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坐。”
  “慢着!”
  裴笑突然冷喝道:“三舅母,晏姑娘虽然年轻,又是个姑娘,但却是谢三爷好不容易请来的,一会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隐瞒。”
  谢三爷是谁,宁氏心里一清二楚,忙笑道:“大外甥放心,我当然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晏三合:“三太太,那就请吧!”
  宁氏一脚踏进门槛,见椅子上坐着大老爷,鼻子里先无声呼出一道冷气,然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上前行礼。
  季陵川回神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裴笑最后一个进门,进门后“砰”的一声把门合上,这门合的又重又响,连晏三合的心都微微颤了一下。
  宁氏呷了口茶,放下茶盅,用帕子慢悠悠地擦着嘴角。
  “阵仗摆得这么大,还请了高人来,这府里到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案子,快讲来我听听呢!”
  这话一出口,晏三合瞬间明白过来,裴大人为什么亲自去请,为什么多那样一句嘴,又为什么关门声那么响!
  这个三太太……
  不是省油的灯!
  既然不是省油的灯,晏三合心思一动,改变了称呼。
  “宁氏,你是怎么嫁进季府的?谁牵的媒?谁做的主?”
  宁氏被问得一愣,“怎么,这还跟那劳什子案子有关?”
  晏三合厉声道:“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该问的。”
  宁氏一惊,这才又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晏三合来。
  这一打量,她很是诧异。
  这姑娘年轻归年轻,但脊背笔挺,双眸黑沉,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冰寒之气。
  绝非普通人!
  宁氏这才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是老太太亲自相中的,八抬大轿堂堂正正迎进门。”
  这回,轮到晏三合心生一惊。
  老太太相中的人,按理在这府里应该和老太太最亲,怎么反而闹得最僵?
  晏三合看向裴笑:“宁家是个什么门第?”
  裴笑道:“我三舅母娘家是真定府的富商。”
  宁氏不满意大外甥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傲气道:“真定府所有的枣园,都是我宁家的。”
  怪不得满头珠翠,原来是娘家有钱,否则一个官,一个商,一个在京,一个在真定府,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通婚的。
  晏三合又问:“在宁家,你排行第几?”
  宁氏昂首一笑,“长姐,嫡出,嫁进季家带了一百二十台嫁妆,装了整整三条船,铺陈开来延绵十几里。”
  这个回答,连一旁的李不言都微微变了脸色。
  三太太哎,知道你家有钱,也不用每一句都带出来吧,财不外露这话难道没听说过吗?
  晏三合眉头一皱,“在你眼里,你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突然,宁氏左右看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嘟囔道:“能是什么人,长辈呗。”
  “长辈有好,有坏;有慈祥,有刁钻;有心软,有狠辣;有识大体,能容人,也有心眼细,容不下人。”
  晏三合问:“她是哪一种?”
  宁氏一怔,脸色慢慢发青,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裴大人可没那么多的耐心,刚要张嘴催,却见晏三合如刀的目光向他看过来,只得老老实实闭上嘴。
  “不好回答,那我换个问题。”
  晏三合:“你膝下可有儿女?”
  宁氏自嘲一笑道:“命不好啊,生了三个赔钱货。”
  正妻无子?
  晏三合于是又问道:“三老爷有几房妾氏?”
  这也不是能瞒得住的,宁氏大大方方道:“三房姨娘。”
  晏三合:“可都有生养?”
  宁氏似乎被问得有些烦了,口气很冲,“怎么没有生养呢,带把的,赔钱的都有啊!”
  晏三合:“既然有带把的,记在你名下了吗?”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养儿子?”
  宁氏瞄了眼一旁坐着的季陵川,连连冷笑。
  “鬼知道养得熟,养不熟。再说了,姨娘生的就是姨娘生的,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我可不想白白给别人当跳板。”
  这话简直了。
  夹枪带棒,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一个都没落下!
  季陵川本来心里火就大,再被她这么一刺,拍着桌子厉声道:“宁氏,你说谁拿别人当跳板?”
  “哎哟我的大老爷!”
  宁氏捂着心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我又没指名道姓说的是你,你多哪门子的心啊!”
  “你……”
  “我们宁家又不像什么张家啊,李家啊有权有势,顶天了家里多几个臭铜板。”
  宁氏嗤笑,“这跳板就算是搭上了,也没什么用啊!”
  季陵川气得拿起个茶碗就狠狠砸地上。
  “母亲当初怎么就看中了你这个泼妇,真真是家门不幸。”
第八十章刺猬
  敢骂我泼妇?
  老娘就泼给你看!
  宁氏蹭的一下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
  “回头大老爷到了阴曹地府,好好问一问老太太,京里这么多高门的姑娘不娶,非要娶我这个泼妇?
  难不成是看中了我宁家的万贯家财?还是她被猪油蒙住了心,眼睛瞎了!”
  “三舅母!”裴笑真想上去捂住她那张臭嘴。
  “怎么了大外甥?”
