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奚一手负于身后,拨弄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竟是坦荡地承认了:“是又如何?”
“但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啊,皇上,我还看出来,您现在正在为求而不得烦恼。”
宓奚冷冷看着她,秦叹月忽然一笑:“我有一计,或许能能够帮到您,让那小狐狸乖乖就范。”
“……什么。”
换做以前,从没有人敢和他这样说话,因为早在第一句话的时候,宓奚就会立即要了此人的命。
但是如今,他竟鬼使神差地听着秦叹月给他出主意。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简毓看似毫不在意,实际上却忍不住关注着二人的举动。
似乎……有些走得太近了。
她本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况且秦叹月本就是宓奚的嫔妃,他俩就算走得再近也属正常。
但是简毓却不知怎么,从心中泛起一股青涩的酸意。
她望着福福与惜惜懵懂的眼眸,心道或许是那时宓奚的话有些越界,又或许是这几日的相处气氛太过旖旎,让她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错觉,所以才会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可是宓奚啊,一统天下的帝王,空前绝后的霸主,哪有皇帝专情一心的,不都是三宫六院吗?别说他现在就有好几个妃子,等他真正成为了七国之主,他后宫中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绝不会发生什么为美人弃江山的出格之举。
上辈子发生的事不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吗?
中计
其实,简毓在答应狼群收养这两只狼崽的时候,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给宓奚做护卫”只是一个借口。她真正想做的,却是将两只狼崽培养好了,等将来她离宫的时候,它们便是她独闯江湖的保障。
虽然宓奚差不多将晋国和北襄打下来了,剩下的燕国、阮国虽然已可以看做囊中之物,但还需要些许时日,这其中少不了发动战争,所以这个世道并未真正达到太平。
简毓并不打算等到宓奚一统天下的那一天再离开,只要等神女将宓奚休养好的灵魂取回,她的任务就完成了,那时她就可以放心地离开宓奚。
一个弱女子独自行走于江湖或许会成为很多人眼中的香饽饽,但是若她身边养了两只狼,那便不可小觑了。
所以简毓的最终目的,便是将福福和惜惜培育成自己的“保镖”。只不过她如今连变回人形都困难,更别说养育照顾这两只小狼崽了,光是饮食就够她头疼的,所以她必须借助宓奚的资源。
自己都为宓奚付出那么大的牺牲了,取一点报酬不过分吧?
简毓自顾自地捋了一遍,强行将方才泛起的那点醋意给压了下去。
宓奚想和谁在一起,她管不着,也不想管,爱咋咋地。
吃完了饭,两只狼崽都有些犯困,于是简毓将他们带到笼子里歇息,自己也守在一边。
狼崽子对她有天然的亲近感,所以此时是正是增进她们之间的感情的好时候。
等狼崽都睡着了,简毓才忍不住抬头望向刚才宓奚和秦叹月离开的方向。
怎么过了这么久都还没回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简毓有些焦躁地甩了甩尾巴。
好吧她承认,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的。
又过了一会儿,宓奚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她视野中,秦叹月跟在她后面。
简毓心里越发在意,但看两人往这边走来,便扭头趴下不去看他们。
谁料秦叹月停在笼子前,扯了扯宓奚的袖子,柔声道:“皇上,方才臣妾只是觉得这两只狼崽子可爱想要摸一摸,谁料这他俩立刻对我呲牙哈气,十分凶恶,根本就是野性难驯。”
简毓预感她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果然秦叹月接着说:“这狼崽现在尚且年幼,所以无力伤人,但待其长大,彼时难以控制,养在宫中岂不是祸患?依臣妾看,还是早早丢掉或是打杀了为好。”
下意识地看了宓奚一眼,他却若有所思地盯着狼崽,似乎真的在思考秦叹月的话。
刚才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宓奚的态度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简毓猛然想起来,她在外流浪的那段时间,宫中曾传出过宓奚极其宠爱一个嫔妃的传言,而那个嫔妃,就是秦叹月。
为何会出现在北襄?真的是她自己跟来的吗?若是没有宓奚的允许,她又怎么可能过来呢?
