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时送她最后一程吧。
花蕊临死还攥着那块宝石,是因为对自己的愧疚吗?她的性子那般坚毅,竟会做出这种事。
怎么那么傻,就算简毓在心中说了不原谅她,但是毕竟没有将这话说给花蕊听过,明明她已经请求宓奚将她送出宫去,还特意让送花蕊出去的人不要对外提及宫中的事情,就只说是花蕊年龄到了该放出宫去的年纪了,明明只要拿着她送的宝石去兑些银子,母亲的事已经了结了,花蕊很快能够在外重新开启新的生活……
余光一转,简毓突然看见另一个人。
正是应该与花蕊一同送出宫去的菱花。
不好!
眼见这个一直将自己隐在人群中不露痕迹的人,这时候突然站了出来,简毓直觉不对劲,连忙冲过去一口咬住了她的裙摆!
她也要做傻事了!
刹那间如电光火石,随着简毓的动作,周围人终于也反应过来,侍卫立马上前控制住了菱花。
那娇弱的身躯被几个壮汉反剪住手,压弯了腰,明明应该是一个很难受的姿势,菱花的脸上却不见痛苦,只是一片木然。
简毓的牙关隐隐作痛,心脏跳得不稳。
为什么这两人都要这样做?
难道放她们出宫会比被赐死还要可怕吗?
若说是因为良心不安,因为害了自己而过意不去,一个人是这样,两个人便说不定了。
简毓这时候有些怀疑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
玉珏已经来到了菱花面前,皱着眉,气势也变得狠厉起来。
“你们这一个个的,蒙受皇恩却不领情,排着队来污燕赤皇宫的水来了是吧?也罢,不想活了?简单,来人!将她给我绑到慎刑司去,那儿有的是让她活不成的法子!”
简毓这次没有阻拦,她是善良,但是却不是无脑的善良,这件事明显不对劲,的确该好好的审一审。
菱花难道不知道宫人自裁是牵连全家的死罪吗?
除非她与花蕊一样,家中已然无人了。
天下有这么巧合的事?
侍卫们在玉珏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把花蕊的尸身抬走,又将菱花送去慎刑司。
云笠与云蔚带着简毓回到了都梁殿。
本来十分诱人的一桌菜肴现下已经凉透了,云笠本想让人将菜再热一热,简毓却摇了摇头,她现在已经没了吃饭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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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断地回想着刚刚的情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她没想通的。
到底是什么呢?
此事很快传到了宓奚的耳中,他到都梁殿时,身上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气味。
云蔚正端着冷掉的羹汤走出去,宓奚见那些菜丝毫未动,便知道小湫儿又没吃饭。
他知道她刚才跑去看了花蕊,莫不是被那场景吓到了,所以不想吃饭?
可是她的身子刚好,不吃饭怎么行?
于是他让云蔚下去将饭菜重新热了端上来。
进门一看,简毓蹲在窗边,直直地盯着那屋檐下落下的水珠,一脸落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院中的树被打落了一地的叶子,淅淅泠泠,冷风吹来,让简毓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光突然被遮住,眼前一暗,简毓便被抱起来,圈入一个微冷的怀抱。
只用闻到那龙涎香,简毓便知道是宓奚,那香被潮湿的雾气缠住,冷而清冽。
她蔫蔫地趴在他手臂上,感受到那带着凉意的衣料下逐渐透出的温度。
“怎么不吃饭?
?”宓奚问她。
她没有回话,只是想:
【她们不肯出宫,难道是因为对她们来说宫外更危险吗?】
她想到你什么,突然一个激灵从宓奚怀中站起来,去叼纸笔。
纸上写下了“身世”两个字。
她指着这两个字,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宓奚:
【这件事不简单,快去查一查她们的身世背景,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宓奚目光一凝,唤来侍卫:“去跟玉珏说,着重审问那个菱花的身世,查清楚她的来历!”
那侍卫单膝跪地:“是!”
