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看看一旁绷着脸,活像谁欠了她五万两银子的晏三合:这叫东边不顺、西边顺。
  衙役回来的很快,“裴大人,知府大人有请。”
  “前边带路。”
  “是!”
  一行人进到府衙里,穿过两重朱门后看到有个中年人,背手站在屋檐下。
  那人四十左右的年纪,长相普通,皮肤黝黑,眉心三道深深的川字纹,瞧着颇有几分沧桑感。
  要不是身上这身官服加持,根本看不出这人竟然是南宁府知府——周也。
  知府是正五品,右善世是正六品,官位的大小决定着谁要先打招呼。
  裴笑上前一抱拳,热情洋溢,“周大人,久仰大名,打扰了,打扰了。”
  周也微微一颔首:“裴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
  官腔打完,进到内堂,内堂摆设简单肃穆。
  众人落座,衙役上茶。
  茶也不是什么好茶,还有几片茶梗子浮在上面。
  晏三合刚要去喝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谢知非的一声咳嗽。
  千金大小姐吃的好,喝得好,用得好,这种茶叶是入不了眼的。
  晏三合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会被三爷一提醒,端着茶盅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好气啊!
  就在这时,周也目光一一扫过六人,最后落在晏三合身上。
  “这一位是我家最小的妹子,中秋后便要嫁人,这趟出来……”
  裴笑重重的叹了口气,“不瞒周大人,那门亲事连我都瞧着不般配……”
  “啪!”
  晏三合把茶盅往小几上重重一搁,脸阴沉下来。
  终于找到机会宣泄了。
  “周大人你瞅瞅,你瞅瞅。”
  裴笑那个愁云惨淡啊。
  “惯得她都没样了,非要跟着出来,谁都劝不住,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也对大宅门里的事不感兴趣,收回目光,正色道:“裴大人此趟远差,是为了……”
  “咳!”
  裴笑神色坦然,“这一趟原是来查看咱们两广寺庙,顺道再办点私事。”
  既然是私事,既然找上门来……
  周也痛快道:“需要本官帮着做些什么?”
  “简单。”
  裴笑身子凑近,笑眯眯道:“请周大人给我一个去大齐国的路引,方便的话再写个手书,我想去大齐国的布政使司拜访一下。”
  周也皱眉:“裴大人要去大齐国?”
  裴笑讪笑,“是啊,既然来了,就想过去瞧瞧。”
  “裴大人,不是本官不通融,皇上虽然在大齐国设了布政使司,但大齐国毕竟是异国他邦。”
  周也断然拒绝,“裴大人还是不去的好。”
  裴大人皱皱眉,咬咬唇,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周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听我一一道来。我外祖母年前去世,临终前几个月总念叨着从前的一些旧事……”
  按着事先商量好的说辞,裴大人说得简直比茶肆里的说书人,还要抑扬顿挫。
  贤子孝孙的形象,生动极了。
  周知府听完,神色颇为动容,却没有一口应下。
  “裴大人有所不知,大齐国民风彪悍,老百姓对咱们华国人,十分的不友好。”
  “这又是为什么?”
  “这事说来也话长,真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聊得清的。”
  周知府抬头看看裴笑身后的三个侍卫。
  “裴大人只有三个贴身侍卫,却还有两位女眷同行,这样吧,我给再派八个侍卫跟着,大人意下如何?”
  “这……”
  裴笑踌躇着看了晏三合一眼。
  侍卫跟着的确是安全,但也就没了自由;若不让跟,这周知府只怕……
  权衡利弊后,他笑道:“如此,下官便多谢了。”
  “裴大人无须客气。”
  周知府摆摆手。
  “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首要的是安全,万一出什么事,我这个南宁府的父母官,只怕也做不下去。”
  “是,是,是!”
  “裴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到了大齐国,还需把帷帽带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
  晏三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裴姑娘是她本人,赶紧回了两个字:“多谢!”
  周也起身:“裴大人先喝会茶,我去去就来。”
  “不急,不急。”
  周也一走,堂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非生怕场面太冷,被人看出异常,就朝边上的李不言道:“带小姐去院子里走走,看看景。”
  晏三合依旧沉着脸:“外头太热,我就这里坐着。”
  李不言冲谢知非一耸肩,表示她听小姐的。
  谢知非低头,玩味一笑。
  这丫头自打早上摔了一跤后,别扭到现在,千金大小姐都不用演,现在活脱脱就像。
  他哪里知道,“千金大小姐”别扭的不是那一跤,而是头上这沉死人的步摇。
  趁这会没外人,晏三合又要去扶步摇,头一偏,恰好看到某人低头浅笑。
  姓谢的还敢笑?
  晏三合哼一声,“小谢子。”
  谢知非忙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第一百二十四章小姐
  晏三合:“外头树上叫的那是什么?”
  谢知非:“是知了。”
  晏三合:“太吵,你去粘了。”
  谢知非:“……”
  晏三合,你让小谢子很难做啊!
