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陵川,你听清楚了。”
  晏三合伸出手,揪住他的前襟,眼神凶猛而冷厉。
  “老太太还有一半的心魔,是你!”
  “怎么会是我?”
  季陵川猛的把晏三合一推,惊声尖叫。
  “怎么可能是我?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一百七十一章是我
  晏三合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只大手扶上来,掌心的温度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谢三爷。
  “别总抓男人的前襟。”
  晏三合瞪他一眼。
  当她愿意抓呢,不这样,又怎么能让季陵川刻骨铭心?
  “晏姑娘,晏三合……”
  季陵川整个人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又蹦又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晏三合抬起腿,熟练的在他膝盖上踢了两下。
  “扑通——”
  季陵川跪倒在地,因为痛声音有些破碎不清。
  “晏三合,快告诉我真相,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真相?”
  晏三合眼底浮出一丝悲凉:我怕你听了受不住,季陵川。
  “胡三妹伏低做小,千忍万忍,以两个儿子为代价,终于扶正坐上季家女主人的位置,能让你们光明正大的叫她一声母亲,可对?”
  季陵川颤着声:“对!”
  “胡三妹被扶正后,你父亲没有把她当作真正的妻子。
  张家的年礼不经她手,你们兄弟二人的婚事不许她过问,在季春山的心目中,他发妻永远是张氏,可对?”
  “……对!”
  “你和你二弟从来没把她当真正的母亲,觉得托生在小妾的肚子里,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一个连字都不识的渔家女,怎么配做你们的母亲,可对?”
  季陵川羞愧地低下头:“对!”
  晏三合冷冷地看着季陵川。
  “男女间的情爱容易割舍,心凉了,情也就淡了,你父亲再娶十七八房姨娘,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
  可血脉之情,刀割不断,火烧不断,那是渗透在骨子里的东西。
  你们每一个都是她十月怀胎,每一个她都把一只脚伸进了鬼门关,九死一生生下来的。”
  季陵川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昏地暗,胸口像是塞进了一块巨石,堵着,气都喘不过来。
  “晏姑娘,别说了,别说了……”
  “不说,怎么能让你知道前因后果?”
  晏三合自嘲似的冷笑一声。
  “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先付出些什么,老太太很清楚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
  而且看着你们两兄弟成家立业,读书做官,她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哪怕你们兄弟二人再看不起她,只要你们好,她都认了。”
  说到这里,晏三合突然话峰一转。
  “你还记得三太太宁氏讲的锦绣绸庄的事吗?”
  季陵川痛苦的点点头。
  “明明是大太太做的,她却诬陷说是三太太。”
  晏三合:“我当时说,老太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家和万事兴,一个是她要恩威并施,立她做婆婆的规矩,其实我说错了。”
  “那是什么原因?”裴笑忍不住插话。
  “大太太是张家挑中的,她想家和万事兴,请问裴大人,这个家是谁当的?”
  裴笑看着地上的季陵川,“原来她是不想让舅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晏三合:“还有,她也不是想要什么恩威并施,反过来,她想讨好大太太。”
  裴笑纳闷,“为什么?”
  “因为……”
  晏三合声音突然轻的像夜风。
  “因为她想通过大太太的嘴,多知道一些儿子的事情。
  季大老爷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冷不冷,有没有添衣,衙门里顺不顺,有没有糟心事……
  这些平常的、无趣的生活片刻,通过大太太的嘴讲给老太太听,对大太太来说,这是她和丈夫之间的点点滴滴。
  但对老太太来说,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外祖母她……”
  裴笑一下子哽咽住了。
  “人这辈子对第一次最难忘。”
  晏三合的侧脸陷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
  “第一次怦然心动,第一次踏进季府的朱门,第一次与男人水乳交融,第一次有了身孕……”
  那时的胡三妹又如何知道,她和这孩子只有十个月的母子情分。
  她应该是怀着满心的期待和喜悦,盼着这个孩子呱呱落地。
  听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哭声,感觉他的第一次吮吸,看他长出第一颗乳牙,听他第一次叫自己母亲……
  讽刺的是,除了那声哭声外,她什么都落空了。
  那个名叫陵川的季府大爷,成了她今生今世只敢在梦里抱住的妄念。
  “陈妈说过,老太太生前常说一句话,人啊一定要多看,多听,少说话。话一多,不仅显得蠢,心事也都被人瞧去了。”
  晏三合轻轻摇了下头。
  “瞧瞧,老太太活得多有自知之明,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旁观者,旁观儿女们的生活,他们好,她安心;他们不好,她揪心。
  正因为如此,她才暗中撮合贴身丫鬟和季府三老爷的床事。”
  在老太太的认知中,只有生下儿子,宁氏才有底气活在季家;
  也只有生下儿子,季府三老爷才算有了后,在族里才能站稳脚跟。
  她不敢明着做,只能用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法子。她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有算准三太太的性子。
  三太太十里红妆嫁到季家,娘家金山银山花不完,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季陵川……”
  晏三合话峰又一转,眼神陡然锋利。
  “你母亲十六岁孤身一人进京,赤条条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她年轻健康的身子,还有一个能生儿子的肚皮。
  她是个渔家女,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没有父母兄弟可以帮衬,你知道她为了上位,忍到什么程度吗?”
