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不由大惊失色。
  晏三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我看到火的那瞬间,就感觉有个人附在我的身体里,也感觉那些火好像是烧在我的身上,很痛苦,很绝望。”
  “看来你是真的经历过。”
  晏三合点点头,一脸的苦涩。
  李不言极为冷静道:“你这么痛苦,看来身陷火海的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晏三合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你说,会不会是我的父母?他们也是被活活烧死的?”
  李不言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乱想,乖乖躺下去休息。”
  晏三合哪里还能睡得着,“他们人呢?”
  李不言手往后面指指:“在马车里。”
  晏三合:“他们怎么没骑马?”
  “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谁还能骑得动。”
  李不言:“这马车是裴大人问长青老和尚要的,一刻没耽误,连夜就出发了。”
  晏三合静默了片刻,“大明山脚下宅子呢?”
  李不言咬咬唇,“被阿强索性一把火烧了。”
  晏三合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没了,身子慢慢往后靠。
  烧了也好。
  这样一来周也的身份,吴书年的过往统统化成了灰烬,再也没有人知道,也再也不会有人去打扰他们。
  “阿强会把他们的尸骸带到大明山顶上,和吴关月合葬在一起。”
  李不言摇摇头。
  “阿强说别的不可惜,只可惜了周也这些年,替吴书年寻来的一件一件好东西,都没了。”
  晏三合目中的伤感掩不住,“其实,是个好结局。”
  “三爷和裴大人也这么说。”
  李不言揉揉晏三合的头发,声音温柔。
  “余下的侍卫都解散了,各奔东西,周也入不敷出的另一个原因,他没有真正告诉我们,其实,他替每一个侍卫都存了一笔钱。”
  这人……
  晏三合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了,阿强没走,他说他就留在山上,做个守墓人,替吴家守一辈子的墓。”
  晏三合撇过脸,把涌出来的一点泪水逼进眼眶。
  沉默良久后,她然后轻声道:
  “也是个好结局!”
第一百五十七章番外(周也)
  爷爷死的那天,天气很热。
  尸体摆上一天就有味道了,周也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胸,可还是忍不住想吐。
  邻居们连夜砍了几棵树,做了一副薄棺材。
  落葬后,隔壁婶子偷偷塞给了他两个馒头。
  这年,他五岁。
  五岁的周也没见过爹,也没见过娘,跟着爷爷在周家屯守着几亩祖田过日子。
  日子虽然难过,头上到底还顶着瓦片,能遮风避雨。
  爷爷死后的第四天,周家屯便开始接二连三的死人,一个月时间,几百座新坟竖起来。
  官爷来了,说是瘟疫。
  周也不懂什么叫瘟疫,却本能的懂活命,他跟着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村人跑了。
  跑了五天五夜,那几个也死了,只剩下周也一个。
  周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他饿了好几天,实在走不动路,眼前一黑便晕过去。
  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十几个和他一样瘦得不成形的小孩子。
  周也别的本事没有,但对一样东西天生敏感——危险。
  他借口要拉屎,到了院子里,瘦瘦的身子一猫从狗洞里钻出去,然后撒腿就跑。
  他拼命的跑啊跑啊……
  突然,看到路边有只狗,正趴在地上啃着一根肉骨头。
  他想都没想,立刻停下来,捡起一块大石头,就冲那狗奔过去。
  他想,反正是活不成了,死前嗦嗦骨头的味儿也是好的。
  骨头是抢到了,可还没来得及嗦上一口,不知从哪里又窜出来十几条野狗。
  他一手拿骨头,一手拿石头,又撒腿就跑。
  跑得急了,扑通倒地。
  野狗们冲过来,张嘴就要咬他,这时一支长箭射过来,射碎了整块青石砖
  野狗们一哄而散。
  痛意中,他看到一个神仙般的人,在他身边蹲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装出很凶的样子,“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能把骨头给你,想都别想。”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吴关月之所以救下他,是因为当时他拿着石头冲狗跑过去时,那眼神又凶又狠,像一头狼。
  五岁的冬天,他第一次拿起刀,学做一头真正的狼。
  六岁的冬天,他被带进一座豪华的大宅子,去见一个比他长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穿一身纯白儒衫,站在木棉花下,露出沉静又谦和的笑。
  “听说你叫周也,以后我叫你阿也,如何?”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呆了。
  这世上,叫他阿也的人都死光了,可他喜欢别人这么叫他,听着亲切,所以——
  我的小主子啊,阿也是不会让你死的!
  ……
  周也再次见到吴书年是在十年后。
  那年他十六,没有了又凶又狠的眼神,却已经是一头真正的狼。
  而十年后的吴书年,依旧是一身纯白的儒衫,坐在夕阳下,仅一个侧面的弧度就让人心生好感。
  周也默默走到他身后。
  他察觉,转过身,眼睛微微一亮。
  “阿也,你来了!”
