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瞧瞧银子,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又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慢着。”
第一百一十六章恶心
  大侄子吓得手一缩,忙不迭的去看晏三合。
  “坐!”
  晏三合手指着边上的椅子,“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胡勇看着银子咽了口口水,硬生生挤出笑,“不坐了,贵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些年,老太太给你们家捎过年礼,给过银子吗?”
  这话应该是戳到了胡勇的痛处。
  “从前倒是有的,什么缎子啊,人参啊,银子啊,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啥都没有了!”
  “这几年,是哪几年?”
  “就……近小十年吧!”
  晏三合一惊。
  “那么也就是说,前四十年,老太太一直往家里贴补东西?”
  “这不应该吗!”
  胡勇拍拍胸脯,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可都是她嫡嫡亲的侄儿,一条藤上下来的。”
  晏三合皱眉:“听说你们家从前是打渔的,如今进了县城,靠什么为生?”
  “靠我姑母啊!”
  “所有人都不干活?”
  “干什么活,她老人家手指缝里露一点出来,足够我们一大家子一年的嚼用。”
  你个不要脸的!
  三爷我听了都犯恶心!
  这一回,谢知非比裴大人还想骂娘!
  晏三合也犯恶心,也想骂娘,但更多的她替老太太不值。
  一个女人在深宅大院里苦苦挣扎,到头来便宜了这么一帮混账狗东西。
  “这些年老太太没寄银子过来,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说到这个,胡勇一脸伤心欲绝。
  “家里还有十几亩水田,放个租子一年也能赚几个小钱,只是苦了小一辈的。”
  “你们给老太太捎信了吗?”
  “捎啊,年年捎,年年没回音。”
  胡勇暗地里掐自己一把,终于开始嚎了。
  “姑母啊,你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你走了,老胡家靠谁去啊!”
  晏三合朝李不言看看。
  李不言厉声喝道:“嚎什么嚎,明天寅时一刻,在关帝庙门口等着。”
  胡勇忙问道:“贵人这是要……”
  “领我们去胡家老宅。”
  李不言说完,大大方方把银子往怀里一收,“这银子我先替你收着,等从老宅回来,再给你。”
  胡勇傻眼,怎么银子拿出来,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晏三合站起来,“裴大人,三爷,我们回吧!”
  “回!”
  谢知非收起二郎腿,朝裴笑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与晏三合并肩离开。
  裴笑太清楚那一眼的意思。
  他慢悠悠的走到胡勇身旁,重重叹了口气,“按辈份,我得叫你一声舅。”
  “可不是吗,你娘和我是嫡嫡亲的表兄妹呢。”
  胡舅舅陪着笑脸,“妹妹这些年身子骨可好啊?”
  裴笑拍拍他的肩,“一切等明天去胡家老宅看完再说。”
  再说什么?
  老太太是不是临终前给胡家人留了东西?
  胡勇心头一喜,对到手又飞了的一百两银子也不心痛了,“表外甥放心,明儿寅时我一定准时到。”
  去你妈的表外甥。
  给老子滚远点!
  裴笑在心里骂得热火朝天。
  ……
  又是寅时一刻,又是那几匹马几个人,多了个大侄子一颠一颠在前头带路。
  两个半时辰,便到了胡家老宅。
  小小的一个村落依山傍水,山上成片成片的竹林,这里家家户户都靠打鱼为生。
  晏三合心想:老太太为什么喜欢那个院子的原因找着了,因为她从小的生活环境,就有竹林。
  见到有陌生人进村,村民们纷纷跑出来瞧热闹。
  胡勇得意极了,昂着头冲看热闹的村民吹开牛皮。
  “这是京城来的贵客,就是我们老姑奶奶家的,都做着大官呢,正六品。”
  晏三合听不下去,“胡勇,去把人请来。”
  胡勇点头哈腰,“是,是,
这就去。”
  晏三合朝朱青、黄芪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跟着胡勇去了。
  晏姑娘说的请,那就是真正的请。
  胡勇这人有些欺软怕硬,晏姑娘这是让他们盯着些。
  “不言。”
  “小姐放心。”
  李不言把手里的狗尾巴花往嘴里一塞,晃着两条胳膊就走了。
  裴笑十分主动的凑到晏三合面前,“我做什么?”
  “你和三爷……”
  晏三合淡淡地看了谢知非一眼,“陪我去河堤上走走。”
  这么闲情雅致的吗?
  谢知非和裴笑一对眼,两人跟了上去。
  北仓河到了这里,河面陡然变宽,十几条渔船停在岸边。
  举目眺望,岸的那一头是连绵的青山,郁郁葱葱山林下,隐着好几片村落。
  “如今我总算明白过来,老祖宗为什么喜欢在心湖边呆坐着。”
  裴笑忍不住感叹,“别的不说,只看着这河面,心情就舒畅。”
  “裴大人,三爷。”
  晏三合突然问,“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们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这问题,太过突然。
  裴大人挖空心思回忆了自己这些年的人生经历,很老实的回答三个字:“我没有。”
  “三爷呢?”
