边的简毓。
简毓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察觉,盘算着变成人以后该怎么办。
宓奚伸出手,从腋下将简毓抄起,举着她上下打量。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简毓挥舞了两下爪子,动不了。
【干啥啊又!突然这么抱我,很难受啊知道不!】
这具毛茸茸的身体小巧可爱,就连羞恼也是毫无威胁、惹人怜爱的。
宓奚的目光上下滑动,似乎在思考她变成人的样子。
时间一长,简毓就有些遭不住,她顾不得难受,慢慢将双腿夹起来,用尾巴向上遮住了某些部位。
【就算是狐狸也是有隐私的!这男人到底要干什么啊!】
身上的力道一松,简毓掉落在地上,几步跃上了房梁,用异常的目光看着宓奚。
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侍卫禀报,说胥黎将军那边终于传来了密信。
宓奚收回目光,变回了那个冷漠无情的君王,起身要前去御书房。
简毓松了一口气,她要好好休息片刻,然后为变身的事情准备一下,肯定是不能像湫那样随便找个树杈子就变了的,那多硌得慌啊,对了,还要准备衣服什么的,不然到时候就要光腚跑了。
谁知宓奚来到她蹲着的房梁底下,然后招了招手。
简毓:不是吧,这也要我跟着去吗?我要变身了很忙的你知不知道?
眼见宓奚的耐心消逝,简毓不得不磨磨蹭蹭地跳了下来,被宓奚一把薅在怀中带走了。
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宓奚担心她自己一个人待在殿中再出什么事,一方面是关于她念念叨叨的变成人的事情,不管是不是真的,他最好都能掌握在手。
只有在他身边,才是足够安全的。
简毓不知道宓奚的考量,只在他怀中散发着怨气,却又不自觉地想到了花蕊。
要是这件事查出来了,花蕊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简毓其实觉得自己不该轻易就原谅了她,毕竟这本不是一件小事,而是险些害了人命,但是若是花蕊会因此而遭受酷刑什么的,她也不太能看得下去。
要不就求宓奚把花蕊赶出宫算了,不要再让她进宫来了,凭借花蕊的能力,在外面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差事应当是没问题的。
不一会儿,简毓便宓奚带到了御书房。
密报放在桌子上,宓奚一目十行地查看起来。
上面写着胥黎带着几支队伍秘密潜伏到了北襄国境内,然后发现北襄皇帝并不在北襄皇宫之中了,另外他还探查到,北襄已经与旁边的阮国结成了联盟,如今正在秘密地训练两国的联军。
下一步,估计就是重新攻打云国。
姬姒那边刚刚恢复元气,但是由于国中耕地被大面积破坏了,粮草储备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全靠燕赤和代国那边支援着。
李怀在代国将政务理得十分漂亮,朝新渠修成了一半,已经有一部分投入了使用,若是今年天气顺遂,明年就有足够的粮食了。
但是近日燕赤阴雨连绵,雨水比以往都要多。历年夏季时燕赤与云国也常常遭受涝在,这也是令宓奚头疼的一点。
就找他读密报的时候,简毓在房中四处玩耍,从角落中翻出了一本《娇狐娘巧擒冷面郎》。
禁书
等宓奚终于忙完手中事的时候,才发现小湫儿格外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目光四下逡巡,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是在哪里睡着了吗?
他一转头,就在某个桌子后看到两个竖起来的毛绒耳朵尖。
“小湫儿?”
宓奚出声唤她,却没有得到回应。
小狐狸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点也没有注意他的脚步声,耳朵尖还时不时一颤一颤的。
等宓奚悄声走进时,才发现她面前摊开了一本书正看得起劲,保持着一副怪异的表情。
等宓奚的目光落在那打开的扉页上的时候,犹如被雷劈过身子,不由得顿了一下。
没等简毓反应过来,宓奚便一把夺过那本书,“啪”的一声合上了书页。
简毓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了神,却见面前是一双银龙靴,她顺着衣摆往上看,抬头看见了宓奚略有些冷漠暗沉的脸,那书中内容在眼前浮现,“唰”的一下气血上涌,她的耳朵尖直接就红了。
我去,宓奚他居然……居然看这种书,还偷偷藏在书房不让人发现!
