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接过帖子,心中忐忑,自己没替王爷把事儿办成,没把张家拉下水,这宴怕……
  不是好宴啊!
  “王爷还有一句话,要小的捎给徐大人。”
  “请说,请说!”
  “八十记板子,可死,可残,可伤……”
  徐来心头一跳,“王爷的意思是?”
  那人冷冷回了他一个字:
  “死!”
  ……
  北司。
  正堂。
  上首端坐着两人,分别是老御史陆时,大太监严如贤。
  下首坐着的是刑部侍郎徐来和北司老大蔡四。
  正堂中间,摆着一副刑具,刑具左右站着两人,这两人俱是身材魁梧,人高马大。
  静等片刻后,季陵川被人架进来。
  陆时与严如贤对视一眼后,沉沉开口,“季陵川,行刑前你可有话要说?”
  季陵川惨白着一张脸,低垂着头,一副魂不在身上的样子。
  陆时一拍惊堂木,“季陵川,八十板子下去,你这条命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爷,还不趁着此刻留几句话下来?”
  季陵川抬起头,看了陆时一眼,然后轻轻一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陆时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大为震撼,这人脸上竟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存了死志啊!
  严如贤咳嗽一声,“陆大人,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吧!”
  “嗯!”
  陆时目光一沉,“来人,行刑!”
  “是!”
  左右两人举起杖板便打。
  一时间,沉沉的杖击声响起。
  不过十几下的功夫,季陵川灰色的衣衫上已被血色染湿,他五官扭曲,却死死的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蔡四看得心头大骇,锋利的目光扫过行刑的两人,又扫了眼身旁的徐来,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行刑打板子是非常有讲究的:
  一种是雷声大,雨点小,听上去啪啪啪,实际上力道都收着呢;
  另一种是雷声大,雨点也大,每一板都是实打实的,不掺水分。
  他已经答应了谢三爷,无论如何要保下季陵川的一条命,因此特意叮嘱下头的人,板子打起来有点数,却不曾想……
  一个个的,手可伸得够长啊!
  徐来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正乐着。
  权势和银子可真是个好东西,前者能让人屈服,后者能让人卖力。
  蔡四啊蔡四,众目睽睽之下,你竟然还想着要保季陵川一条烂命,也得先看看王爷答应不答应?
  季陵川今日必死无疑!
  “三十,三十一……”
  “咔哒!”
  满座皆惊。
  这是季陵川胫骨被打断的声音。
  三十下将胫骨打断,陆时与严如贤对视一眼。
  陆时心想:难不成,皇上还是要季陵川死?
  严如贤心想:这姓季的哼都不哼一声,还真是个硬骨头,也难怪一个人硬生生把事情都扛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孤儿
  季陵川是硬骨头吗?
  不是。
  比起化念解魔时那些锥心刺骨的痛,此刻皮肉之苦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反倒觉得每打一记板子,浑身的罪孽就轻了一点,说不出的畅快。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季府三爷呱呱落地,佣人都说三爷的鼻子眼睛长得像他。
  他心中好奇,便偷偷去了她院里。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
  丫鬟婆子都在阴凉处打瞌睡,他径直走到里屋,唤了一声“姨娘。”
  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我来看看三弟!”
  “那……那跟我来!”
  他跟着她走进里间,见到了摇篮里的三弟,不由的嘟囔,“哪里像啊,一点都不像,他丑死了。”
  她眉眼笑开了,“大爷你把手指伸到他手里,看看他会不会拽住你。”
  “我会不会弄伤他?”
  “不会。”
  于是,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塞过去。
  婴儿似乎察觉到了,小手突然用力的握住了他的,他吓了一跳,“好大的劲儿!”
  “大爷小时候也喜欢握着别人的手指,握得可紧了,都不肯松开,劲比这个还大。”
  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听太太说的。”
  她笑道:“大爷把手指抽出来吧。”
  他抽了几下,没抽动,“罢罢罢,让他再握一会吧!”
  她又笑,目光轻柔。
  他趴着摇篮坐下,一阵困意袭来,眼皮很重,“我打个盹,一会三弟松开了,你叫醒我。”
  “好。”
  窗外,知了在叫。
  他和她不过半臂距离,她身上有很淡很淡的奶香味,熏得他更困了。
  迷迷糊糊中,有微风吹过来,接着,他听到轻轻一声。
  “儿子,热不热,娘给你扇扇!”
