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她突然想到了几个月前的雨夜,撑着伞跟在谢总管身后的场景。
  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谢家灯火明亮。
  为什么不点灯呢?
  那些树影绰绰的背后暗藏的是什么?
  树影里藏着人——这是李不言、朱青、黄芪共同得出的结论。
  呼吸很浅,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三人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个念头:这趟,怕是危险了!
  这一路,走得无比的沉默且窒息。
  院子后接着一段长廊。
  长廊尽头往右一拐,是个普普通通的院落,这时才看到亮着灯的内堂。
  内堂门口站着两个老仆人,背都已经佝偻了,见有人走过来,两人往边上避了避。
  众人随周也进了院子。
  院子空荡荡的,连棵草都没有种,院中的空地上突兀地摆着一只大水缸。
  这个布局……
  六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百三十九章斗智
  这个布局……
  谢知非手指轻轻碰了碰晏三合的后背,晏三合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只会化念解魔,不懂风水,更看不出这里头的深意。
  这时,周也已经走到屋檐下,反剪了手转身。
  “我周府规矩,主子进,下人在院外守着,但我知道谢哥儿是裴大人的左臂右膀,也里边请吧!”
  一句话,把六人说得脸色都齐唰唰一变。
  明面上,只有裴家兄妹是主子,余下四人都是下人,偏偏周也在四人中只点名了谢知非……
  这绝对是意有所指。
  谢知非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来,挺直了腰背,意味深长地回敬了一句。
  “周大人,好眼光啊。”
  周也神色漠然,什么也没说,转身跨过门槛。
  三人进到内堂,同时愕然。
  一水色的黄花梨木,每一件都古朴雅致,看一眼就知道做工是上等的,说不定还出自名家之手。
  不点灯;
  主仆俱是衣着朴素;
  但内里的摆设却价值不菲……
  三人相互看一眼,蹊跷,这可太蹊跷了!
  周也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下,裴笑则坐八仙桌的另一边。
  按身份,按规矩,谢知非只有站的份,但他等晏三合落坐后,一撩衣衫,大大方方在晏三合的对面坐下。
  如果周也识破他的身份,那就用他的身份,给周也递上一份投名状——这是三人事先商量好的。
  “周大人,有件事情我得向你坦承。”
  谢知非一脸愧疚:“我其实并不是裴大人的贴身侍卫,我真正的身份是谢道之的儿子。”
  周也脸上的表情颇为吃惊。
  “是……内阁大臣谢道之?”
  你装什么装?
  谢知非笑得口蜜腹剑。
  “主要是家父不让我出京,偏我这人又贪玩,这才装扮成裴明亭的侍卫。”
  他话刚说完,就察觉到晏三合掀开眼皮向他看来。
  风流纨绔说话,真的很有几分讲究。
  裴明亭三个字喊出来,周也就应该清楚这二人的关系。
  男人的字,不是什么人都能喊的,只有很亲密的人才行。而亲密的人,才能结伴而行。
  “原来如此!”
  周也哈哈一笑,显明是听懂了,“谢公子,失敬失敬。”
  “周大人,对不住啊,你别和我这个混不吝的人一般见识。”
  “年轻人吗,难免难免。”
  周也十分的大度,“酒菜已经备下,裴大人,谢公子我们边吃边说。”
  还有酒菜?
  三人一时间都有些怔愣。
  按着事先的商量,他们进了周府,寒暄几句,事情就要挑明了说。
  为防止意外,他们三人甚至连茶都不打算喝一杯。
  “怎么?”
  周也脸上有些不快:“裴大人巴巴的给我下了帖子,原来不是来府上吃饭喝酒的?”
  “确实不是。”
  裴笑为防止节外生枝,忙笑道:“我这不是马上要走了,特意来给周大人道个别,只是来道个别。”
  周也脸上颇有几分遗憾,“裴大人不打算再找吴关月父子了?”
  裴笑:“……”
  周也:“遇刺之仇不报了?”
  裴笑:“……”
  我去你娘的!
  裴笑在心里破口大骂:你个龟孙子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意有所指?
  谢知非飞快的与晏三合一对眼,见她长睫轻轻一眨,于是哈哈一笑。
  “明亭,周大人如此好意,我们岂能辜负?周大人,一会我们好好喝一杯。”
  周也目光向晏三合看过去,“裴姑娘的意思呢?”
  晏三合眯起眼睛,故意把自己说得很刁蛮。
  “周大人,我这人挑剔,事先说好了,好吃的吃两口,不好吃的,我可懒得尝。”
  “不尝,怎么知道好吃不好吃。”
  周也冷冷一笑:“裴姑娘,你说是不是?”
