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现在想起那番情景,不由得一阵后怕。
万幸皇上并没有瞧见那一幕……
闵昭媛伸手按着额头,从一片混沌中理出了昏迷之前的记忆:“飞鸾宫……林雲……”
她昏迷时,露水已经打听过了飞鸾宫中发生的事,此时解释道:“皇上于前朝诛杀了林家逆党,林雲自知大势已去,便在飞鸾宫内纵火想要玉石俱焚,最终自食其果葬身于火海之中。”
“是明御医及时赶到飞鸾宫救出了您和宋昭仪,那火现在也已经灭了。”
幸亏今夜下着雨,压制住了火势没让它蔓延得过快,否则她俩或许根本无法撑到明鹜赶到。
闵昭感觉喉间有些发紧:“明……御医?”
明鹜本来在外间写药方,听见说话声便转了进来,隔着帐子问道:“娘娘醒了,可觉身子还有何处不适?请把手伸出来,微臣为您再号一号脉。”
帐内静了片刻,闵昭媛似乎在调整情绪,再出声时,已然平稳:“露水,本宫有些渴。”
露水懂事道:“奴婢去给娘娘倒茶。”
随即便出去了,房中只剩下二人。
掩门的声音轻响,明鹜在榻边的绣凳上坐了,道:“娘娘,手。”
闵昭媛垂着眼,将手伸了出去。
她手臂上有几处擦伤,敷了药用布裹着,看那手法,她就知道是他亲自上的药。
“本宫谢过明御医救命之恩。”
明鹜搭在她腕上的手顿了顿,轻声道:“你不必同我说这样的话。”
诊完脉,那截素白的手腕很快地收了回去,明鹜唇线紧抿,道:“对不住,是我来晚了。”
若是他能来得再早一些,她或许就不会受这许多的伤。
宫中防卫重重,他花了许多时间才闯进来,为此甚至不惜杀了人,但是还是没赶上。
闵昭媛望着头顶的帘帐,忽然感觉心口堵得慌:“你也不必同我说这样的话。”
她们如今一个是皇上的妃子,一个是御医,早已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当初说要娶她为妻,于是她便等着他,可是直至父亲将她嫁入宫中,他也没有出现。
他也曾说过要护她一生一世,但她身处险境时,却无法寄希望于他。
他虽来了,但是太迟。
明鹜久久凝望着那帐子,别开了话头:“娘娘虽醒,但是脉象虚浮,身子尚且羸弱,需得喝药将养着,身上伤口也需每日换药,我会尽力让娘娘身上不落疤痕。”
“还请你给宋昭仪也准备一份去疤痕的药膏吧。”当时那般情形,宋昭仪都没有抛下她,而且还尽力护着她,闵昭媛心中记下了她的恩情。
“是。”
“待此事完毕之后,若是前朝也安稳下来,我与宋昭仪会跟皇上说明,为你讨一份奖赏。”
“……是。”
闵昭媛疲惫地闭上眼,想要继续歇息,明鹜收拾了药箱道:“微臣告退,娘娘保重。”
最后眷恋地看了一眼帐子,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明鹜收回目光,抬步走了出去。
将药方和注意事宜尽数交代给露水后,明鹜提着药箱回到了太医院。
他最终还是没有跟她说。
此番硬闯进宫,他便是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只要皇上顺着痕迹一查,就能查出他的底细,或许等皇上忙完前朝之事,就该来处理他了。
但是他并不想逃。
北襄那便已经当他们是弃子,在确认他完成最后一件任务后迅速斩断了所有联系,他现在毫无价值可言。
唯有体内蛊毒未消,催促着他的死期。
他没有解药。
说来也是可笑,他医术高明至此,竟然寄生在脑中的蛊毒束手无策,任它作祟。
当年他与她青梅竹马,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并未想过自己会食言。
先帝昏聩,听信奸臣之言错杀了他父亲,致使明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有他逃了出来。
彼时他孤身一人、满腔怨恨,发誓要亲自手刃仇人,临行前他潜入闵宅,想要看她最后一眼。
她哭成了一个泪人,吵闹着想要去找他,却被父亲强行锁在屋中,冷冷呵斥。
他把当时许诺的信物留在了她房间的窗台上,权当作时诀别。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刺杀失败了,只凭借一腔孤勇,并不能让他得报血海深仇。
他被人追杀,好几次都险些丧命,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直到他逃到北襄,意外的被人所救,然后被迫加入了他们的组织。