  “主子。”
  周也单膝跪下行礼。
  他要大婚了,娶一个陈氏家族的漂亮女子。
  这门亲事是长公主相中的,长公主把控不了儿子,就想着用孙子来牵制一下。
  主上不放心,在所有人中挑中了他,做他的暗卫。
  暗卫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他的主子,没几天,他就摸熟了主子的生活规律。
  寅时二刻起床读书;
  卯时三刻去给长公主、母亲请安,顺便陪二人用早饭。
  早饭过后,有先生上门授课。
  午饭后,他会小睡片刻,就歪在竹榻上,醒来去主上的书房,替主上处理一些杂事务。
  事情多的时候,他一下午都呆在书房里;
  事情不多,他处理完政务后,便会带着侍卫上街走走看看。
  晚饭,父子二人就在书房吃。
  吃罢饭,主上会考他的学业,聊一些朝廷上发生的事情,并听听他的看法。
  一切事毕,他才会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脱下长衫,换一套利落的短打,在院子里打一通拳,出一身汗。
  最后沐浴、更衣,睡觉。
  入睡前,他会看会闲书,有时是鬼怪游志,有时是才子佳人。
  他入睡很慢,总要翻来覆去好一会,被子也不好好盖,喜欢盖一半,压一半。
  夜里总磨牙,也总说梦话。
  周也怎么样也弄不明白,白日里素淡清雅的一个人,无人时便是这么一副模样。
  他房里有四个大丫鬟,还有两个通房。
  通房一个叫冬雪,一个叫秋风,都是长公主赐下的。
  一个月中,他和冬雪、秋风各行房两次,不偏不倚。
  主子行房的时候,一般暗卫就该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周也却躲在暗处看着,听着。
  周也很看不上那两个通房,觉得两人一身的浊气,根本配不上他,在床上更像是两只狐狸精,吸食着他的阳气。
  他有些气自己手里刀只能杀人,不能斩妖。
  大婚是在春日,他一身红袍骑在高马上,那瞬间,周也感觉自己的心也像春日的花一样,开了。
  新妇叫陈柳柳,长得十分的丰腴可人。
  周也看着他掀开红盖头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开,在无人处练了一夜的刀法。
  第二日,他向主上请了个假,带着银子,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样后,去了妓院。
  主上说过,男人总要经历了风月,做事才能更沉稳。
  十七岁的周也第一次踏入脂粉堆里,可为什么他脑子里浮现的都那个人……
  周也几乎是夺门而逃,仿佛身后还有十几条野狗在追着他。
  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什么,他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看着面前的那堵墙,慢慢蹲在地上,无声痛哭。
  这是周也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哭完了,继续回去当差,在每一个寂寞潮湿的夜里,周也如从前一样看着屋里的人……
  只是眼神越来越炙热,也越来越藏不住。
  新婚对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唯一改变的是,那两个通房被陈柳柳找借口打发出去。
  他在书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天深夜,他突然唤了一声“阿也”,周也做暗卫几个月来,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周也要跪,他一把托住。
  “阿也,你说人活着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周也不想回答,怕吓到他。
  他似乎也不在意周也能不能答,自顾自道:“我父亲要令江山平,四海清,我呢,我为了什么?”
  周也肚子咕噜咕噜两声。
  两人同时一愣。
第一百五十八章番外(周也二)
  周也羞得想找地洞钻。
  他却笑了,把桌子上的核桃酥拿过来,“吃!”
  周也没敢动。
  “让你吃就吃!”
  周也只得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小口,连嚼都没敢嚼,囫囵吞下去,差点没被噎死。
  他又递来一杯茶。
  周也没敢喝。
  “喝!”
  周也乖乖喝了。
  从那天以后,只要那人歇在书房,都会把周也叫出来,看着他吃点东西,喝几口茶,再放他出去。
  周也心里既开心,又愁得慌。
  这核桃酥里是放了春药吧,怎么只要喝上一口,身上就觉得燥呢!
  半年后,陈柳柳有了身孕,按规矩三月内不能同房,他索性在书房歇下。
  陈柳柳怕男人忍不住,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求长公主把书房里的丫鬟换成了小厮。
  陈柳柳当真太不了解他,那四个大丫鬟哪个没对他动过心思?又有谁得了逞?
  男人当差没有女子心细,好几次他喝到嘴的都是冷茶。
  周也看不下去,偷偷跑出来帮衬了几次。
  他发现后笑笑,什么也没说,索性找了个由头,把小厮也打发出去。
  就这样,周也白天做暗卫,夜里做小厮,替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偶尔天气热了,还得替他摇上半宿的扇子。
  周也心里既开心,又愁得慌。
  这人睡觉能不能别那么不老实,身子一翻,衣衫就敞开来,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儿白的,哪儿黑的,哪儿软的,哪儿硬的……他看得都喘不过气来。
  那天夜里,他照例替他摇扇子。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察觉到空气里有一些怪异。
  他太熟悉这种怪异感了,悄无声息的拿起边上的刀,破窗而出……
  三个杀手,使的也是大刀,可惜出刀的速度太慢,都死在他刀下。
  他收起刀扭头看了屋里一眼,那人站在窗前,神色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