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之中,简毓似乎看见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但是这感觉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她看花了眼。
  此人的表情不变,下一秒,他却打开了笼子,将手伸向简毓。
  饶是简毓努力躲避,但是笼子空间有限,眼看就要被抓住,她慌不择路,一口咬在男人手上。
  血味很快弥漫口腔,男人抓着她的手顿了一下,简毓心跳得极快,收了嘴小心地看向他。
  奇怪的是,他似乎是不在意被咬的这一口,看起来也并未生气,反而很是轻柔地将她拖出笼子,随即将她抱在怀中,还有意摸了摸头,竟像是在安抚她一样。
  简毓不敢轻举妄动,僵着身子缩在男人怀中,很久以后,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十分轻浅的叹息声。
  男人没有再说话,简毓竟是就这么被他箍在了怀中。
  马车还在不断前行,简毓被这么抱着,倒比在笼子中更为稳健,晃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只不过她身子僵硬不敢随便动作,又是另一种难受的感觉。
  默默在心头哀嚎一声,她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不知会被这个人带到何处去。
饮食
  他们的马车不曾停歇,保持着不慢的速度一直走着。简毓从摆动的车帘缝隙中窥探,发现外面的天色竟然已经接近日暮时分,一道血红的残阳染红群山,从那缝隙中投进的天光在车壁上拉出一条红色印子。
  自男人将简毓从笼子中抱出就再没有将她放回去,就这么抱着她,时不时轻轻抚摸一下头顶,他的目光时而停留在车壁上,时而转头看向车帘,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简毓不敢掉以轻心,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并不做大幅度的动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也不是没有思考过直接从这男人手中挣脱跳窗而逃的可能性,但是这想法很快被简毓否决了。
  这男人虽然看起来只是轻轻抱着她,但其实他手臂蕴藏着不小力量,能让她察觉到此人必定有武功在身,自己根本不可能甩开他,就算自己能侥幸逃脱并在跳车时不受伤,那她又如何做到在丝毫不熟悉环境的情况下顺利逃跑而不被男人或者侍卫追上呢?
  很难。
  所以还是暂时留在车里吧。
  车程枯燥漫长,不由得催生出一股倦意,简毓默默埋着头,能够闻到他罩着的黑袍之下有浅淡的沉水香气。她强迫自己转动着大脑,思索起来。
  能用上这种名贵香料的,身份必定不同寻常。简毓仔细搜罗了脑中记忆,却也没能提取出有关这个男人的信息。
  奇了怪了,按理说这男人跟宓奚长得这么像,若是见过,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难道说湫在上一世也不曾见过他吗?所以她才没有相关的记忆?
  此人和宓奚有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要带走她?
  疑惑接二连三地冒出,让简毓一扫昏沉之意,越发清醒起来。
  正当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简毓便感觉男人的身躯委顿了一下,是马车停了下来。
  有人隔着车帘低声道:“主人,到了,请下车吧。”
  简毓神色一凛,竖起了耳朵,警惕起来。
  到了?到哪了?
  闻言男人抬手罩上黑袍,抱着简毓钻出狭小车厢,走下了马车。蜷缩了一路终于能够变换姿势的简毓呼吸到马车外新鲜的空气,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一阵酸痛,若不是情况不允许,她简直想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黑袍宽大,能够将简毓完全笼罩在其中,她透过缝隙,能够看见众人面前是一个客栈。
  这是要进去住店休息?
  简毓迅速活络着心思,若是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就可以找机会悄悄溜走了?
  然而下一秒,男人的话便如凉水一般兜头浇下。
  “进去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他吩咐道。
  “是!”两名属下应道。
  简毓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又听见男人道:“去找根结实的铁链来。”
  她剩下的半截心也凉了。
  他要铁链能干什么?简毓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便是用来绑住自己!
  被栓上可就更难走了,要不趁现在就逃?