  宁氏手一插腰,眉头黑痣往上一挑。
  “人生一张嘴,不是吃饭,就是说话,不让人说话,那嘴巴长着做什么,一个个做哑巴得了!”
  裴笑心说我叫你一声祖宗得了。
  “三舅母,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啊!”
  “大外甥,你能不能少活一天啊?”
  “你……”
  “啪——”
  一只绣花鞋踩在青石砖上,然后挪开,青石砖的正中间,裂出一条细缝。
  绣花鞋的主人微微一笑,道:“谁再吵我家小姐断案,这青石砖就是她的脑袋。”
  这一下,宁氏吓得脸色煞白,心有余悸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季陵川胸膛一鼓一鼓,僵僵别过头。
  裴大人手暗戳戳的摸上自己的后脑勺,心想:那一脚要踩我脑袋上,我的小命……
  玩完!
  花厅里,终于能安静下来。
  晏三合却没有急着开口,她目光落在宁氏身上,黑幽幽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按理说,富商家的大小姐脾气娇纵些也是有的,但说话这么尖酸刻薄却是少见,这已经和市井的泼妇差不多了。
  老太太前两个儿子的婚姻大事都作不了主,这第三个儿子的媳妇一定会精挑细选,难道真是眼瞎了?
  而且这个宁氏给她很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许是晏三合打量的时间太长了,宁氏很不耐烦这种眼光,冷冷一笑。
  “晏姑娘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刚刚我哪一句说错了?那不好意思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只能多担待则个。”
  晏三合眼睛一眯,终于明白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这位三太太就像只进攻型的刺猬,别的刺猬是遇到危险,才会把刺竖起来。
  她不!
  她不管有没有危险,都竖着浑身的刺,而且不刺别人一下,她心里就难受的紧。
  为什么呢?
  一个人身上会长出那么多的刺?
  晏三合深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替别人养孩子的确是养不熟的,毕竟人心隔肚皮。”
  “……”
  宁氏怔怔看着晏三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话竟然还被认可了。
  “宁氏,我接着问下去。”
  晏三合:“三老爷的三房姨娘,是老太太作主纳的吧?”
  宁氏还没有从刚刚那句话中回过神,又怔怔的点了点头。
  晏三合:“你心里不愿意,但又不得不同意,我说得对吗?”
  宁氏目光渐渐聚焦,嘴角露出嘲讽。
  “什么愿意不愿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是那种容不下人的人吗?”
  “可这话听着怨气很大。”
  “怎么着,难道我还要敲锣打鼓的欢迎不成?”
  宁氏冷冷道:“我呸,贱妾而已,凭他们也配!”
  瞧!
  这刺又开始刺人了!
  “老太太是由妾扶为正,你这话是连老太太也一道骂了进去。”
  晏三合:“所以,你因为纳妾的事恨老太太?”
  宁氏嗤笑一声:“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个做媳妇的,可哪敢哟。”
  晏三合看着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
  “当然是啊!”
  宁氏摸了摸耳边珠钗,嘴角冷冷。
  “我都已经生不出儿子了,再顶一个大不孝的罪名,七出犯两出,晏姑娘替我想想,这季家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
  话到此处,晏三合突然站起来,走到宁氏面前。
  宁氏不知道要干什么,身子下意识的往后倾。
  晏三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很沉,也很沉:“知道兵马司审的是什么案子吗?”
  “什么?”
  “老太太的坟前天夜里被人挖了。”
  “啊……”
  宁氏一声尖叫,手中的帕子无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像被定了穴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说,谁会这么恨她?”
  “……”
  “连死后都不想让她安生?”
  宁氏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唇颤了几下,“你,你,你是在怀疑我?”
  晏三合勾了勾唇,“昨天老太太院里有点动静,只怕你也听说了,知道在干嘛吗?”
  宁氏惶恐地摇摇头。
  “我在一个一个审老太太院里的下人。”
  晏三合眉头一压,眼神骤然严厉起来,“想不想知道……我审出了什么?”
  宁氏心脏狂跳,“什么?”
  晏三合俯视着她,用最慢最冷的声音道:“他们都说是你做的。”
  “放他娘的屁!”
  宁氏如遭雷击,浑身狠狠一颤,凄声道:“哪个不得好死的王八羔子乱嚼舌根,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昨天一共审了十一个人。一个人这么说,那就是泼脏水,但十一个人齐唰唰都这么说……”
  晏三合伸出手,按在宁氏的肩上。
  她手掌的温度比常人低,宁氏顿时一个激灵,连瞳孔都开始战栗起来。
  “那!就!真!是!你!做!的!”
  “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宁氏声音凄厉像鬼:“我是恨她,可我不会挖她的坟,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啊!”
  晏三合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塞回到宁氏的手中,一字一句。
  “那你老实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能掺假,你为什么恨她?”
  为什么恨?
  有泪水从宁氏的眼中流下来。
  良久,她戚然一笑。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晏三合反问。
  宁氏的目光扫过季陵川,扫过裴笑,“他们都不信啊,没有一个人会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