  谢知非停下脚步,嘴角的两个酒窝深陷进去,仿佛将那一点心事也暗藏了起来。
  晏三合见他不说话,转过身去看他。
  谢知非随手拔了片叶子,放在手里轻轻捻着,这动作让他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
  “永远失去的人,让人刻骨铭心。”
  “谢五十,看不出来啊,你也会说这么牙疼的话?”
  “我这是站在你家老祖宗的立场说的话。”
  谢知非嘴角勾着一点笑。
  “对于她来说,那个相好不就是她永远失去的人吗?不就让她刻骨铭心了吗?”
  “有道理啊!”
  裴笑伸手点点他,“最近你长进了。”
  “是长进了不少!”
  谢知非垂目看着晏三合,看似随意道:“对了,什么样的人,能让晏姑娘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晏三合想着自己空白的人生,也非常诚实的回答了三个字:“我没有。”
  正因为没有,所以才要问你们。
  一个经历千重苦万重难,精于算计,看透世事的老妇人,最后真的会因为年轻时候那一点刻骨铭心,求而不得,而心念成魔吗?
  总觉得太过肤浅了一些。
  “晏姑娘,裴爷,三爷,人找到了。”
  远处,朱青挥着手大喊。
第一百一十七章胡珍
  胡家的房子早已破败不堪,几张落了灰的竹椅、长凳这会派上了用场。
  所有人看着竹椅上干瘦枯瘪的老妇人,都在心里说:这胡家老宅,来对了。
  整个渔村里最长寿的老妇人,竟然是季老太太儿时最要好的姐妹。
  “胡勇,她没嫁人吗?”晏三合问。
  胡勇直摇头,“这老太婆命不好,嫁出去了,不会生蛋,又给休了回来。”
  晏三合:“娘家的兄弟妯娌容得下?”
  胡勇歪嘴一笑,“谁敢容不下她,这老太婆厉害着呢,你们小心些,她随身藏着刀的。”
  “她家人呢?”
  “一个个都被她克死了。”
  “胡大侄子。”
  妇人往嘴里塞了粒黄豆,咬得嘎蹦嘎蹦响,眼珠子眯成一条缝,“小心下一个轮到你啊。”
  “听听,你们听听!”
  胡勇还要再往下说,晏三合冷冷看过来,他赶紧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晏三合把竹椅往前挪挪,“老人家,牙口这么好,酒量如何?”
  老妇人乜斜着眼睛,“半斤烧酒没问题,下酒菜得是猪头肉,没猪头肉我不喝的。”
  晏三合朝胡勇看过去,“哪里有卖?”
  胡勇忙道:“村口就有。”
  “我去!”
  朱青人已经跃了出去。
  晏三合冲老妇人淡淡一笑:“等猪头肉买来了,老人家,我陪你喝两盅。”
  “我不和女娃子喝。”
  老妇人手指着谢知非,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这小伙子长得俊,我和他喝。”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谢知非身上。
  谢知非不怒反笑,“老人家,你很有眼光。”
  “老太婆我活了七十年,连这点眼光都没有……你走开!”
  老妇人嫌弃瞪了晏三合一眼,又朝谢知非招招手,“小伙子,快来坐。”
  晏三合站起来,淡定地看了谢知非一眼。
  谢知非冲她一点头,淡定地坐到竹椅上,“老太太,贵姓啊?”
  “这里是胡家村,你说姓什么?”
  “我问你名字呢。”
  “按道理女人的闺名不能随便和人说。”
  老妇人砸了下瘪嘴,“你长得俊,我只和你说,我叫胡珍,年轻的时候,他们都叫我珍姐儿。”
  “好名字。”
  谢知非夸了一句,“珍姐儿,你认识胡勇他姑妈,就是嫁到京城季家的那个?”
  这一声珍姐儿,差点没把所有人给喊吐了。
  干瘦枯瘪就算了,满脸皱纹也算了,身上衣服脏乱也就算了,关键这老太太眉毛和头发都掉光了。
  不对,后脑勺还剩下一搓,是整个脑袋最后的倔强。
  唯有晏三合,微不可察的弯了弯眼睛。
  珍姐儿顶着最后的倔强,笑得浑身乱颤,“小伙子,你叫什么?”
  谢知非回答的无比镇定自若,“姓谢,名知非,你可以叫我非哥儿!”
  珍姐儿黄牙一露,“非哥儿。”
  裴笑扭头:呕!
  就在这时,朱青拎着东西急匆匆的回来了。
  酒和肉摆上,谢知非替珍姐儿倒满,又夹了一筷子肉在她碗里。
  珍姐儿直接用手抓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嚼吧嚼吧没几下后,就咕咚一声咽下去。
  谢知非心说:珍姐儿啊,我都替你噎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