这本书的描写相当露骨香艳,讲的是一只玉面狐狸修成为了修成人身,便寻得了一个皇族子弟为目标,日日将他困在自己身边夺取龙气,而那皇族子弟本是无情之人,清高冷面,最后却在狐狸的攻势之下不断沉沦,最终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风月诡事。
不知怎么,简毓一读到那无情的玉面郎,脑中浮现的就是宓奚的样貌。
一样的清冷……一样的面貌俊逸、身姿优越,肤白貌美八块腹肌……
我靠!我怎么能这么想啊啊啊啊!!
简毓的脸也红了,用爪子去遮脸,好在她身上有绒毛覆盖,就算脸红也看不出来。
没想到宓奚还好这一口……我的天爷……
所以说他对我这么好,其实是因为对我有别的心思?!
宓奚是个福瑞控?!
短短的几个瞬息之间,简毓的想法犹如脱缰之野马不可收回,越来越偏了。
宓奚虽没有接触到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看她这个表情便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表情冷冷,直接将那本书放到烛火上点燃,扔到了银盆中。
玉珏这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我……朕……”宓奚开口想要解释一下,但是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解释?现在解释的话岂不是相当于自己很在意这种事?于是也不说话了。
这边的简毓脑中还想着书中内容,那雨夜中冷面郎君与娇玉狐娘的温存之事犹如有了画面,怎么也挥不去。
“口噙青丝满,露珠滚云端,急切切呼唤郎君来,羞滴滴连番红浪罢……”
“你这小狐狸在想什么?”眼见她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宓奚蹙眉问道。
简毓不敢再去看宓奚,怪叫一声,几下跃开,跑到了门外。
外面还下着小雨,宓奚怕她被淋湿或者跑丢,也追了出去,将简毓一把拽住往回就走。
简毓四个爪子都在抗拒:
【放开我!放开我!我靠原来宓奚你居然好这口,简直是太变态了!】
【就算你是个帅哥,长得好看身材也不错,确实是我喜欢的样子,但是我是不会轻易从了你的!强扭的瓜是不会有好果子的!】
宓奚一头黑线,闻言甚至被气笑了。
听见头顶一声轻哼,简毓挣扎得更厉害了。
【啊啊皇帝哥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一狐狸啊!!我还没有变成人的本事呢!】
【我都不知道什么龙气不龙气的,我也不会吸你的阳气,我只是贪图你的钱财和好吃的而已我有什么错呜呜呜,我不要卖身啊!】
一被带进房内,简毓就想往外跑,奈何宓奚动作更快,“啪”的一声把门给合上了,杜绝了简毓出去的生路。
“从今日起,你哪里也不许去,朕在哪里,你就必须在哪里。”
我不要啊!
听见他这般命令,简毓哭丧着脸往椅子后面躲,却被宓奚抓了个正着。
眼见宓奚的脸越来越近,简毓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谁知宓奚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弹了弹她的脑袋,然后掐了掐她粉粉的耳朵尖。
“笨死了。”
面前的雅痞感消失了,简毓尝试着缓缓睁开眼,宓奚已经回到了御桌前,拿着奏折开始看。
那本书也在银盆中燃烧殆尽,最终只剩下一片灰烬。
简毓“噌”的一下钻到椅背后面,偷偷漏了个眼睛看宓奚。
烛光下他的侧脸清晰,线条干净利落,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完美面容。
其实喜欢上宓奚真的很简单,又帅又多金的男人总会具有优势嘛。
虽然在湫的记忆中,那个宓奚对湫真的不算好,但是初见那一眼的惊为天人,就是让湫从此沦陷,对宓奚死心塌地,甘愿付出所有。
简毓扪心自问,她对宓奚肯定是有好感的,尤其是这个宓奚并没有那么坏,对自己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宠溺。
但是她尚且还不知道两个宓奚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别,也不确定以后的宓奚会不会变成和那个宓奚一样,像对待湫一样对待自己,而她又并没有湫那么深爱他,愿意包容一切。
所以她也就不敢轻易去交付自己的情感。
她不敢赌,自己是否能变回人还是一个不确定的事情,未来宓奚将要遭遇的刺杀一事也还没有头绪,简毓总觉得许多事都充满了变数,让人如同在迷雾中摸着石头过河,也许稍不注意便会被激流冲走或者落入某个漩涡,危险又茫然。
她从前不清楚宓奚是怎样看待自己的,但是今天看来,宓奚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有喜欢的情感?
虽然这很奇怪,但是也算是一个可以猜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