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话峰陡然一厉。
  “周大人偏不,借口公务烦忙歇在衙门里,好像就在等着我们上门试探一样。”
  周也神色很坦然,不仅坦然,他颇为赞赏的叹了一句。
  “这故事,编得可真是精彩啊!”
  “既然故事这么精彩,那么周大人。”
  晏三合直视着周也黑沉沉的眼睛,“告诉我,你一步一步把我们引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目的。”
  周也站起来,垂眼看着晏三合:“一切都是你们臆想出来的。”
  晏三合一字一句:“绝对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周也的声音冰冷而有杀气,让人从心底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一番话让你们多活了一刻钟时间,是时候送你们上路了,来人!”
  “你和吴关月父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晏三合霍然伸手,再次抓住周也的胳膊。
  没错。
  她豁出去了!
  最后一记破釜沉舟。
  “你是他们的手下,还是亲人?”
  “你混在华国,爬到南宁知府的位置,一坐就是九年,为的是保护他们?”
  “他们一定藏在这个宅里的某一处,说不定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能听见!”
  晏三合变了调的声音吼得声嘶力竭。
  “吴关月,别做缩头乌龟,有种你就给我滚出来!”
  周也眼角狠狠一跳,下一瞬,杀气如潮水般自他周身倾泻而出,他手中的匕首轻轻一翻……
  李不言血冲上头顶:“三合,快跑!”
  谢知非魂飞魄散:“晏三合,快跑!”
  裴笑心都不跳了:“晏神婆,快跑!”
  能跑哪里去?
  晏三合站得稳稳当当,昂起头,挺起胸,然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死就死吧!
  她其实……
  想死很久了!
  “啪!”
  “啪!”
  “啪!”
  三记不轻不重的掌声传来的同时,周也浑身的杀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晏三合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昏暗光线中,老仆人推着轮椅走进院中,轮椅里坐着一人,青衫,白发。
  宫灯勾勒出那人的轮廓,十分消瘦,十分苍老,也……
  十分出众!
  就像戏文里的主角,只一个亮相,就让人觉得他是个有很多故事的人。
  “是你!”
  裴笑先是愕然,随后深深的震撼,“你是儿子。”
  那人“嗯”了一声,目光向最远的那个人看过去。
  “你竟然还背着我偷别人银子,阿也?”
第一百四十四章书年
  周也的脸突然涨红了,结结巴巴道:“算、算不得偷,那银子就放在椅子上,我……我就顺手牵了主上,你不要罚周也哥,我们……”
  “阿强!”
  周也两眼突然暴出,口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闭嘴!”
  阿强?
  这人不是拿着官印找武僧们去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
  六人齐齐傻眼。
  但……
  还有更让他们傻眼的。
  只见周也大步走到轮椅面前,屈膝蹲下去,用很轻很柔的声音,道:“我抱你去那边坐着,好吗?”
  被称为主上的人伸出手,摸了一下周也的头发,说了一个字:“好!”
  周也把人抱进太师椅中,又怕他坐得不舒服,从屋里找出一个锦垫,垫在他的腰间。
  那人舒坦了,目光没去看晏三合他们,而是淡淡地落在那片狼藉上。
  周也忙朝阿强他们递了个眼色。
  不过片刻时间,狼藉退去,干干净净的青石砖因为被水冲刷过,在宫灯下闪着一点光泽。
  “如此待客之道,失礼了。”
  那人冲晏三合抱歉一笑,眼角皱纹深刻。
  晏三合傻愣在那里。
  这人虽然一副被岁月狠狠侵犯过的身体,但比起她笔下的那个人像,仍是好看数倍。
  他已经这么好看,那么吴关月呢?
  “阿也,替他们松绑。裴公子、谢公子的衣裳脏了,拿两件我从前的旧衣裳,让他们换上。”
  饶是晏三合再有一颗七巧玲珑心,这会也被“主上”的一言一行给弄懵了。
  我们是先礼后兵;
  他们是先兵后礼?
  她转过身,愣愣地看着谢知非和裴笑,才发现这两人的脸上,比她还要懵。
  黑衣人替五人松绑,又有人向谢知非和裴笑递上两件半新不旧的长衫。
  谢知非和裴笑对视一眼,倒也不废话,走进屋里三下两下脱下脏衣,换上旧衣。
  衣裳穿在裴大人身上,正正好,只是三爷身形高大,衣服勒得有些紧。
  他是武官,没有文官那么些讲究,索性敞开了走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向他瞥过来,独独没有晏三合,晏三合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人身上。
  她大着胆子走上前,连名带姓喊了一声,“吴书年?”
