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看着他:“我必须先化解季老太太的心魔,然后再去想报仇。三爷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吃饭,我分得清轻重。”
  我哪是不放心你。
  我是不放心我自己!
  谢知非嘴角擎着一点笑意,掏出帕子慢腾腾的擦着掌心的汗,然后轻声道:
  “如此,甚好!”
第一百二十九章猎物
  一男一女在一个房里,一个桌上吃饭。
  这饭吃着吃着晏三合就后悔了。
  早知道气氛会尴尬成这样,她怎么样也得耍耍大小姐的脾气,跟着裴笑一道去观音禅寺。
  晏三合心里在后悔,谢知非心里比她更后悔。
  他甚至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么些年,自己之所以容忍裴明亭的种种,大概就是因为有他在,自己没必要挖空心思找话题,负责懒和笑就行了。
  一顿饭,两人都吃得有些消化不良。
  晏三合收拾碗筷,谢三爷烧水冲茶,两人全程无交流,各干各的活。
  活不多,三下两下就干完。
  完了呢?
  做什么?
  晏三合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谢三爷不是啊!
  三爷在心里无奈的直叹气。
  怎么自己对谁都能滔滔不绝,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雅到诗词歌赋,俗到勾栏赌坊,无所不说,无所不谈。
  独独对她……
  就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呢!
  喝了口茶,三爷的声音还是有点干,“明亭让我们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用不着商量。”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谁都不知道他们那头的事情顺利不顺利?”
  谢知非听她这么一说,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会有意外吗?”
  晏三合端起茶盅,冷冷笑:
  “我不怕有意外,就怕一点意外都没有。”
  ……
  裴大人那边有意外吗?
  有。
  长青这个胖和尚对裴大人的“反目成仇”感到很意外。
  要吃要喝,都招待了;
  要马要人,都满足了。
  怎么到头来,裴大人还是要把观音禅查个底朝天呢?
  有病吧!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长青和尚立刻让人敲响大钟。
  连敲九下,是让所有人紧急集合的意思,不消片刻,大雄宝殿挤满了光头和尚。
  裴大人亲自坐镇,一只手握笔,一只手拿名册,一个和尚一个和尚的检查。
  查完,多出二十个和尚不在名册内。
  很好。
  不在名册的再查一遍。
  他的身后,黄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两只眼睛像两簇火苗,吴关月父子的肖像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而另一边。
  李不言和朱青二人,早在裴大人清点名册的时候,就已经趁机在大雄宝殿通往几个斋院的路两边,洒一层薄薄的石灰粉。
  但凡有人想通风报讯,必定是趁夜走小径。
  除此之外,几个斋院的门口也都洒了薄薄的一层。
  大雄宝殿那头结束后,时辰已经不早了,和尚们都习惯早睡,正常的人进到斋院就不会再出来。
  哪个斋院发现有脚印是往外走的,多半有问题,需要重点排查。
  洒完石灰,李不言和朱青立刻分头行动。
  不管是在名册的,还是不在名册的,这会都集中在大雄宝殿,那么此刻硬是缩在斋房不出来的,便大大的可疑。
  他们两人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把观音禅寺所有的房间,一一查看……
  ……
  有人忙死,有人闲死。
  谢三爷无事可做,先在自个屋里喝了半天的茶,坐不住,又去院里踱了会步。
  心总不定。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心想这样干等着也不行,必须要和晏三合再商量商量。
  一抬眼,发现晏三合的房间不知何时已经熄了灯。
  睡了?
  她竟然还能睡得着?
  谢知非心里一个大写的:服!
  晏三合这会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亮。
  没有睡意。
  脑子里把这些天查到的,一点点梳理,再一点点抽丝剥茧。
  子时不到,院外传来说话声。
  晏三合一轱辘爬起来,冲到门口,猛的拉开了门。
  门外,裴笑和谢知非正在说话。
  裴笑见她起来,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晏三合并没有对他报以太大的希望,十分平静地问道:“黄芪呢?”
  裴笑:“忙完我这头,去帮朱青忙了。”
  晏三合:“那就先睡觉,等不言和朱青回来再说。”
  谢知非看似很随意的多了句嘴,“你能睡着?”