简毓的脸色暗沉,护到笼子前,很不高兴地冲着秦叹月叫了一声。
她并不想与任何一个人作对,宓奚待秦叹月怎样都好,她虽然会觉得有些醋意伤心,却并不因此产生敌意,从来都是人不犯她,她乐得和平相处。
但是秦叹月却偏偏要来招惹她。
是因为察觉到宓奚对她不同寻常?这几日宓奚与她同车而行,同吃同睡,是众人有目共睹之事。
当时跟着宓奚冲进去的死士都死在了和戚晏交手的时候,是以除了宓奚以外,并未有人知道她变身成人的事情。
现在跟在他们身边的侍卫,皆以为宓奚只是对她如爱宠。但秦叹月却不一样,她作为女人的敏锐直觉应该会很快察觉到宓奚待简毓并非只是如同一只爱宠,而是涉及更多层面的东西,或许是这种直觉让她产生了些许危机感,才会主动来找简毓的麻烦。
短短一瞬,简毓想到了很多东西。
宓奚此人,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方才秦叹月一定是对宓奚示了好,所以宓奚的态度才会发生转变。
简毓的好胜心也起来了——谁不会似的。
只见她前一秒对着秦叹月凶巴巴地呲牙,后一秒就转头盯着宓奚,耳朵向后一撇,皱眉眨眼,委委屈屈地冲着宓奚轻声嘤嘤,然后她抬爪按在宓奚的手臂上,示好般地扒拉了两下。
【不就是撒娇吗?我可是狐狸精,谁能比得过我!】
这一声中气十足,与她表面矫揉造作的姿态截然不同。
听着女人表里不一的心声,宓奚用手按住了额角,竭力按压住嘴角,没有表现出异常。
片刻后,他才轻咳了一声,对秦叹月道:“区区两只狼崽而已,怎会有你说的那般严重,好好教养不就行了。”
闻言简毓挑衅地看了秦叹月一眼。
秦叹月瞪大双眸:“你!”
“哼!”她愤然甩袖,转身走了。
简毓生平第一次争宠,觉得还有些新奇有趣,又意识到宓奚竟然真的很吃这一套。
那不就随便拿捏吗?
她靠近宓奚,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原来宓奚喜欢的是妲己那种类型的啊~】
宓奚:……
手上传来柔软的毛绒触感,他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很有道理,但又毫无道理。
想通这一点之后,简毓又想到了得寸进尺好办法。
她把两只狼崽叼到车厢之中,等宓奚与胥黎处理完事情回到车上,发现三只毛茸茸的家伙正卧在他的斗篷上睡得正香。
简毓听到他掀开车帘的动静,先是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宓奚脚边,围着他转了一圈,不断地在他的腿边蹭。
【外面太冷了嘛~它们那么小,在外面会被冻着的,所以我就把它们带进来啦~】
【我保证我一定会看好他们不乱跑也不乱动的!宓奚你最好啦~】
宓奚面无表情地拎起她,简毓笑眼盈盈,丝毫不惧地舔了舔他的手。
——最终,两只狼崽还是在宓奚的车厢中找到了一袭之地。
简毓趁休息时跑到林中摘了许多浆果带回来。
【这个虽然卖相不好,但是真的很好吃!你快尝尝!】
她将已经洗过并且摆好盘的果子拱到宓奚身前,一脸殷切地看着他。
宓奚拿起一个果子小心地咬了一口,一股酸涩之感迅速在口中炸开,令人头皮发麻。
回宫
宓奚是何许人也?
多年来身居高位,他早已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习惯,他将那果子含在口中,道:“的确不错,你也尝尝。”
简毓高高兴兴地咬下一大口,瞬间被酸得小脸皱缩。
“呸、呸呸!”
她原地跳了起来,在车中无措地团团转,两只狼崽跑到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
“噗,哈哈哈——”
宓奚这才将果子吐出,看着小狐狸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连落在身前的发丝都震颤不已。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不对,是自从穿越以来,简毓第一次看见宓奚笑得这样开心。
简毓幽怨地看着他,骂人的话迟迟没有说出口。
无他,面对这样一张俊脸,实在是太难做到了。
平日宓奚不苟言笑时,那张脸便如一座冰山,但是此刻他笑得开怀,正如冰雪消融,旭日骄阳一般,五官惊艳浓烈,风华尽显。
简毓忽然意识到,方才宓奚居然是在使坏。
这个男人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看来神女的担忧根本没什么必要嘛,宓奚这不是好好的,怎么看都不是像要失控的样子。
那她岂不是没有必要一直留在他身边?
