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关月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七月初十,吴书年的儿子吴不为过世,停灵七天,也就是七月十七才出殡。
  那么也就是说,郑家的灭门惨案是另有凶手,吴关月父子是冤枉的。”
  冤枉的?
  裴笑嗤笑一声,“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主上就是冤枉的。”
  阿强冷着脸走过来,“当时我们都在门外陪着主上,小主子走的时候,我还哭了呢!”
  “我也在!”
  “我也在!”
  “我也在!”
  “我对天发誓!”
  “我也可以对天发誓,发毒誓!”
  一个个黑衣人接二连三的出声。
  裴笑只觉得眼前一片天地都变了颜色。
  郑府的案子震惊天下,如果吴关月父子真是冤枉的,那么这个案子真正的凶手是谁?
  如果吴关月父子不是冤枉的,那么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去看晏三合,却见她黑长的双睫微微战栗着,脸上也是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晏三合冲吴书年扬了扬下巴,“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吴书年看着她,轻轻地笑了。
  阿也说得没有错,这六个人当中,以这个最年轻的姑娘最深不可测。
  “小丫头,你只管问。”
  晏三合:“你说你是冤枉的,除了上面你说的这些以外,还有什么证据?”
  吴书年:“没有!”
  晏三合:“既然没有,我如何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吴书年:“晏姑娘没听过一句话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必要骗你。”
  晏三合摇头,“不是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可以一带而过的。我化念解魔,还得讲个因果是非。”
  “说得好!”
  谢知非沉着脸道:“这个案子除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省以外,还有锦衣卫在暗中探查。四部联手,如何会查错案?”
  这时,周也突然冷笑一声,“我也想知道,明明四部联手,如何还会查错案?”
  谢知非被他这一激,又怒了,“周也,你别忘了你是华国的官。”
  周也眉心一压,“不好意思了三爷,在我这里只认吴家这一个主子。”
  谢知非咬牙,“你这是叛国,是死罪,当诛九族。”
  周也抬起下巴,轻蔑一笑:“我赤条条一个人,没有九族。”
  “你……”
  “我什么?”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都冷的跟冰碴似的。
  “阿也!”
  吴书年的声音带着颤抖,“你扶我起来!”
  周也如刀一样的眼神刮过谢知非,弯腰把吴书年扶起来。
  吴书年晃了晃,稳住身体后,一把推开周也的手,一步一步挪着两条腿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像是走在刀刃上。
  终于,他走到水缸前,扶住缸沿,回头深深看一眼谢知非。
  “这水缸里有六条鱼,知道为什么是六条吗,三爷?”
  为什么?
  六人心里都在问。
  吴书年轻描淡写道:“代表我曾经去了华国京城六次。”
  一记闷雷劈在谢知非身上。
  锦衣卫踏遍千山万水要找的人,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
  这……
  胆子也忒大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选择
  “阿也每年进京述职,我便装扮成他的下人也跟着去。你们一定好奇我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进京去做什么?”
  吴书年慢慢挺直了腰背,目光幽远深邃。
  “我父亲在你们眼里,或许是乱臣贼子,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个大英雄。
  英雄可以做惊世骇俗,把天都翻过来的大事;也可以孤独的死在冬至的夜里,那都是光明磊落。
  我这一生在他的庇护下没什么出息,窝窝囊囊,躲躲藏藏,但……”
  他急促的换了口气。
  “但只要我还有口气在,就不容许有人诬蔑他,不容许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所以每一年进京,我都在暗中调查杀害郑家真正的凶手。
  直到三年前,我开始服用还魂丹,我,我……我再也没有力气为我的大英雄平反了。”
  眼泪从他深深凹陷的眼眶中落下来。
  周也走上前,轻轻拥住了吴书年,沉声道:“这三年,都是我一个人进京,除了述职和买药外,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
  晏三合:“什么机会?”
  “查案这条路之所以走不通,是因为我是外官,根本接触不到京城的水,更不要说探一探它的深浅,而你们……”
  周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个僧录司右善世,一个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你们不仅身在水中,而且熟悉水性,深知它的深浅。”
  “你要我们查郑家的案子?”裴笑惊得脱口而出。
  “我们帮你们化念解魔。”
  周也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晏三合,谢知非,裴笑,一字一句。
  “你们帮吴家父子平反,找出屠杀郑家的真正凶手,祭奠死者的亡灵,也能让书年和我……死而瞑目。”
  每个字都生硬着碰着三人的耳膜,不等他们作出反应,面前的吴书年嘴一张,一连吐出好几口血来。
  “书年?”