  简毓刚一这么像,男人仿佛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一般,手上加重了些许力道,按在简毓后脖上,抬脚进了客栈。
  男人抱着简毓,并未与前台交谈,径直走向了二楼的其中一间包房。
  他像是对此处十分熟悉似的,应是不止一次来过。
  就算进了房间,他也并未将简毓放下,依旧抱着她坐在桌边,单手掀下兜帽。
  简毓一路观察着客栈环境,此刻在脑中勾画着路线,寻找逃跑的可能性。客栈中除了男人以及他的属下以外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客栈老板和两个伙计,男人进客栈时,简毓留心到老板吩咐伙计去后厨,说的是燕赤话。这就说明他们现在还是在燕赤境内,这对简毓来说,应该算是一个比较好的消息了。
  就在她思考的功夫,男人伸出一只手取了茶杯倒了一盏茶,握着茶杯举到身前,不知为何顿了顿,这才送到唇边饮下。
  他抬手轻扣了扣桌子,立刻有一名属下出现在门前,行礼道:“主人请吩咐。”
  “弄点蜂蜜水来。”
  “是。”
  身影消失须臾,又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手中端着一个小壶和敞口浅底的小碟,推开了房门。
  属下将东西放在桌上后就退了下去,简毓看着那精致的小碟,心头一跳:等等,这不会是为我准备的吧?
  事实正如她所料,男人慢条斯理地倒了一盏蜂蜜水,然后将那小碟放到简毓面前,还贴心地调整姿势让她能够喝到。
  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发现男人也在盯着自己:“不渴吗?”
  ……当然渴,从她吃了熏鸡陷入昏迷再到坐着那马车奔波的一日,她几乎没喝过水,现在早已渴得嗓子冒烟了。
  思及这一路男人都没有对她做过什么,简毓便推断他不会在这蜂蜜水中做什么手脚,于是抬起两爪搭在桌沿,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等她喝完,男人又给她满上,连喝了三盏,简毓终于停了下来,感觉心田与肺腑都得到了浸润,甜津津的。
  她露出餍足的神情,却并未发现男人的表情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幽深的瞳中闪过一丝奇异色彩。
  又过了一会儿,属下再次推开房门,这回送来的便是吃食了。
  食物的香气瞬间充斥整个房间,勾得简毓注目。
  这客栈并不算大,所以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如宫中的精致好看,但是香味却是实打实的扑到了简毓鼻子中。
  山药炖鸡、肥油肘子,还有一道叫花鸡。
  全都是简毓爱吃的。
  看着装着食物的盘子一道道摆在桌上,简毓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这是离宫这么多天以来,她所见到的最丰盛的一餐了!
  但是她很快便强迫自己压制住馋虫,将眼神艰难地转移开。
  这并不是给她的。
  但男人的动作出乎意料,他从叫花鸡上撕下一整只肥糯的鸡腿,却并未自己大快朵颐,而是将其送到了简毓面前。
  简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诱惑,眼睛都看直了,不停地咽着口水。
  头顶传来男人略带笑意的声音:“吃吧,这是给你的。”
入营
  听见他这样说,简毓狐疑地抬头看去,这男人一路上几乎都是面无表情,眼中却莫名有种寂寥落寞的感觉,但是此刻这一笑,倒像是真心实意一般。
  他虽然将鸡腿递到简毓面前,另一只手却也没有松开,还是保持着拘束的姿势,意图让简毓就着他的手直接吃。
  香喷喷的鸡腿就这么举在眼前,简毓实在受不了了,也不管姿势是否怪异,嗷呜一口就要上去了。
  肉汁在嘴中溢满的那一刻,简毓险些泪流满面。
  呜呜,果然只有好吃的能治愈一切。
  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风卷残云般地将一整只鸡腿吞入腹中,吃得急了,还伸出爪子去扒拉桌上的盘子。
  若不是被人按着,恐怕那一整只鸡都将被她吞下去。
  “慢慢吃,没人和你抢。“男人提醒道。
  简毓这才反应过来,不禁收敛了举动,男人端过叫花鸡放在她面前,又给她盛了一碗汤,自己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举箸的姿势十分优雅,令人赏心悦目,简毓注意到这一点,却感觉莫名的熟悉。
  此人不仅相貌与宓奚相似,有些时候的动作习惯也有那么一两分像宓奚。
  简毓心中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说此人与宓奚有血缘上的关系?比如堂弟表兄之类的。
  但若真是这样,为何宓奚却从不曾提到过,而在湫的记忆中,也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既然两世都不曾相识,缘何他要将自己带在身边,态度还这般奇怪?