身形一动,便消失在雨幕中。
宓奚亲自培养的这批侍卫,身手个个不凡,且忠心耿耿,只会听从他一个人的命令。
简毓越想越觉得往这个方向查是对的,心中也有了劲。
这时,云笠二人将热好的菜重新端了上来。
宓奚拿了调羹,本想亲自喂她吃饭,结果刚刚还食欲不振的简毓这会子看着这满桌的好吃的,不用宓奚动手,她自己就吃了起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宓奚看她干劲十足的样子,也只是挑了挑眉,摇摇头,夹了一块酪鹅吃了起来。
有新线索
经过审问与调查,玉珏探明了菱花与花蕊的家世。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地方。
菱花家中本是一处富商,某日全家出游被匪盗劫持,父亲被当场杀害,而她当时也因为撞在车辕上昏迷过去,醒来时满地尸体,她的母亲却不见了踪影,
后来她被路过的人捡到送回家中,最终被交由邻居家抚养。后来官府派兵去剿匪,却始终不曾找回她的母亲。
菱花便在邻居家这么长大了,最后她家财产被侵占一空,邻居直接将她送入了宫中,断了往来。
花蕊则是年幼丧父,自小由母亲一人带大,她母亲在这战乱的世道里做些针线活,或者替人浣衣一类的事情维持着生计,勉强将花蕊拉扯大,值得一提的事,其实花蕊还有一个姐姐,比她大上不少,父亲去世时,她姐姐已经十二岁了。
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孤母带着一对女儿生存十分不易,但是花蕊姐姐到了及笄之年时,某一日却被不知什么人掳走,从此不见了踪迹。
花蕊的母亲四处探听都没有任何音信,在奔走中将花蕊一人拉扯大了,最后送入宫中,自己则因为长年的积虑与劳苦从此病倒,再也没离开过病床,平日里全靠花蕊把在宫中挣得的银子送出去给她买药支撑着。
这样看来,她们都是命运凄苦的苦命之人,若说离了宫在外生存,又无亲人在外照拂,或许真的对她们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么一看,寻死倒是有几分合理。
但是简毓却不想这么简单的认为。
简毓的命运也谈不上多么顺利,从没见过亲身父母的她在一个破落的孤儿院长大,其中环境谈不上多好,她还时常因为长得乖巧被院子中的孩子欺负。
但是每次她都有办法躲过欺凌,还能找机会暗戳戳地报复回去。
志向浅薄如她,只是想好好活着就够了。成年以后,她就立刻离开了孤儿院,然后自己找各种工作和兼职,最终还是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
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而这话,她也曾从花蕊口中听说过。
那时云笠抱着简毓路过门槛,遇见了躲在角落悄悄,抹眼泪的花蕊。
云笠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遭人欺负了,花蕊却咬着牙不肯答。
她平日里虽然不怎么与人嬉闹,但是也从不在人前流泪,看那样子分明是出了大事。
云笠没法子,只能同她一起蹲下,宽慰了许久,连简毓也搭着爪子去安慰花蕊,花蕊这才收住了眼泪,慢慢露了个笑。
“没事,我已经没事了,云笠姐姐,你说,天无绝人之路,这话对吗?”
云笠也温和地笑笑:“当然是对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总有法子能过去的,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便是这个道理了,别哭了,啊,再哭明日眼睛该肿了,要被云蔚瞧见,可是会笑话你的。”
花蕊这才赶紧抹了泪站起身,忙跑进屋子中找镜子照去了,还弄了凉帕子敷脸。
那鲜活的脸庞似乎还在简毓眼前。
这么一个人,怎会轻易放弃生路呢?
除非,除非是有人掐灭了她们的生机。
简毓写了纸条给宓奚,让玉珏继续查下去,一定还有其他的什么事没有被发现,而那可能就是导致花蕊自戕的原因。
宓奚见她这样执着于花蕊的死,想着若是不按照她的想法来,她肯定又不好好吃饭了。
于是他吩咐下去,玉珏也领旨照做。
这雨季仿佛比往年都还要长,雨水从天上没完没了倾倒而下,叫人心烦。
宓奚心中忧虑,燕赤各地的官员都上了折子来,说雨下得太大影响了耕作,许多庄稼都被浇坏了,今年的收成恐怕要受到影响,更有甚者,有几个邻河的城县已经被决堤的雨水侵扰,看样子又是要遭受涝灾了。
连云国那边的姬姒都传来了密信,说云国境内情况也不容乐观。
每年的涝灾都是叫宓奚最是头疼的一件事,花银子倒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影响庄稼收成和民生,百姓们都叫苦连天。
燕赤已是兵强力壮了,但是面对天灾,还是有些许的无可奈何。宓奚下了旨,让各个官员们预备着,整修堤坝,修建水渠引水,免得到时候被水淹得猝不及防。
他暗自下了决定,总有一日,他定要想法子彻底解决这件事,让燕赤永远免于涝灾。
又过了好几日,玉珏急匆匆地赶到御书房面见宓奚,带来了宫外的消息。
“皇上!花蕊她母亲还活着!”
简毓也在御书房待着,她现在依旧在坚持练字,日日不敢松懈。经历了血墨事件后,宓奚放心不下,便叫她来御书房,自己亲自给她磨墨。
不知是不是皇上磨的墨要比旁人的好些,简毓觉得自己练字的效果还真得到了提升,起码不再像是狗爬的了。
甫一听见玉珏的禀告,她“噌”地一下站起来,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
我靠,我就说我的推断加第六感是对的吧!这件事肯定不止那么简单!
宓奚也停下手中的事情,问道:“还活着?”