  “主上!”
  吴书年冲周也惨然一笑,“对不起,阿也,这一回我没忍住!”
  周也脸色大变,手往他身下一抄,把人打横抱起来。
  “三位,我等你们半个时辰,也只等你们半个时辰。”
  院子里空落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十分的难看。
  ……
  事情到这个地步,所有的谜底都已经解开。
  下面要做的,是选择。
  可怎么选择呢?
  晏三合看着水缸里的鱼,平静道:“我们各自表态吧。”
  裴笑看看晏三合,再看看谢知非,“表态之前,我有个问题,你们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晏三合:“我信!”
  谢知非:“我不信!”
  裴笑白眼都翻不出来。
  看!
  自己内部不统一,怎么答复别人。
  裴笑问:“晏三合,你为什么信?”
  晏三合:“因为他们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劲,来给我们编一个谎。”
  裴笑又问:“谢五十,你为什么不信?”
  谢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
  “四部同时查一个案子,谁在其中做手脚,都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案卷我亲眼看过,没有任何问题。”
  “你为什么会去看郑家的案卷?”裴笑愣了愣。
  谢知非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这个案子的案犯,到现在都没有抓住,每年考核,四部都要旧事重提,我们五城兵马司不看案卷,如何拿人?”
  “谢知非。”
  晏三合直视着他,“你给我一个吴书年说谎的理由?”
  “晏三合。”
  谢知非回敬她,“那你给我一个吴书年没有说谎的理由?”
  晏三合:“吴关月爱民如子这一点,你承认吗?”
  谢知非:“承认。”
  晏三合:“他的爱民如子,带来两个后果。”
  谢知非:“哪两个?”
  晏三合:“一个是大齐的百姓到现在都在念着他的好。”
  谢知非:“另一个?”
  晏三合:“周也受他的影响,也爱民如子。”
  谢知非眉一压,“然后?”
  晏三合:“吴关月在造反逼宫时,屠杀的是陈氏一族,连那个叫孙斌的老臣都留着没杀,可对?”
  谢知非四肢一僵,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对!”
  晏三合:“由此可见,这人不会滥杀无辜,可对?”
  谢知非艰难的点了一下头。
  “我记得,当时在解晏行心魔的时候,就对你父亲说过一句话,我说冤有头,债有主,还轮不到郑将军一府。”
  晏三合屈指敲敲缸沿。
  “郑将军一府除了郑老将军以外,还有谁是该死的?”
  轰!
  谢知非耳畔轰鸣作响,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而心底的咆哮却不断地涌上来,几欲冲破这原本不该属于他的皮囊。
  没有人该死,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爹是无辜的;
  我娘是无辜的;
  我妹妹是无辜的;
  还有我……
  我也是无辜的!
  佛说善人行善,从明得明,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还死在刀山火海中?
  为什么?
  “谢知非,谢知非……”
  “谢五十,谢五十……”
  “啊?”
  三爷茫然抬起头,眼中没有焦距。
  晏三合火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个话也能走神,能不能专心点?”
  裴笑也火大,一脚踹过去,“谢五十,没被鬼附身吧,喊你多少遍了?”
  谢知非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焦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晏三合,下面的事你来作主吧。”
  什么叫我来作主吧?
  晏三合紧敛着眉头,看着他。
  这人一个晚上都不太对劲,根本不像平常见惯的那个谢纨绔。
  真被鬼附身了?
  “晏三合!”
  谢知非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故意痞痞道:“你这么看着我,是对我有好感的意思?”
  我呸!
  晏三合把他当成空气,扭头冲裴笑道:“你代表苦主,表个态吧!”
  裴笑深吸一口气,沉稳道:“根本没有选择,只有答应下来,而且我能看出来,这个吴书年已经没有多久可活了。”
  “我和你想的一样。”
  晏三合扔下这一句,转身走到院外。
  “去告诉你们主上,我们应下了。”
  “是!”
  “慢着,麻烦准备一张祭台,三盘瓜果,两只烛台,一只香炉。还有,请你们主上沐浴更衣,准备化念解魔。”
第一百五十二章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