  季陵川眉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陈妈说,你祖母拉不出屎,她用手一点一点替她抠。
  你看到的,是你母亲蹲在地上给你嫡母洗脚,你看不到的,或许她做得更卑微。
  你嫌弃她的出生,嫌弃她唯唯诺诺……”
  晏三合垂着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开始一根根的突起。
  “你以为,她坐上季家女主人的位置,光靠你嫡母的恩赐吗?
  你靠着张家升官发财,她从头到尾,靠的都是她自己。
  你他娘的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
  有什么资格嫌弃?
  季陵川,你凭什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窥破
  季陵川整个身子都在打颤,仿佛有人拿着一把斧头,将他那颗顽固不化了五十年的脑袋,硬生生劈开了。
  一半是后悔,一半是痛苦。
  “你们兄弟二人有没有想过,她有没有选择?进季家有没有选择?把你让出去,她有没有选择?”
  晏三合眼底红成一片。
  “是谁逼得她要算计主母的位置?是谁逼得她对宁氏那样?是谁逼得她要对你父亲的小妾动手?又是谁……
  把她从一个单纯的、毫无心机的渔家女,变成了那样的人?”
  你们一个个的,都他妈的凭什么?
  晏三合的愤怒在心底咆哮!
  一只大手落在晏三合的头上。
  她猛地转过身。
  谢知非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一瞬间眼里的温柔来不及藏,只能咳嗽一声做掩饰。
  “不要太激动,怒极伤身。”
  说罢,他退到门边,懒洋洋的倚着,脸上看着云淡风轻,心里却砰砰直跳。
  奇怪,我怎么摸她脑袋上瘾了?
  晏三合从满脸惊骇,到平静,只用了短短须臾的时间。
  而此刻的季陵川,已经像只死狗一样,瘫坐在地上,默默流眼泪。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晏三合冷笑,“季陵川,真正的伤心处远没有到来,先收收你的眼泪吧!”
  季陵川声音嘶哑的喊道:“晏姑娘,求你给我一个痛快,我,我……”
  这就受不住了?
  晏三合心中冷笑一声,蹲下去,伸手按住了季陵川的肩膀。
  季陵川一对上她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惊恐。
  “前面我就和你说过,老太太的青梅竹马是吴关月。
  永和二年,吴关月父子起兵称王;永和三年,大齐发兵;永和四年,吴关月父子兵败流亡。
  这些消息,应该都会断断续续的传到老太太耳朵里,那个尘封在她心底的名字明目张胆地摆在了台面上。
  夜雨敲窗,伴一梦清长。
  梦里,北仓河边的木棉花开了,暖风吹过,遍地花瓣,她恍惚看见那丰神俊秀的男子站在木棉树下。
  叫她,三妹。
  醒来,却是一个比一个让她惊心的消息。
  我无法想象老太太在听到这一个个消息后,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连同日夜相伴的陈妈都不曾察觉到半点,可见她藏的极深,也藏的极好。”
  季陵川双手撑着地,缓缓抬起头,声音极度的嘶哑,“直到……直到郑家案子的凶手出现,是吗?”
  “是!”
  晏三合:“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陵川木愣地摇摇头。
  “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吴关月的人生梦想。”
  晏三合顿了顿:“季陵川,你知道吴关月的人生梦想是什么?是山河大地,是海晏河清,是万民乐业!”
  季陵川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
  晏三合料到了他有这个反应。
  “所以吴关月造反,杀王族,最后落得流亡的下场,老太太只会伤心,不会惊讶,这是吴关月的宿命。
  相反,他没有这样的宿命,老太太才会觉得奇怪。
  可是当郑家案子的凶手浮出水面时,老太太心里一层原本坚不可摧的墙,骤然坍塌。
  她不顾一切的跑到你院里,问那个案子有没有审错?
  她迫切的想要你给她一个答案,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把一族人都杀光的这件事,会是吴关月做的。”
  季陵川的浊泪滚滚落下,“吴家有祖训不杀狗,她在我夫人那里打听到后,心里就明白这案子不是吴关月做的。”
  晏三合闭了闭眼睛,疲倦的回答:“对。”
  “那……”
  季陵川小心翼翼地看着晏三合:“她的心魔还是吴关月,怎么会和我有关?”
  “季陵川啊!”
  晏三合伸手拍拍他的肩,一脸失望地站了起来,“你可太小瞧你的生母了。”
  “晏三合。”
  裴笑已经彻底等不及,“你快说啊,我外祖母到底怎么了?”
  晏三合看着裴笑,露出了一个似悲似喜的笑容。
  “老太太心里明白了这案子不是吴关月做的,那么她会不会往深处想一想,这个案子到底是谁做的呢?
  为什么四部联手查案,还弄出个冤假错案来?”
  话落,原本懒懒倚门的谢知非神情一下子变了,面冷如月。
  裴笑更是如遭雷击,“你的意思是,老太太还曾经想过要帮吴关月父子平反?”
  “我想她应该有想过,毕竟这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点,只要她敢站出来说,吴关月父子的冤屈就能洗刷清楚。”
  季陵川:“那,那她为什么没有?”
  晏三合冷冷一笑,“季陵川,连你都不相信她的话,别的人呢,他们信不信?”
  季陵川哑口无言。
  “其二,吴关月是什么人?她一个内宅妇人,跟大齐的流亡君主扯上关系……”
  “这弄不好……”裴笑听得脸色惨白,“就是叛国大罪。”
  “最重要的一点。”
  晏三合冷笑,“她如果说出去后,季家会不会受牵连,儿子的前程会不会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