玉珏显然神色激动:“是,奴才派人日日守着花蕊家,那地方本来应该空无一人,但是某一日却突然出现个陌生女子,她进了屋中取了什么东西,奴才的人一路跟着她,寻到了郊外的一个庙庵。奴才又派人探查了好久,在庵中的一处屋子发现了花蕊的母亲!她还活着!”
简毓心如擂鼓,若是花蕊的娘还活着,那么她必然是不会寻短见的!
所以她究竟是被人所欺骗,还是另有隐情,却都该继续查下去才知道。
总之这事有了线索,便能顺藤摸瓜弄清真相了!
宓奚也想到了这一点,向简毓投来赞赏的目光。
还真让这小狐狸说中了。
简毓被他这么一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尾巴止不住地左右摇摆,像个鸡毛掸子一样扫来扫去。
她自己却不知道。
宓奚见她憨态可掬的模样,不禁勾了勾嘴角,这小狐狸怎么像只小狗似的。
火灾
宓奚对玉珏道:“很好,此事查到这里,必定还有更深的缘故,朕给你加派人手,你继续往下查,看能不能扒出什么来。”
玉珏手握拂尘:“是。”
便退下了。
简毓也随之开始思考起来。
当初菱花说的那句话是如今已经“晚了……晚了。”
为什么菱花会这样说?
初听这句话,谁都会以为是时机已经晚了,花蕊母亲已经不治身亡,所以她才心灰意冷,说出“晚了”的话。
可如今发现花蕊的母亲还还活着,那么“晚了”的意思就根本不是她原先想的那样!
若不是花蕊的母亲“晚了”,那便只能是花蕊自己“晚了”,这么一看,花蕊遭人威胁的可能性相当大!
此事果然有隐情。
她拿了一张纸,细细地理出血墨一事中不对劲的地方。
此事表面看起来只是林婕妤因之前结仇所以想要报复她而已,但有几个地方其实有些说不通。
只是缺钱的话,花蕊其实有很多法子能去凑钱,别的不说,先与云笠云蔚借上一些肯定也足够了,她们都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但是菱花不仅向她们隐瞒了这件事,提也没有提过母亲生病的事,执意与林婕妤那边合作,最终犯下大错。
这样舍近求远的事情,并不符合一般人的逻辑。
其次就是,她生病这么多天,那些墨水要收的话其实早就该收了,为什么花蕊偏偏要趁那么多人都在场的时候“不小心”打翻,引起大家的关注和怀疑?
若不是秦更衣的鼻子尖,说出气味不对劲一事,那么这件事根本就是天衣无缝,没人会查得出来,到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花蕊手脚伶俐,来都梁殿以后根本没有犯过没拿稳打翻东西这样的错,偏偏那个时候就不小心失手了。
真的只是因为她怀有愧疚所以心绪不宁导致的吗?
简毓这个时候倒觉得不太像,而更像是花蕊不得不这样做。
若是从这个角度思考的话,那很多事情便能解释得通了。
是否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在威胁着花蕊,用其母亲的性命逼她做了这么一系列的事,最后还令她不得不跳井自杀了。
想到这里,简毓脑中豁然开明,犹如醍醐灌顶。
她感觉自己已经离真相不远了。
林婕妤一直都不承认做了这件事,或许,她真的是被陷害的。
“啪”的一声,笔摔落在纸上,简毓兴奋地跳了起来。
她怎么能这么聪明!这种事情都让她推理出来了!
宓奚正在批折子呢,看她突然弄出动静,然后上蹿下跳的,不由得疑惑她在干什么。
简毓几步跳到宓奚身边,想要把自己这天才般的推理过程写给宓奚看。
但是此时门外却响起了玉珏的声音。
“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听起来还有几分急切。
他不是该下去查案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宓奚让他进来,玉珏道:“皇上,秦更衣的幻蝶宫不知怎么走了水,火势还不小呢!”
什么?好端端的怎么走水了?
宓奚边往外走边喝道:“还不派人去救火?”
他腿上,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走了出去,玉珏一路小跑跟在后头,解释道:“奴才已经调了各处侍卫去救火了,所幸这几个月都下着雨,宫中水缸蓄满了水,不算捉襟见肘。奴才来禀告时,火势已经小了不少,估摸着再有一会儿便可以控制住了。”
说来也奇怪,这连绵的阴雨只停了两日,地上的砖都还没干透留着水痕,怎么偏偏这时就起火了呢?
此时已是深夜,正是人熟睡的时候,宓奚想了想,问道:“秦更衣如何了。”
“奴才第一时间便命人前去殿内探查,好在秦更衣警觉,早早察觉了火势以至于没有被困住,方才已经被顺利救出来了。”
宓奚像是松了口气:“嗯。”
简毓也跟在他身边,一路将四条腿倒腾得挺快,倒是能追上宓奚的步伐。
不得不说,四条腿确实是比两条腿好用,若她是个人,打死她也是追不上宓奚的。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一行人赶到了幻蝶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