  真是怎么想都想不通。
  简毓吃了十分饱,男人也放下了筷子。
  自始至终,他都用一只手揽着简毓,用另一只做其他的事情。
  时间久了,简毓不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就像他是揣着一个一碰就碎的宝贝一样,不愿松开半刻。
  未免提防太过了吧,就那么害怕她逃走?
  正想着,门外有人叩了三下,男人道:“进来。”
  属下便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将信呈给男人:“主人,战场密报。”
  男人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目光闪动了一下,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太大表情。
  信上写的是前线的战事情况,北襄联军想要一举攻克云国边境关隘,却不知怎么被宓奚提前预料到了,将秦拓派任到此进行镇守,让北襄联军无从下手。
  此前的两次攻关之计,皆以失败告终。
  北襄军损失了一部分军力,而秦拓率领的燕赤军却丝毫未损,在云国军队的掩护下将那处关隘守得固若金汤。
  将战报丢回给属下,戚晏挥手让他退下了。
  若没有他亲率北襄军,攻克此关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本应在战场上统帅万军的他,却在此时只带了一小部分的死士秘密潜入燕赤境内,去林府接一只白玉狐狸,还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谁也不知道戚晏脑中在想什么,就连跟着他的两个死士都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何要这样做,只不过戚晏行事向来诡谲,他们也不敢随意质疑自家主人。
  戚晏看着怀中的白玉狐狸,它的体温比人的要高一些,一路抱着都是暖烘烘的,手感倒是不错,却有些偏瘦了。
  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中力道,借此确认它的的确确是真实地卧在自己怀中,哪里也去不成。
  终于,终于。
  无人可见的阴影中,戚晏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层癫狂之色。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简毓一直都未找到合适的时机逃跑,皆因这男人一直抱着她不曾松开过。
  再次被抱下了楼,两名属下已在客栈外等候。
  简毓发现马车车厢已被卸去,三匹马在门口安静地伫立着。
  ……我靠,接下来不会要骑马走吧?
  事实证明她猜得不错。
  男人用锁链套在简毓的脖子上,然后将她兜在披风内,翻身上了马。
  “驾!”
  一声喝令,马儿便奔驰起来。
  想象中的的颠簸感并未传来,简毓惊奇地发现,此人骑马骑得甚是稳当,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颠。
  从斗篷缝隙往外面,两侧风景快速向后退去,他们行进的速度比乘坐马车时不知快了多少倍。
  原来是嫌马车太慢,才换成了骑马。
  这是要赶到哪里去?