  谢知非赔着小心:“这不是咱们裴府,小姐将就些。”
  不粘?
  晏三合一昂头:“这鬼地方热死了,你打扇。”
  打扇?
  我堂堂三爷?
  谢知非下意识看了眼李不言:这是你的事。
  李不言眼观鼻,鼻观心:现在是你的事!
  裴笑低低咳嗽一声,来了个雪上加霜:“小谢子,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还不赶紧的!”
  朱青同情地看了眼自家爷:爷,爱莫能助啊!
  好的。
  爷知道了。
  爷错了。
  笑谁也不能笑“裴家”那个脾气大、脸臭的三合小姐。
  三爷勾了勾唇,走到晏三合身旁,撩起前襟,扇了起来。
  “小姐,这会没扇子,你将就一下。”
  “小姐,小谢子要不要再用力一些?”
  “小姐,凉快点没有?”
  晏三合:“……”
  小姐想堵上他的嘴!
  有脚步声近,谢知非赶紧退后一步,笔直地站好。
  周也去而复返,“这是路引,这是手书,裴大人收好。”
  裴笑起身接过来,交给身后的谢知非,“周大人,实在是感谢啊!”
  “举手之劳。”
  周也颔首:“一路保重,早去早回。”
  “周大人,请留步。”
  裴笑客套完,转身往外走。
  晏三合瞪了谢知非一眼,提着裙,迈着小碎步跟过去。
  那样子……
  谢知非没长记性,嘴角刚要弯起,却见周知府的目光向他看来,忙脸一沉,冲周大人抱了抱拳。
  ……
  北仓河上架起的桥,就叫北仓桥。
  过了桥,便是大齐国。
  下桥后,朱青递上路引。
  大齐国守桥侍卫一一清点过桥人数,清点无误后,在路引上刻下印章,这才打开关卡,让车马通行。
  晏三合回到车上,掀开帷帽,拔了步摇,然后挑起车帘往外看。
  虽然只是一桥之隔,变化却很大。
  树林更密集了一些,官道也渐渐变窄,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已经分不清这路到底是官道,还是山间小路。
  颠簸得很。
  四周无一人行走,却时不时能见到一座又一座的孤坟。山雀、乌鸦在头顶你一声,我一声叫得很欢实。
  “怎么会这么荒凉?”晏三合皱眉。
  “小姐有所不知,胡家村咱们瞧着已经够破够穷,但一河之隔的老街,更破更穷。”
  李不言叹了口气,“别说掏钱打听消息,就是给个馒头,他们都愿意抢着说。”
  晏三合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如今大齐国的王是谁?还是姓陈的吗?”
  李不言耸耸肩,“这事得问三爷。”
  三爷这会正骑在马上,用他那无敌俊朗的笑容,和几个侍卫套着热乎。
  “兄弟,你们平常来这头吗?”
  侍卫甲:“没事谁往这边跑,鸟不拉屎的地方。”
  侍卫乙:“就是,都是布政使司的人得空了往咱们这头跑,咱们南宁府虽不比上京城繁华,可该有的都有。”
  侍卫丙:“听说那头连个逛鹞子的地方都没有,都是在路边打野炮。”
  “哈哈哈哈……”众侍卫一阵大笑。
  这荤话……
  但愿别给马车里那两个姑奶奶听去了。
  谢三爷话锋一转,“对了兄弟们,大齐国的百姓为什么对咱们有敌意?”
  侍卫甲:“还不是因为那吴关月父子。”
  侍卫乙:“那边的老百姓都不相信他们杀了郑老将军一家,都说是污蔑。”
  侍卫丙:“这两人也不知道给大齐国的老百姓灌了什么迷魂汤,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念着这父子二人的好。”
  谢知非手握成拳头,冷笑道:“我堂堂华国,何至于污蔑一对流亡父子。”
  侍卫甲:“谁说不是,可他们哪会信呢!”
  侍卫乙:“大齐国就是个蛮荒之地,这儿的人不讲理的。”
  侍卫丙:“要不是知府大人压着,我们几个也不会走这一趟。”
  “辛苦兄弟们了!”
  谢知非反应极快,“等事儿一完,我做东请大家喝顿大酒。”
  侍卫中领头的男人叫三胖。
  三胖一看谢哥儿这么识相,故意道:“大酒怎么个大法呢?”
  “自然是兄弟们想怎么大,就怎么大。”
  谢知非冲三胖挤了挤眼睛:“这事我替我家大人做主了,咱不怕花银子,就怕没乐子。”
  乐子是什么?
  男人们都懂的。
  不仅懂,而且都很想。
  侍卫们相互一递眼色,都嘿嘿嘿的暗自偷乐。
  谢知非哄完这帮人,一勒缰绳,马车慢慢落后,与裴笑并行。
  这些荤话一个不少的落在裴大人的耳朵里。
  他冲谢知非眨了下眼睛:一会找个地儿休息,等休息完了,下面就得快马加鞭,否则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得何年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