后来他被派任到燕赤,这一次,他成功终于成功复仇,让那奸臣暴毙于自家宅院之中。
从此他便潜伏在燕赤作为眼线,意外听闻了她要入宫的事情,他没忍住,还是去找了她。
她出落得张扬美丽,宛如一朵灼灼盛开的芍药,让人心动不已,相貌虽然变了,性格却与当年那个娇蛮的小姑娘无异。他跟她表露心意,换来了她的皱眉:“那又如何?当年你将信物丢下,一声不吭地走掉,自那时起,我们的缘分便尽了。”
大捷
他知道她在生气。
她的性格强势顽固,当年之事,她介怀了到如今,明明她当初可以劝说爹爹帮明家翻案,谁料明鹜却自作主张,自顾自去寻仇了。
她何尝不明白他是不愿连累自己、连累闵家呢?但她就是生气,何况入宫之事已成定局,她是怎么都不可能接受他的心意的。
却没料到他会追到宫中。
但是他从未将自己身份透露给闵昭媛过。
入宫之事,有一半的缘故是为了她,另一半,则是北襄那边给他的任务。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北襄那边的布局变得越来越奇怪,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甚至没有给他们派发任何任务。
明鹜在宫中度过了一段安生日子,险些忘记自己的身份。
直到皇上出征之时,北襄才给他布置了一个奇怪的任务。
为了那个任务,他错过了宫变。他从皇陵赶到皇宫,远远地便看见那飘着浓烟的飞鸾宫,心跳险些停止。
好在最后一刻,他终于赶到了,没让她葬身火海。
但他的身份却也瞒不住了,从进宫的手段便能轻易探出他的底细。
或许是因为身份暴露,北襄那边的联系已经尽数斩断,接下来等待他的,或许是宓奚那些残暴的手段,又或者是蛊毒发作时的痛不欲生。
终究还是迟了。
明鹜这样想到。
幸好她对自己无情,不然自己又要让她伤心了。
他就这么坐在案边,直至半个时辰之后,宓奚派人来将他抓走。
“此人乃北襄细作,押入牢中,听候审问!”
宓奚坐于龙椅上,看着朝堂之下众臣俯首,经历了这一天一夜,他们各个都神情疲惫,强打着精神,也不敢抱怨,只赶紧向宓奚表态。
“皇上!我等并未动过谋逆之心,皆是那林左岩那个贼人胁迫所致啊!”
“是啊皇上,臣之忠心日月可鉴!”
手中转动的扳指未停,宓奚感到有些聒噪。
他近年来为了增强国力,将治国重心都放在军事上,为着朝堂稳固,并没有大肆整顿吏治,这些文臣在朝中无功无过,他便没有动他们的心思,这回他出宫,正是有意将他们放给林左岩,借此来探查他们的心性。
他心中有数,只安抚道:“好了,朕知晓你们何等忠心,诸位平身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文臣们跌跌撞撞站起来,开始为国担忧:“皇上,敌军就在千里之外,眼见就要攻打过来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你糊涂了吗?皇上和胥黎将军都在此处,燕赤何惧于他们?”
“但是上一场战役我方损失惨重,兵力悬殊,胥黎将军又负伤在身,恐怕还是不敌啊!”
眼见他们又吵了起来,宓奚却稳坐皇位,迟迟未发话。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铁甲叩击声,一身戎装的胥黎走了进来,手中捏着一封战报。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胥黎将军步态稳健,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哪里像是受伤的样子?
胥黎走到大殿中间,利落跪下行礼:“皇上,城外叛军已全部押往军营,叛军将领也尽数捉拿!”
林左岩召来的叛军根本没有什么作战能力,他们只是听信了林左岩的利诱,想着来京城分一杯羹,却不料本该消失的宓奚突然出现在京城,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对上胥黎,他们自己就先怕到站不稳了,更别说反抗。
宓奚点头赞道:“做得很好。”
胥黎又道:“前线送来战报。”
“念。”
一听是前线的战报,众人都赶紧看向胥黎,心中惶恐不安。
不会是城门被破的消息吧?
胥黎不急不缓,打开战报,念道:“秦拓将军领兵从后突袭晋国军队,与我方前锋形成包围圈,现今已将晋军赶往山谷之中,借地形优势挫败敌军,大获全胜!”