  两日后,简毓知道了答案。
  他们一路往南疾行,专门绕开了官道,挑着一些偏僻的小路走,期间总共停下来休息过两次,却都十分短暂。
  经过最后一段路途,简毓感觉他们似乎是在山中穿行,走的路极其隐秘且陡峭,比那些小道还要难走。
  这一路下来,直把简毓弄得头晕眼花,刚一落地,简毓就赶紧推开了男人跳到地上干呕起来。
  脖子上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而抖动,发出叮当之声,简毓止住了干呕,复又产生了一种羞耻之感。
  这种感觉,真像是被人当成狗溜了一样。
  然而她被折磨得半分力气也无,连挣脱逃跑的心思都被磨没了。
  抬头望去,四处却都是营帐,肃杀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身穿甲胄的兵士立在帐前,一队巡逻军走过,所有人都敛着眼神,无人敢看向这边。
  等简毓终于缓了过来,便被男人抱在怀中,走进了最大的一个营帐中。
  帐中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其上绣有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十分奢靡,四周陈设虽然简单,但是也肉眼可见的贵重奢华,不似寻常之物。
  正中间是一张竖立的巨大地图,其上是七国的地图,勾画着许多标注,地图旁是一张行军桌,其上堆叠着许多书籍和信件。桌子之后是一张屏风,后面摆放着一张床榻,其上铺着柔软的衾被,是用来休息的地方。
  简毓看着帐中陈设和那地图心中猜测隐隐成型,大概明白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他竟然就是几乎不在人前露面的北襄国君,戚晏!
  那个与宓奚争夺七国之主的宿敌!
  想到这一点的简毓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害怕。
  在上一世的记忆中,宓奚素有暴君之名,但是这个能与他针锋相对的北襄国君的声名也好不到哪里去,心狠手辣的程度比之宓奚更甚。
  可是她从未招惹过这个人,为何他会将她带到北襄军阵营中来?
  难不成是想要用自己威胁宓奚吗?
他竟然也知道
  虽然第一想法是这个,但是很快又被她自己打消了。
  她从未与戚晏有过交集,她久在燕赤皇宫之中,戚晏远在北襄国,如何知道她的存在?往坏了想,就算宫中有北襄的眼线,那自己也只是帝王养的一只爱宠而已,虽然她知道自己与宓奚颇有渊源,但是这些事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旁人根本不可能知晓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又如何知道这只狐狸对宓奚很重要呢?
  另一层原因,却是简毓不愿去深想的,那便是她离宫已有一个半月余,却一丝关于宫中的消息都没有收到。刚开始她还满心希冀,以为宓奚一定会来找她,毕竟上一次他也不是没有做出过亲自出宫接她的事情。可是这次的经历太过曲折,简毓只顾着逃跑求生,满满地将那点希望磨掉了,再后来被关在林府之中,她听着林家父子与宓明的对话,大致了解了宫中情形,明白过来原来宓奚现在正在恩宠秦叹月,似乎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
  说不失望是假的,简毓也暗自伤神了好几日,花了点时间调整好心态。
  就算知道上一世中湫与宓奚的情感纠葛,但是对于简毓来说,她对湫虽然同情,却也通过这些看清了许多东西。这一世,她的确也是喜欢宓奚的,但是有湫的前车之鉴,简毓便时刻告诫自己不可重蹈覆辙,理性看待,不要去奢求那缥缈的帝王之爱,更不要为此自轻自贱。
  所以,用自己来威胁宓奚这件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那戚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时也想不到别的,简毓摇了摇昏沉的头,被戚晏放在了地上,当然,脖子上还拴着链子,无法自由行动。
  戚晏召了人进来,吩咐准备热水、洗漱用具以及饭菜。
  风尘仆仆地赶了三天路,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倦色。
  很快,热水和洗漱用具都备好了,简毓纠结要不要暂且回避一下,转过身背对着澡盆准备趴下睡一觉,然而下一秒就四爪腾空被抱了起来。
  我靠?什么情况?
  还没等反应过来,她的全身就已经被热水打湿。
  我靠!什么情况!
  疑惑瞬间转变为惊惧,简毓险些从盆中一跃而起,只是被戚晏手疾眼快地摁住了。
  挣扎中水灌进了嘴中,不由得呛咳几声,简毓被打湿的长毛糊住了双眼,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后颈和腰腹上传来不轻的力道,是戚晏钳制着她。
  为什么啊?难道这个世界的国君都热衷于亲手给狐狸洗澡吗?!
  眼见挣扎无用,简毓只得放弃,绝望地被戚晏洗刷干净。
  比起宓奚,戚晏的手法堪称生疏粗暴,险些要将简毓擦掉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