  悔恨的眼泪,从季陵川的眼角落下来,剧烈的疼痛中,他最后睁了下眼睛。
  堂外淡青色的天,微醺的风,裴家父子正勾着头,一脸担心地看他……
  就这样死了吧。
  这个结局,于他来说是最好的,否则漫漫余生,他要向何人愧疚,又向何人去忏悔。
  板子啪啪落下,在剧烈的疼痛中,季陵川缓缓闭上了眼睛,坦然赴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中,有脚步向他走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戳上了他的额头。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怯懦来。
  娘,是你吗?
  我的报应你看到了吗?
  你痛快吗?
  无人回答他。
  耳边只有轻轻的一声叹息。
  然后,他感觉后背有什么覆了上来,将他血肉模糊的身躯紧紧护在了身下。
  痛意,骤然消失。
  可那一声又一声的板子还在落下来。
  季陵川似乎明白了什么,猛的睁开眼睛,全身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动!”
  熟悉的声音飘进耳中。
  “娘这辈子没替你做过一件事,就这一件,也算全了咱们今生母子的情分。”
  今生?
  那来生呢?
  “不必再见了!”
  她笑盈盈的冲他挥挥手,一双明眸又黑又亮。
  他透过那双黑眸,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北仓河,看到了开得正盛的木棉花。
  木棉花的尽头,站着一个英俊少年,少年伸出手,她向他飞奔过去。
  “娘——”
  “娘——”
  “娘——”
  他吼得撕心裂肺。
  她却没有回头,也不会再回头……
  两行带血的眼泪从季陵川的眼角滚下来,滑到腮边。
  原来,这才是他的结局——
  成为一个孤儿!
  “啪——”
  最后一记板子落下,两人行刑的人累得气喘吁吁。
  “陆大人,八十记板子已打完。”
  话刚落,裴寓、裴笑父子冲进来,一个伸手去把脉,一个伸手去探鼻息。
  “儿子,还有气!”
  “爹,他活着!”
  裴寓欣喜地看了儿子一眼,“快,背回去治伤。”
  裴笑一边蹲下,一边问:“爹,伤这么重,能救回吗?”
  裴寓一巴掌拍过去,“脉搏跳得这么有力,再救不回来,你爹还活个什么劲儿!”
  这怎么可能?
  徐来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人,彻底傻眼了。
  不对啊。
  他明明瞧得很清楚,板子打到三十几下的时候,季陵川人就不行了,怎么还活着?
  徐来脑子一热,冲上去探季陵川的鼻息。
  就在这时,早已昏死过去的季陵川突然睁开了眼睛,徐来吓得两眼一翻,身子踉跄着往后连连退了数步。
  “徐大人,可得站稳了,小心摔一跤爬不起来。”
  一只枯长的手握住了徐来的胳膊,徐来猛然看去,正对上蔡四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惊魂未定,又添恐吓……
  徐来两眼一翻,当场昏了过去。
  ……
  “咚咚咚!”
  谢知非起身去开门,门外是个小伙计。
  “有人托我给三爷带个话,事了了,人活着。”
  谢知非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朝那伙计手里一塞。
  关门,转身。
  他幽幽看了李不言一眼,“你去外头看着门,我和你家小姐有些话要说。”
  李不言忽的一笑,“我只问一句,正事还是私事?”
  嘿,三爷我还就不明白了。
  “正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正事,我麻利就走;私事吗……”
  李不言勾唇:“你说了不算,我还得听听我家主子的意思。”
  主子放下茶盅,很淡的朝李不言阖了下眼睛,李不言当下站起来,二话不说,麻利地掩门而出。
  她一走,房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因为真身还在回京路上,蔡四府里又不是久留之地,谢知非便让蔡府的人把他们送到了这里——
  晏三合被他瓮中捉鳖的那个客栈。
  这里离南城门最近,花二两碎银子请几个小叫花在城门口守着,谢府的车马只要进城,就能很快会合。
  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如果不是客栈只剩下这一间夫妻房的话。
  所谓夫妻房,是专门给有钱人量身定做的。
  床是软的,被子是香的,枕头是成双成对的,最要命的是,这房间上一对住着的夫妻刚走不久,这屋里还有一股浓浓的合欢香。
  谢知非心说:都老夫老妻了,还玩这些花活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晏三合也是浑身不自在,“三爷有话直说。”
  “还是老问题。”