众人纷纷面露惊异,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我们打赢了?秦拓将军是什么时候……”
“敌军退了?我们赢了?胥黎将军,你没读错吧?”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上一秒金殿中还是愁云遍布,下一秒就拨云见日了。
胥黎继续道:“三军之中,晋军被我军包围,燕国与云国支援的队伍皆已赶到,与阮军作战,北襄军调转方向,正向燕赤境外撤出,皇上,是否要继续追击。”
宓奚道:“继续追,他们穷途末路,此时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让其他将领配合秦拓围剿敌军,趁其疲惫之际一举击败他们,不要留任何机会。”
“是!”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形势真的在这一夕之间发生了转变!
原来,秦叹月将敌军的作战计划告知宓奚,宓奚斟酌过后,决定以身入局,走一步险棋。
他先是让胥黎和秦拓分别装作受伤的样子,从正面战场上撤下来,一方面隐藏行踪,一方面以此激励敌军,让他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果不其然,晋军很快就被迷惑住,起了急功冒进的心思,因此脱离了原本阵型。
再然后,宓奚接受林左岩的谏言御驾亲征,在前线佯装大败,实则将军队分成几股,从山林间绕路,从后截断晋军越拉越长的队伍,打散他们,并且切断供给,最后由秦拓领军从后进行包抄,将其赶进山谷之中,借助地势轻易便能获胜。这是,燕国与云国的援兵也该赶到,可以与燕赤一起收拾剩下的残兵,晋军已溃败,北襄不知为何全数撤退,一心只想逃跑,剩下阮军独木难支、左右见绌,又被截断了逃跑路线,被燕赤收服只是时间问题。
兵败之后,林左岩收到宓奚消失的消息,再也忍耐不住,一边派人暗中搜寻宓奚行踪,意图暗杀他,一边控制宫廷,想要推举宓明上位,却不料这也是宓奚所设之局,待林左岩以为得逞的时候,他带着胥黎与精锐部队直接杀回京城,来一场瓮中捉鳖。
这一招很险,稍有不慎便会马失前蹄,但最后一切皆如宓奚所料,此一计,谋得天下。
众人终于明白宓奚之计,忍不住开口赞道:“陛下圣明!真乃神人也!”
宓奚无意听他们拍马屁,收了手中扳指,道:“如今形势初定,京城之急已解,众爱卿也累了,若无其他事,便退朝吧。”
晋国灭了
林霆被活捉回宫,押入诏狱。
他这才知道,在他离去后,林左岩当场被宓明所杀,而宓明也自戕了,自家妹妹更是在后宫燃火自焚,死状凄惨。
他被关在防守最严密的牢房之中,手足皆吊在锁链之上,浑身冷得发抖,他喃喃道:“皇上明明答应过我父亲……”
巡逻的狱卒正巧听见这句,嗤道:“林家逆党罪无可恕,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人人得而诛之!皇上怎会轻易让饶过你们?你父亲死得轻易,侥幸逃过一场牢狱之灾,你却没有那般好运!”
林霆的思维有些迟缓,这才明白过来,宓奚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可笑林家在谋反时告诉众人,宓奚是一个如何无情无义、品行不端的暴君,最后却又认定他一定会信守承诺。
他不禁咽了一口唾沫,想起宓奚那些用来对付犯人的手段,冷汗顷刻浸透脊背。
狱卒隔着铁栏啐了一口,表情嫌恶:“林贼,你死期已至!”
林霆到死也想不通,他与父亲这么多年的筹谋,明明严防死守未曾向外透露分毫,连家中母亲都不曾知晓,皇上又是如何得知?
还这般轻易地破了局,一招瓮中捉鳖简直狠绝,丝毫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御书房中,下了朝的宓奚没有休息,对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凝神沉思。
战报一封封递到御书房,皆是好消息,晋阮两国军队在燕赤的反击下溃不成军,有燕国和云国的支援,不出三四日就能敌军尽数拿下。
胥黎不愿在宫中待着,自请出战,宓奚允了,有了胥黎将军亲自领军,燕赤军队士气更上一层,如狼似虎地扑向敌军,打得他们四散而逃,却被紧随而来的秦拓围追堵截,只剩死路。
此一战,晋国当初几乎倾尽举国之力,就为了一举拿下燕赤,解除伴虎之危,但是他们未曾料到宓奚用兵如神,大破三军,短短两日,二十万大军折损近半,剩余的兵马只能往晋国内退去,晋国地势险峻,多沼泽森林,不仅易使人迷路,还有毒虫瘴气作为天然屏障,能够直接阻隔入侵者。
只要进了晋国,他们就安全了!