  那人点了点头,“目空陪绋处,梦断曝书年。”
  晏三合想了想,“人物孤中秘,神山反异仙。”
  吴书年没想到这小丫头还能接上,接的还是上一句,脸上颇有几分欣喜之色。
  “这是他最不出名的一首诗。”
  “谁的诗啊?”裴笑小声嘀咕。
  晏三合看裴笑一眼,“比起‘留取丹心照汗青’,比起‘零丁洋里叹零丁’这两句名句,这一首的确无人问津。”
  我去!
  竟然是前朝名将。
  裴笑心惊胆颤地看了晏三合一眼:看不出来啊,这神婆还满腹诗文。
  这时,吴书年伸手,扯了扯周也的衣裳,抬头唤了一声,“阿也!”
  周也眼神软了下来,“来人,烧水沏茶,给晏姑娘,裴公子,谢公子端三把椅子过来。”
  “是。”
  晏三合如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着两重震惊。
  一重震惊:是吴书年对他们的态度;
  一重震惊:是吴书年和周也的关系。
  两人看着像是主仆,但细细一品,又似乎不太像。
  四方桌再次搬上来,桌上一壶清茶,四只茶盅,所不同的是原来坐北朝南的周也,此刻站在吴书年的身后。
  他的站姿不像是侍卫的那种站姿,而是将一只手搭在了太师椅的背后。
  这个动作,像是将吴书年整个人纳入他的保护圈。
  “裴公子。”
  吴书年缓缓转动眼睛,落在裴笑身上,“你们百药堂有一味药叫还魂丹。”
  裴笑:“你怎么知道?”
  吴书年:“不仅知道,还吃了好些年,就是贵了些。”
  我去!
  怪不得他一进宅子,就闻到了还魂丹的味道。
  “贵有贵的道理。”
  裴笑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
  “还魂丹里有还魂草,那草长在昆仑山的悬崖上,四周有毒蛇和催生子保护,光采这个草就费老鼻子劲了,更别说里面还有百年人参……”
  不对啊!
  裴笑突然停住话,目光死死地看着吴书年。
  还魂丹,还魂丹,顾名思义就是给病重的人吃了还魂的。
  眼前这人……
  眼前这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两眼凹陷,脸色青灰,明显有下世的光景。
  裴笑心说:应该是活不了多久。
  吴书年十分坦然,“你们若是晚来些日子,怕是见不到我了。”
  “主上!”周也声音不悦。
  “阿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听不得我说这些,就这点……”
  吴书年笑得很淡,“……不好。”
  吴书年这话除了周也,没有人能接,偏偏周也沉着脸,一声不吭。
  气氛一下子冷凝了下来。
  吴书年低头,手握成拳放在唇边,低哑的一声咳。
  周也眼神微微一动,弯下腰轻声道:“冷不冷?”
  吴书年“嗯”了一声。
  周也立刻折回屋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条薄毯子,盖在吴书年的膝盖上。
  吴书年又笑了,眼梢处隐隐有小得意。
  晏三合挪开眼睛,不料与谢知非的撞上,后者轻轻一阖眼,示意她赶紧开口说话,免得夜长梦多。
  她虚虚的攥了下手心,“吴书年,我们的来意,你可知道?”
  “知道。”
  吴书年微微阖眼,“我父亲年少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年前去世,棺材合不上,心魔是我父亲。”
  晏三合见他说得如此心平气和,诧异道:“这事你不震惊?”
  “我今年四十有六,活到我这把年纪,别说棺材合不上,就是你外祖母死而复生,我也是信的。”
  吴书年轻轻叹了一声,“只可惜,我父亲已经不能死而复生了。”
  吴关月死了?
  谢知非和裴笑同时向晏三合看去:那怎么办?
  晏三合多少料到了几分,不慌不忙道:“如果老太太的心魔真是你父亲,你愿意替他给老太太化念解魔吗?”
  吴书年:“我可以?”
  晏三合一点头,“你是他儿子,唯一的血脉,非你莫属。”
  “我能不能打听一下,如果老太太的心魔化不了,棺材一直合不上,结果会如何?”
  吴书年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像只老狐狸。
  “你们千里迢迢跑过来,事情应该不小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故事
  说?
  还是不说?
  说,这个吴书年会不会就此拿捏,就此要挟?
  不说,是不是显得没有诚意?
  思忖片刻,晏三合坦坦荡荡道:“事情的确不小,如果心魔不解,老太太的儿孙就会倒霉。”
  吴书年若有所思地看向裴笑:“裴公子,你外祖家是不是官至户部侍郎?”
  人家都吃过还魂丹了,季家的事情也不是能瞒得住的。
  裴笑一点头,“我大舅舅曾经官至户部侍郎。”
  “曾经?”
  吴书年皱眉:“那么如今呢?”
  “不瞒着你,如今已是阶下囚了。”
  裴笑沉默一下,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牵着鼻子走,又补了一句。
  “吴书年,这已经是我们送给你的第三份投名状,我们所有的诚意都拿出来了。”
  吴书年一言不发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