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解开了身上的重负,在沟渠里跳了几下,没跳出来。
  “抬马!”
  李不言和谢知非眼神一对,一个抬前蹄,一个抬后蹄,终于把马抬了上去。
  “小姐,你牵住马,别让它跑了。”
  李不言一口气没喘,跳下沟渠,又指挥道:“三爷在前,我在最后,裴大人在中间,我喊一二三后,大家一起使劲。”
  风大雨大,裴大人还有心情问问题:“为什么我要在中间?”
  “前车最重,这里除了谢三爷,谁也扶不起;车尾是关键,我会点手脚功夫;至于中间……”
  李不言也懒得说了:“自己想。”
  裴笑气得想冲过去掐死她。
  “行了。”
  谢知非身子往下一蹲,“都别废话,干活!”
  裴笑忍气吞声的走到中间。
  李不言喊:“听我指挥,一二三。”
  “起!”
  “一二三。”
  “起!”
  “一二三。”
  “起!”
  “吧哒!”
  车轱辘落地,所有人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雨势越发的瓢泼,身上几乎都淋湿了。
  谢知非碰了碰晏三合的肩,“上车避雨。”
  晏三合手里牵着两匹马,“那马呢?”
  谢知非一把抢过缰绳,“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快上去。”
  晏三合没和他客气,用衣袖抹把脸上的雨水,第一个钻进去。
  “等下,等下,脱了鞋子再上去。”
  裴笑急得大喊:“我的被褥……哎啊,你们这帮败家子!”
  ……
  片刻后。
  最后一个败家子谢三爷钻进车里,车里原本就狭小的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其他三人默默看一眼后,抱腿蜷缩起来。
  晏三合下巴磕在膝盖上,耷拉着眼皮,问:“马安顿好了?”
  谢知非摇摇头,甩了三人一脸的雨水,“没地方安顿,车上有两件蓑衣,将就挡一挡吧。”
  “噗嗤!”
  李不言轻轻一声笑。
  裴笑看着屁股下面湿透的被褥,心都在滴血,“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李不言不理他,用胳膊碰碰晏三合,“看,他们俩像不像两只拔了毛的落汤鸡?”
  晏三合下巴微抬,猝不及防对上谢知非的眼睛,那双眼湿漉漉的,睫毛上都沾着雨水。
  那人唇角一弯,也跟着笑起来。
  “李不言你眼神不好,我们三个泥堆里滚过,算是叫花鸡;你家小姐干净些,是只白斩鸡。”
  裴笑眼睛扫一圈,直摇头,“谢五十你眼神也不好,明明是两只公鸡和两只母鸡。”
  “裴大人眼神更不好。”
  李不言乐得嘴都合不拢,“明明两只是童子鸡,两只不是童子鸡。”
  谢知非:“谁是童子鸡?”
  裴笑:“谁不是童子鸡?”
  “噗嗤!”
  晏三合再忍不住,轻轻笑了。
  当此时——
  车外,暴雨如注,夜幕暗沉。
  车里,夜明珠搁在角落,散着幽幽暗暗的光。
  少女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随着她的一笑,明亮了起来。
  如同枯井中照进一抹光;
  如同遍布浓雾的森林里刮过一阵清风。
  谢三爷看傻了。
  有无数的声音涌进他的耳朵,但他能听见的只有一句: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呀。
  一旁,裴笑无声撇过脸。
  神婆竟然也会笑?
  马车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安静让晏三合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这样笑过,心里的别扭劲儿还没涌上来,另一个念头抢先冒出来。
  不对,官道上为什么会有暗渠?
  她沉默了片刻,“这雨躲不下去了,我们得赶紧走,马上就走。”
  马车里的气氛从安静,一下子变成紧张。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除了裴笑。
  裴笑一脸不解,“晏三合,为什么要赶紧走?”
  晏三合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一抬,直逼谢知非:“官道上挖暗渠,一定是人为。”
  谢知非反应堪称敏捷,“能用得起马车的,都不是小户人家。”
  “荒郊野外,看来有人是想劫财。”李不言一边说,一边手摸上腰。
  裴笑刚要说话,晏三合已接话道:“这会雨大,他们也被困住了,雨一停,就会行动。”
  谢知非:“所以,我们要趁现在先逃一步。”
  李不言挑挑眉:“不想逃也行,反正我一个打十几个锦衣卫没事,山上的蟊贼吗,那就更不用怕了。”
  晏三合:“敌情不明,我们不打,逃。”
  谢知非:“只怕前面还有暗渠,车不能要了。”
  李不言:“三匹马,四个人,怎么分配?”
  晏三合:“我和不言骑一匹。”
  谢知非:“明亭骑马不行,我和他骑那匹壮的。”
  什么叫我不行?