但是很快,晋军就惊恐的发现,燕赤军不仅对晋国地形十分熟悉,而且还知道如何避开瘴气毒虫!
他们就算逃回晋国,胥黎带领的燕赤军却如影随形,始终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晋国国君慌了,连忙下令封锁城门,竟是将晋国残兵与燕赤军一道关在城外,根本不在乎自己军士的死活!
不过短短几日,燕赤和晋国的形势完全调换过来,只不过晋国并没有那么幸运,他们没有宓奚那般的君主出手力挽狂澜,相反,他们甚至直接被自家国君抛弃了。
晋军不得不与燕赤军拼死一战,那番情形,可堪悲壮。
胥黎没有下死手,他按照宓奚的嘱咐,主动上前与晋军首领谈判,言道燕赤看中他的才能,劝其归顺。
晋军将领未曾料到他竟然愿意给自己一条生路,最终带着自己部下尽数归降于燕赤。
那紧锁的城门是晋国历代国君费尽心血所造,其中布满阵法与机关,正是为防止敌军入侵专门建造。
胥黎正打算回禀宓奚,却先一步受到了宓奚给他的信件,上面写明了破处机关的和阵眼的方法。
有了这封信,原本固若金汤的城门变得不堪一击,胥黎只花了不到半日就成功攻破城门,俘获晋国国君极其皇子,押送回燕赤。
晋国兵败如山倒,已是燕赤囊中之物。
这场战争却还未结束,宓奚大有趁着士气鼎盛挥师北下的意思,这正随了胥黎的意,他已许久没有打过这样酣畅淋漓的仗了,于是先行前往云国与姬姒汇合,共对阮军。
唯一奇怪的一件事,便是北襄军的作为,他们明明是三个国家之中最为野心勃勃的那一个,也是最有能力与燕赤抗争的那一个,但是当燕赤开始反击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往后撤退,仿佛打定主意不与燕赤交锋。
纵使燕赤派人前去阻击,北襄军也如同壁虎断尾一般,将被燕赤军拦下的人尽数抛弃,其余人继续往回撤,就连一直驻扎在云国境内的军队,也开始拔营。
难道是惧于燕赤的猛烈攻势,所以未战先怯?还是说他们留有后招,意图以此迷惑于燕赤?
御书房内,宓奚紧锁眉头,手边堆叠着厚厚一摞信件。
这种信件所用纸张特殊,仔细一看,竟是北襄所产——这些密信居然皆来自北襄。
原来,在战争还未开始之前,宓奚就陆续收到这些来自北襄的神秘信件。
一开始,宓奚并不知道这是何人所为,这些信件总能绕过宫中重重封锁,送到他的御桌上。
为此,他先是将宫内上下秘密彻查了一番,却未能找出送信之人,只有一个怀疑的对象——秦叹月。
但试探无果,他只好将关键放在信件内容上。
这一看,宓奚更是疑窦丛生、警铃大作。
因为其上所写,尽是他在燕赤的布局与谋划,小至他心中器重哪位大臣,又意图寻事罢黜哪位官员,大至他对军队的调遣与认命,简直分毫不差。
更要命的是,信中还提到了许多连他都不曾知晓的事情,臂如西宫宓明暗度陈仓,盘踞于林家意图谋反,又臂如林家一直维持着一种罪恶生意,那便是趁着战乱四处搜罗年轻女子,将其调教、贩卖、虐杀等等,甚至连其在燕赤境内所涉势力都一一标注清楚。
那一串红字所标注的名单,简直触目惊心。
更残酷的是,这种生意之所以能够秘密壮大乃至猖獗,并且横行这么多年不为他所察觉,正是因为它从前朝就已经具备了成熟完整的体系。
——那是在先帝时,乃至更早以前就存在的“皇家御赐”,建造这样一个贩女王朝的大肆敛财的,正是燕赤皇帝本人。
难怪当时父皇执意不愿将皇位传给他,原来是这般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