不知怎么,想到这一点,简毓反而心口有些空荡。
宓奚止住了笑,又拿起一个果子放进嘴中。
这一次倒是一点都不酸,脆爽多汁,十分可口。
简毓当时就只是试吃了一颗觉得好吃,这才将果子摘来想给宓奚尝尝,没想到这种果子并不是都好吃,竟有一半都是极其酸涩难吃的。
宓奚挑挑拣拣,选出几颗果子递给简毓:“这次肯定不酸。”
简毓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小口,果然是甜的。
他居然已经掌握了如何辨别甜果和酸果的技巧。
宓奚眉梢间笑意未消,甚至还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邀功神情。
……好吧,确实很厉害。
简毓将果子各自分给狼崽,心想:还是等过些时日再走吧,福福和惜惜还小,等她彻底确认宓奚不会失控再走也不迟。
又过了一日,他们终于回到了燕赤皇宫。
简毓看着那许久未见的高大城楼,心头涌上几分感慨。
不过离开几月,却恍若经年,她这一次离宫,属实是经历了太多东西。天下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燕赤皇宫却几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依旧如昨。
云蔚云笠受到了消息,早早就跟着众人在宫门前等候,见到宓奚怀中抱着简毓归来,一时情难自抑,泪眼婆娑。
宓奚离宫时十分突然,没有和任何人知道,回来之前倒是先行通知了宫中。
宫变事件后,后宫中仅剩闵昭媛与宋昭仪二人,又因闵昭媛在火灾中受了伤一直卧床修养,所以后宫诸事皆由宋昭仪暂管着,但是她一个穿越的现代人对此一窍不通,每日焦头烂额,不得不去请教闵昭媛,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倒比从前要好上不少。
宋昭仪和闵昭媛并肩而立,对宓奚福身:“臣妾恭迎皇上。”
宓奚在人前恢复威严,面无表情道:“都平身。”
秦叹月在他身后亦行礼,道:“给两位姐姐请安。”
两人还礼道:“妹妹。”
她们知道秦叹月随着皇上离宫的事情,由于并不知道真相,所以认为皇上是真的十分宠爱于她,连亲自攻打北襄都要带上她,不知这次回来,皇上会不会再次晋她的位。
眼见几人之间有些微妙,怀中的简毓却有些破坏气氛,看到许久未见的云蔚和云笠,她颇有些激动,不断扒拉着宓奚的袖口。
宋昭仪看出来了,于是叫都梁殿的两人上前,与小湫儿相见。
“奴婢参见皇上。”
“起来吧。”
“嘤!”
简毓迫不及待地跳到她俩面前,云蔚将她拥入怀中:“小湫儿!你终于平安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云笠则是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小湫儿在外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奴婢看着都瘦了许多……可有何处受伤?”
“嘤嘤嘤!”
三人抱作一团,玉珏在旁轻咳一声,这才止住了她们的话头。
北襄之行自此告一段落,宓奚却毫无喘息的时间。
他离宫的这段时日,政务无人处理,上奏的军报和折子都快堆满整个御书房了,他一回来就径直往御书房去,再也没有出来过。
简毓与云笠二人终于重逢,她叼着笔将自己在宫外的遭遇大致画了一遍,但隐去了戚晏和宓奚的那一段——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顺道将福福和惜惜也介绍给二人认识。
云笠被两只狼崽吓了一跳,惊讶于简毓居然有能力驯服这种野兽,而皇上竟然也不加以阻止。
“天爷呀!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云蔚目瞪口呆,显然一时也被简毓的神通给唬住了:“小湫儿,你真是只是一只小狐狸吗?”
简毓赶紧止住了话头,乖巧地摇一摇尾巴,表示自己就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小狐狸。
只不过是修炼了几百年的那种而已。
晚间,两人带着简毓前去沐浴,熟悉的流程让简毓险些哭出声来,她有多久没有这般好好享受过了,果然还是宫里的日子最舒服啊……
等用花瓣沐浴完,云笠照旧用熏笼和鲜花将她的毛发吹干,简毓黯淡粗糙的毛发终于恢复了顺滑,她满意地闻闻自己身上,惬意地躺在都梁殿的巨大床榻上,享受地打了个滚,又打了个滚。
太舒服啦!
福福和惜惜也都需要好好收拾一般,简毓特意用兽语嘱咐他们要乖乖的,然后让云笠二人将他们带去洗澡,只不过一切从简,不需要像她这样繁琐。
不一会儿,两只狼崽都被送了回来,身上干干净净,不再脏兮兮的了。
云蔚特意在榻角布置了一个小窝,让两只狼崽子能够睡在里面。
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狼崽一日一个样,由于食物充足,简毓瞧着它俩都比前几日圆滚了不少,眼中的蓝膜也逐渐消失了,露出葡萄般的湿漉漉的黑瞳。
“从今以后,你俩就跟着简毓姐姐我吃香的喝辣的!”
“嗷嗷!”
说到这个,简毓忽然一骨碌爬起身,跳到榻下,往角落中看去。
出乎意料的是,那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简毓翻来覆去地又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她当初用来藏宝贝的匣子不见了!
我靠!我的钱!
没有那个匣子,什么都是妄谈!
简毓仿佛眼睁睁看着向往的美好生活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化为泡影。
哪个混蛋拿了我的钱——
罪魁祸首只能是某个人,简毓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目标,狠狠地跺脚。
两只狼崽懵懂地看着怒不可遏的简毓,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云笠从外头进来:“小湫儿,玉珏公公方才来传话,皇上让你今晚去御书房呢。”
——皇上回宫第一日,没有宠幸任何一个后宫嫔妃,而是召了一只狐狸去御书房。
耍赖
不用云笠来抱,简毓就自己冲出了殿门。
好哇,她刚想要去兴师问罪,罪魁祸首就主动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