  男人能说不行吗?
  裴大人再次张口,被李不言抢了先,“我打头,有危险我吹哨示警。”
  晏三合:“事不宜迟,立刻行动。”
  “等下!”
  谢知非:“轻装前行,银票干粮带着就行,其他的,一律弃了,撑两天,朱青他们会追上我们。”
  李不言:“同意。”
  晏三合:“同意!”
  谢知非一锤定音:“行动。”
  裴大人:“……”
  啊啊啊啊!
  能不能让我说句话啊?
第一百零五章官驿
  说行动,就行动。
  谢知非第一个跳下马车,冲过去,拔出剑割断马身上的缰绳。
  两件蓑衣扔给晏三合一件,李不言一件。
  “你们两个穿上,挡挡雨。”
  裴笑下意识问,“哎,我的呢?”
  晏三合把手里的蓑衣往他怀里一扔:“你穿,我不用。”
  “裴明亭?”
  谢知非抬手抽了裴大人一记头皮。
  裴大人惨叫一声,“嗷,谢五十,你袭官!”
  “闭嘴,想招来山匪吗?”
  谢五十头一回生出想把这位“祖宗”埋进土里的冲动。
  裴大人又想去揉头皮,又想去捂嘴,手上还拿着一件蓑衣,忙不过来了。
  “上马。”
  晏三合把包袱用力一系,“出发。”
  李不言把蓑衣披上,冲晏三合一点头,“跟着我。”
  谢知非见两人动作迅速,也赶紧牵过马,一扭头,见裴笑抱着一件蓑衣还怔愣着,怒吼道:“祖宗,穿上啊!”
  “我穿什么穿,给你个短命鬼要的。”
  裴笑把蓑衣往谢知非怀里一塞,嘟囔道:“谁打小一淋雨就生病啊?还打我……是人吗?”
  “……”
  不是人的谢三爷抹了一把脸,把蓑衣往身上一披,声音放柔,“回头上了马,你也钻我蓑衣里来。”
  废话!
  裴大人我就是这么想的,又下雨,又骑马的,这是想冻死谁?
  两人上马,裴笑往蓑衣里一钻,突然问道:“对了,李不言平常护主护得紧,怎么这会倒不谦让了呢?”
  谢知非双腿一夹马腹,只在心里答了一句:
  不是不谦让,是那丫头根本不怕冷。
  三匹马在暴雨的夜里狂奔。
  除了前面那道纤细的影子,耳边的风雨都在谢知非感官中渐渐褪去声音。
  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追那道影子,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
  也不知道狂奔了多久,最远处传来李不言的惊叫声。
  “快看,前面有官驿。”
  所有人抬眼去看,远处隐隐绰绰一点灯光。
  “菩萨啊!”
  裴笑激动的眼泪喷涌出来,“我的屁股有救了!”
  这祖宗,能惦记些别的吗?
  谢知非咧嘴苦笑。
  ……
  四人翻身下马,驿站的伙计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
  一看,傻眼。
  四人浑身湿透的人,从头到脚都在滴着水。
  裴笑从湿漉漉的身上摇出腰牌,往伙计眼前亮,“四间上好的房间,热水,热饭,赶紧的。”
  “还有,四套干净的衣裳,鞋袜。”晏三合补充。
  包袱里衣裳都湿透了。
  小伙计一眼就看出晏三合和李不言是女扮男装,为难道:“怕是没有两位客官的尺寸。”
  “废什么话!”
  谢三爷身上的那股狂傲劲又来了,“让你拿四套,你就拿四套。一会再生个火,我们自个把衣服烤干。”
  裴笑一瞪眼:“还不快去准备。”
  “几位官爷里面请,小的这就去准备。”伙计一边跑一边喊。
  李不言笑眯眯:“三爷、裴爷的官威可以啊!”
  “你懂什么?”
  裴笑湿发一甩,“官驿的伙计最会看人下菜碟的,你不对他厉害点,他都不会朝你多看一眼。”
  李不言笑道:“如果我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岂不是对我终身难忘?”
  “别动不动就刀刀刀,我们是官,不是匪。”
  裴笑一甩湿袖,先走进去。
  “官匪一家没听过啊!”
  李不言回了句嘴,刚要跟上去,后颈的衣服被人拎了一下,她身子往后一仰的同时,晏三合已迈进了门槛。
  李不言扭头见是谢三爷拎住了她,半点没恼,反而压低了声。
  “三爷,不是我要抢先,身为丫鬟就得走在主子前面,挡刀呢。”
  “这会轮不到你挡刀。”
  “怎么,怕我家小姐在冷风里多站一会着凉?”
  谢三爷短促的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扔下两个字。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