  “不睡,哪来的精力和吴关月父子斗智斗勇?”
  晏三合扔下这一句,便关上了门。
  谢知非神情微动,冲裴笑低声道:“走,睡觉。”
  裴笑:“……”
  哎,怎么就睡觉了呢?
  怎么也不问问我在观音禅寺的情况?
  算了!
  睡就睡吧,反正我这头也没啥情况。
  哎啊,累死小爷我了!
  ……
  天微微亮的时候,李不言、朱青、黄芪才回来。
  三人眼圈黑重,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样?”裴笑忙不迭的问。
  三人同时摇摇头。
  裴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在他看来,这一暗一明几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为什么到头来,一个猎物都没有网到?
  “晏三合,怎么办?”裴大人深受重击,想死的心都有。
  晏三合看也没看他,“不言,朱青,黄芪,你们三个什么都不要想,先去睡觉。”
  一声令下,三人都听话的离开。
  晏三合这才看了眼被打击成一根蔫黄瓜的裴笑。
  “劳烦三爷安慰安慰他,我出去透口气。”
  “不用,他自己会好。”
  谢知非揉揉裴笑的脑袋,看着晏三合道:“我陪你走走。”
  晏三合皱眉。
  “放心,我跟在你后面,不打扰你。”
  谢知非说不打扰,就真的不打扰。
  事实上,从解晏行心魔的那会起,他就发现晏三合有一边走路,一边思考的习惯。
  而且喜欢一个人。
  晏三合走得很慢,仿佛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有千斤重。
  一无所获是整个方向错了吗?
  吴关月父子根本不在观音禅寺?
  还是说有别的可能性?
  “有一步棋,可能我走错了。”
  她自言自语,但身后的谢知非却听得很清楚,忍不住问道:“哪一步?”
  “不应该住到知府衙门来。”
  谢知非有些微微意外,他本来没打算晏三合会回答他的问题。
  心中一动,他快步走上前,与她并肩。
  “为什么这么说?”
  晏三合停下脚步,看着他,“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的。”
  谢知非狠狠地颤栗了一下,透过晏三合的瞳孔,他看到自己惊惧的表情。
  这话?
  这话??
  她怎么能想到的???
第一百三十章送鸡
  谢知非狠狠地颤栗了一下。
  不等他细问,晏三合已经开了口。
  “住知府衙门是下下策;住客栈是中策;回到观音禅寺才是上上策。知府衙门保护了我们,但也拦住了他们。”
  提议住到府衙的人是谢知非。
  “我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咱们几个人一起出来,就得一起回去,谁也不能出事,所以……”
  “不怪你。当时那种情况之下,只要是人,都会选择先保命。”
  晏三合垂下眸子,“错过的事不提,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有吗?”谢知非心急地问。
  有吗?
  晏三合想了一路,答案是:没有。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会再从衙门里搬出去,傻子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而吴关月父子,绝对不是傻子。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谢知非咽了下口水。
  “藏在观音禅寺的人,是吴关月父子的手下,或是曾经的忠仆,而吴关月父子就在大齐国内,他们怕我们找到,所以半路拦截。”
  “有这个可能。”
  晏三合迟疑了片刻。
  “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一箭后,黑衣人突然撤退?难道树林里只藏了一个人,一把箭?”
  不等谢知非开口,她又自顾自道:“他们设下埋伏,既没伤我们,又没杀我们,这不等于无功而返?”
  谢知非呼吸一滞。
  当时,他一度以为连阵法都摆出来了,必定是绝杀,除了血战到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你在怀疑什么,晏三合?”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道:“我怀疑,他们是在试探我们。”
  “试探?”
  谢知非只觉得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试探我们什么?我们有什么可试探的?”
  “不知道。”
  晏三合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眼底是浓重的失望。
  不是只有裴笑深受打击,她也一样,甚至打击更大,因为一明一暗的计划是她提出来的。
  所以,一无所获是她的责任。
  谢知非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心里莫名的涌上一股子心疼,手也下意识的想去揉一揉那耷拉的,深感无力的脑袋。
  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