  这话,又让三人心里狠狠一惊,
  难不成饭菜里,还真添了什么东西?
  ……
  酒菜就摆在庭院的大水缸旁。
  一张八仙桌,每个角上竖着一只宫灯,坐定了,还能听到水缸里鱼儿扑通扑通戏水的声音。
  八道菜,四道冷菜,四道热菜,两壶梅子酒。
  端菜倒酒的,还是那两个老仆人。
  许是年龄大了,这两人的手都有些抖,替裴大人斟酒的时候,还不小心洒了些出来。
  这一洒,不由把晏三合的目光吸引过去。
  晏三合此刻才发现,酒壶上的山水画栩栩如生。
  晏行是书画高手,在他的耳闻目染之下,晏三合在画上的造诣要比许多人都深。
  这绝对不会是普通画师的手笔,必出自名师之手。
  这真是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晏三合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周也用得起黄花梨的家俱,请得起名师在酒壶上做画,为什么还要顺手牵走他们的钱?
  还有。
  她坐下来的时候趁机看了一眼,水缸里的鱼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刚刚好是六条,和他们一行六人的数量一致。
  是在暗示他们几个就像这水缸里的鱼,别想逃出去?
  就在这时,周也端起酒盅,脸上露出一点客气的笑意。
  “这一杯,我敬三位贵客。南宁府虽说是个小地方,但山清水秀,民风朴实,望你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
  这酒,喝还是不喝?
  喝?
  里面会不会添什么东西?
  不喝?
  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裴笑端起酒盅,“谢知非昨儿醉得不省人事,我妹子酒量不好,这杯酒我先和周大人碰一个,来,干!”
  “裴大人就不怕我这酒里有东西?”周也的声音低得近乎冷酷。
  “我怕什么?”
  裴笑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爹是太医,我虽不懂医,有没有毒还是尝得出来的。”
  说罢,他头一仰,把酒灌了下去。
  尝得出来个屁!
  就是咬咬牙豁出去了。
  要死也是我裴明亭先死,哪能让谢五十和晏神婆冲在前面。
  不过……
  好像……
  还真没事!
  “裴大人好胆量。”
  周也一口把酒干掉,拿过酒盅替两人杯子斟满,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裴小姐在府里排行第几?嫡出庶出?”
  “哥,我排行第几?嫡出还是庶出啊?”晏三合向裴笑看过去。
  周也一瞬间变色。
第一百四十章软的
  按事先商量好的,裴笑脸上露出八分尴尬,九分愧疚,十分抱歉,最后深深吸了口气。
  “周大人!”
  晏三合轻轻咳嗽声。
  “谢知非的身份,是我们给你的第一份投名状;我的身份是第二份投名状。我不姓裴,姓晏,名三合。”
  吧嗒——
  周也惊着了,手里的筷子掉了一只。
  “你到底是什么人?和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来南宁府做什么?还有……”
  他似乎噎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要给我递投名状?”
  周也的反应,如预料的如出一辙,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假!
  “周大人,这事说来不仅话长,而且诡异。”
  裴笑脸上的表情,这辈子没这么温柔过。
  “我的外祖母姓胡,祖籍是南宁府北仓河边的东兴县,她十六岁入京,做了我外祖父的妾。
  后来由妾扶为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就这么普普通通活了一辈子。年前,我外祖母去世,死后发现棺材板合不上。”
  “慢着!”
  周也大骇道:“你刚刚说什么,棺材板合不上?”
  “没错,棺材板合不上,合不上的原因是因为她生前有念,时间一久,念就成了魔。”
  说到这里,裴笑自己先愣住了。
  奇了个大怪!
  想当初谢五十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骂他乌龟王八蛋。
  现在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我怎么说得这么顺口?
  “想要棺材合上,就必须化解老太太的心魔。”
  晏三合很自然的接下话头,“周大人,我晏三合就是那个化念解魔的人。”
  吧哒——
  周也手里仅剩的一只筷子,也掉在桌上。
  吃惊之余,他锋利的目光倏地射到晏三合脸上,眼珠子一动不动。
  裴笑与谢知非的目光轻轻一碰——
  到目前为止,周也的反应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周也花了好一会的时间,才消化了“棺材板合不上,要解魔”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把两只筷子捡起来,整齐地放到碗边,“我想问一下,那老太太的心魔是什么?”
  晏三合:“老太太的心魔是一条黑狗。”
  “一条黑狗?”周也惊得面目都有些狰狞了。
  晏三合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查到那条狗是别人送给她的,所以她的心魔不在那条狗身上,而是在送她狗的人身上。”
  周也又发了好一会的呆,才问道:“你们一直在找吴关月父子,难道说送她狗的那个人……”
  “吴关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